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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立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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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立衣冠冢

紙上只有這寥寥幾個字。

葉安年一時間有些怔忪, 卻聽江竹道:“年年,怎麽辦?我好像錯怪他了。”

葉安年把信紙重新疊好,放回木盒中, 看向江竹。

江竹:“你還記得那個樵夫送來的解藥是什麽樣的嗎?”

葉安年點點頭:“是一顆白色的藥丸,拇指蓋大小,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暈。”

“你可知有一種叫做鴆的鳥。”江竹道, “鴆鳥的羽管裏有劇毒, 人們便從它們的羽毛中提取毒液, 做成毒藥。”

“但沒人知道的是, 鴆其實分為雌鳥和雄鳥。雄的叫運日,雌的叫陰諧。陰諧喜食蛇, 其羽毛有劇毒,而雄鳥運日的心臟, 能解雌鳥陰諧的毒。”

但運日的心臟也同樣有劇毒,要想做成解藥,必須有人能洗去它自身的毒性才行。

“你是說……”葉安年驀地睜大了眼睛, 似乎想到了什麽。

江竹長舒了口氣,無力的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衛之淮從南越弄來了兩只羽毛顏色很漂亮的鳥,寶貝的很,但那時候他和衛之淮之間的關系已經鬧僵,所以只是聽說, 並沒有親眼見過。

所以, 其實謝逍公是故意中了鴆毒。

只是,他中的雌鳥陰諧的毒,而謝逍公中的卻是雄鳥運日的毒。

老頭子根本就沒能研究出鴆毒的解法, 他只是用自己的內力洗去運日心臟的毒性,用自己的命給他換了一顆解藥罷了。

鴆毒怕是根本就沒有什麽解藥。

衛之淮手裏的解藥, 也是用人命換的罷了。

“呼……”

他有些煩躁的捏了捏眉心。

葉安年抓住他的手,握了握,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半晌,江竹從榻上起身,去一旁的架子上拿自己的外衫。

見葉安年一臉擔憂的望著他,扯了扯嘴角:“我沒事,在這住了這麽多天,咱們也該回去了,齋裏應該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躺了許久,身體還有些僵硬,他踉蹌了一下,被葉安年扶住。

“你才剛醒,有什麽事不能往後放放。”葉安年不悅。

“至少,老頭子的事得辦。”

江竹將自己的外衫穿好,葉安年從架子上取下腰帶幫他系上。

瞧著葉安年認真的低頭給自己系腰帶的模樣,江竹突然笑了,伸手捉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來。

“幹什麽?”葉安年皺起眉。

江竹不語,卻是俯身在他額上吻了吻。

而後,理直氣壯道:“不幹什麽,想親就親了。”

葉安年:……

這人怎麽越發蹬鼻子上臉了,自己明明沒招惹他。

兩人自禪房出來,就去跟塵芥住持告別,

這兩日,來法源寺的香客又逐漸多了起來,寺裏的僧人、沙彌都很忙,幾人也不便多打擾,葉安年和江竹就簡單同塵芥住持話別了幾句。

“老頭子的事,想必師叔早就猜到了。”江竹對塵芥道,“師叔若是得空,就過去給他老人家燒些紙,誦誦經吧,也……助他早登極樂。”

“阿彌陀佛,”塵芥低誦了一聲,“自然,老衲日後會去看望他的。”

自法源寺出來,四人回了白鶴齋。

門前的古松之前被羅剎堂那對兄妹砍斷,如今已經枯死,碎掉的石碑也就只剩下光禿禿的一小截。

江竹站在門口嘆息一聲:“這破牌子得換個新的了。”

葉安年福至心靈:“文恒前段時間給我寫信,說他爹淘到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挺大的一塊,沒有一點瑕疵,成色也好,本想托我雕一座玉屏風的。不然……”

“我覺得行,”江竹應的倒快,一雙桃花眼瞇起,狡猾的像只狐貍,“還是年年想的周到。”

葉安年無奈,輕笑了聲:“只怕文恒要心疼死了。”

“他心疼什麽,”江竹撇撇嘴,“那二傻子又不懂欣賞。玉屏風有什麽好的,不如放在咱們白鶴齋門口當個門牌。”

葉安年:……

好好好,這話若是讓文恒聽見,怕是要氣死。

兩人剛踏進白鶴齋大門,忽見一道黑色的身影閃現。

子妤不知何時帶著所有白鶴齋的弟子們整齊的列隊兩旁。

高冷俊麗的女子輕咳一聲,眾弟子就齊聲喊了起來:“恭迎齋主、少君!”

葉安年被這陣仗嚇了一跳,江竹不動聲色的伸手牽住他,兩人並肩而行。

左右兩側的白鶴齋弟子們紛紛恭敬的行禮相候,直到兩人行過,才起身。

子末和阿梨不知道從哪竄了出來,小尾巴似的跟在兩人身後,子末嘴裏巴巴兒說個不停。

“齋主,少君,子妤姐說今天你們回來,讓飯堂做了一桌子好菜呢,說晚上大家一起聚一聚,好好吃一頓。”

“好啊,”江竹笑瞇瞇的,“正好讓年年多跟大家熟悉一下。”

白鶴齋除了子妤、子末這兩個主要管事的左右護法之外,教授醫術和武功的另有四位年輕先生。

還有管理齋中後勤雜事的橋娘、和飯堂掌事的陳阿婆,都是白鶴齋裏很重要的人物。

這些人葉安年之前都見過,但是平時接觸不多,所以並不是很熟。

他是不大習慣這樣大家聚在一起的熱鬧場景,但想想自己以後怕是少不得住在這裏,早晚也要融入大家,便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壹舍,江竹一眼就看到院裏的南天竹開了花,那一團一簇的白色小花散布在綠油油的葉子中間,好像漫天繁星。

不過,他看了一會兒就皺起了眉:“好看是好看,恐怕得砍掉了。”

葉安年不解:“好端端的,怎麽要砍掉?”

