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異類

關燈
第190章 異類

虛掩的門裏漏洩出壓抑的痛苦來, 偶爾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驚異和猜疑交錯,探尋的視線妄圖擠破罅隙,又被擋在男人背後。

這……

我靠……該不會是……

這也太瘋狂了吧……

我去……出去開個房怎麽了……

可屋裏的人卻對外界的風言風語毫無所覺。女孩蹲在地上,頭埋進手臂, 極盡防禦姿態, 可潰敗卻從裏向外蔓延開來。

“去……吧……”男人的聲音罕見的輕柔, 模模糊糊的揉碎在漸起的黑暗裏, 像是蠱惑, 又像舐犢情深:“你是……她……你得……”

長久的沈默,時間漫長的男人幾乎以為餘燼不會答他了。

“不……”

“你說什麽?”

“不行……”餘燼擡起頭,眼睛通紅, 聲音嘶啞:

“不行……我不能……”

這句話像是抽幹了她所有的氣力。

這個拒絕多少還是令男人有些錯愕,他以為在剛剛的心理戰中, 他是大獲全勝的。

他和餘燼對視, 盯住她每一瞬的表情,試圖在這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看出來些什麽。可是他失敗了, 他什麽都讀不出,哪怕男人谙熟這些把玩人心的路數。可殊不知這張年輕的面孔之下, 有著千瘡百孔的沈重靈魂。

生活予這個女孩的洗煉其實也未必比他少幾分的。

讓自己成熟,讓自己改變的, 從來也不是時間, 而是那些經歷不是麽?男人心想, 可有些人沒能熬過來, 也沒能挺過這一切。他瞇起眼睛看著餘燼,從前那個像是小太陽般的小孩兒還依稀可見, 他突然想起那個女人,胸口猛地一陣凜冽。那個女人的眼光, 可以說是相當的毒辣了。這個小鬼,也不愧是她為自己物色的候選,是她給自己留的退路。

但他這次過來,就沒打算鎩羽而歸。既然命運把那個女人的軟肋送到他面前,他就絕對不會放掉這個機會,哪怕行不齒之事。

“方珩。”

男人冷呦呦吐出這個名字,話音還未落,就看到眼前的人像是察覺到危險的貓,她慢慢直起身體,眼神銳利,背毛炸開,仿佛下一刻就要撲射出去,一口撕裂敵人的咽喉。

“呵,你不用這樣看我,我不會對一個普通人如何……”男人察覺自己說完這個,空氣好像重新開始流動了。他收起了驚異:“是因為方小姐的腿吧……”

“……”

男人知道自己說對了:“……方小姐的腿,說傷得很重的確是不算輕的,可說到底也不過是暫時的不能行走罷了。”

餘燼猛的擡起頭,她沒說話,可嘴唇似乎輕輕顫動了下。

暫時。

男人冷笑了下:“是的,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暫時,方家要是都保不住獨苗苗的一雙腿……”

“你怎麽知道的。”

男人被粗暴地打斷也不生氣:“醫生可以瞞著所有人,卻唯獨不會瞞我。方小姐的腿,想站起來也不是不可能的,在做筆錄的時候……”

餘燼安靜的聽完,其實聽到後面她已經聽不清楚男人在說什麽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無疑是一個讓人激動的消息,可如果這樣的話……

“餵。”

“餵!”

餘燼一個激靈,如夢初醒。

“你打算怎樣?”

*

餘燼很久都沒有回來,這讓方珩很有些擔心。她想去找她,可周圍人聲嘈雜,學生們三五成群,團簇在會場中,她的輪椅就顯得很不方便了。

而燼燼的“好朋友”一直在她身邊,不近不遠的位置,她能感受到對方有意無意的目光,帶著明晰的敵意。

這大概是方珩少有的被人當作情敵的時刻。

但對方終究是個小姑娘,說謊的時候太用力,微笑的時候不自然。

方珩又何嘗看不出她的挑釁呢,只不過哪怕她並不輕信什麽,可聽到這樣一個荒誕故事的主角是她的燼燼,那種不舒適感還是慢慢爬了上來。那天回來時候,燼燼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可她問她心事的時候,小孩兒卻笑嘻嘻的跑開了。

自她腿傷了以後,燼燼都是這樣的,開始沈默多些,經常一個人坐著發楞,像是變回了初見時的倔強小孩兒。想到這,方珩低頭,伸手輕輕在腿上揉了揉,嘗試著動了動腳。其實她現在住著拐杖是可以走的,只是樣子可能有些滑稽,她不太想被人見到自己這副樣子。可現在,想去找燼燼的念頭卻更勝一籌。

可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裏就是另一幅光景了。

女生餘光裏始終註視著方珩的一舉一動,自然也沒有忽略她擡腿的小動作。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想要沖到方珩面前,大罵她是個騙子,質問她的腿究竟瘸了沒有。

可她分明記得曾經旁敲側擊的時候,餘燼並不是這麽說的,她還記得提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她神色裏有化不開的落