“南天竹整株都是有毒的,若誤食就很危險,而且它的汁液也最好不要直接用手碰到。”

葉安年一下子就想起自己之前還摘過南天竹的花來著,有些擔心的問道:“那要是中毒了呢?”

“中毒的話,人會變得非常興奮,脈搏也會變得紊亂,一般會變成先快後慢,然後肌肉痙攣,呼吸困難,身體麻痹,嚴重的話,甚至會昏迷。”

江竹說完,懷疑的打量著葉安年:“你碰了?”

葉安年老實的點頭:“我之前摘了花,想給你看來著。”

又很快補充:“不過我沒有這些反應,應該是沒有中毒。”

“嘖,”江竹捏捏他的臉頰,瞇起眼睛,“看來得快點砍掉了,現在就砍。”

“別啊,”葉安年看著這滿院子長勢旺盛的南天竹,覺得可惜,“我以後不去碰就是了。”

江竹:“那以後孩子出生了呢?”

葉安年:……

他倒是把這個忘了。

“那……這也是你養了很久的,砍了可惜。”

“一堆破竹子而已,砍就砍了。”江竹伸手攬過他的肩膀,“等院子空下來,咱們重新布置。”

葉安年試想了一下,感覺好像還不錯,便點了點頭:“好。”

在院裏站了會兒,兩人一起上樓。

江竹看著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布置,十分感慨:“果然不管金窩銀窩,還是自己的狗窩最好。”

葉安年:……

法源寺的禪房跟你的房間沒什麽可比性吧。

休息了一會兒,江竹就叫子末處理了院裏的南天竹。

而後,他拎了把鐵鍬,背了個小包袱,帶著葉安年往後山去。

兩人溜溜達達走了許久,才在一處較為平緩的山坡上停下。

遙遙望去,能看見不遠處的幾座小墳包。

“就這吧。”

江竹挑了一處地勢較高,又面向山谷的位置,把鐵鍬插進地裏。

稍稍休息了一會兒,他圈定一塊位置,就用鐵鍬挖起來。

“我來吧。”葉安年走過來,要奪他手裏的鐵鍬。

江竹把他的手避開:“沒事,做個衣冠冢而已,挖個小坑就行。”

“可是……”葉安年還是擔心。

江竹勾唇笑笑:“你懷著孩子就別折騰了。我躺了這麽久,正好活動一下筋骨。”

葉安年便不再勉強,將包袱解開,鋪展在地上。

包袱裏是一套謝逍公的衣服,一包點心,一包花生米,一只油紙包著的燒雞,一炷香,還有一壺酒。

不多時,江竹就將坑挖好了,他把謝逍公的衣服放進去,然後填土,堆起一個墳包來。

葉安年便把點心、花生米和燒雞都擺好,然後將酒壺打開遞給江竹。

江竹把壺裏的酒澆在墳前,又將香點燃,插上。

他沈默的站了一會兒,而後道:“算你靠譜一回。如今我跟年年都好好的,一起來送送你。”

葉安年站在他身邊,靜靜地陪著他。

江竹一個人在謝逍公的墳前站了許久,然後撿起包袱布,找了處平坦幹凈的地方鋪上,拉著葉安年一起坐下。

葉安年見他神色平靜,只是望著遠處出神,輕嘆了聲,開口道:“你……還好嗎?”

江竹被拉回思緒,沒有回答他,而是道:“他以前跟我聊過生死的問題。”

“他說自己一個人闖蕩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收了徒弟,將來是一定要讓我給他養老送終的。”

“他說他想要一口楠木棺材,讓我給他擺一大桌子的貢品,一定要有好酒,燒大把大把的紙錢,不然到了下面,還得受窮。”

葉安年安靜的聽著,認真道:“那咱們要不要多準備些貢品和燒紙……”

江竹卻搖了搖頭:“他是逗我的。那時他才收了我沒多久,總喜歡逗我玩。”

“他總是說自己喜歡人多,喜歡熱鬧,喜歡大把大把的銀子,也喜歡各種好酒。但其實,只有喜歡酒是真的。”

“不過,自那次因為喝酒,被衛之淮算計之後,他就再也沒喝過了。隨身帶著的酒葫蘆裏裝的都是藥茶。”

“那你……”葉安年看向他,“還怪他麽?”

江竹沒有回答,低下頭的瞬間,散落下來的碎發被山風拂起。

“怪過他。但後來想想,即便他沒有喝酒誤事,想必衛之淮也有別的法子算計我。被衛之淮盯上的人一開始就是我,說不定,是我連累了別人呢。”

葉安年抿了抿唇,握住他的手。

江竹用力回握了一下,朝葉安年笑了:“我沒事。”

“老頭子以前最喜歡的說的一句話就是,自己做過的事,要自己承擔後果,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想來,他已經用自己的後半輩子承擔了這個後果,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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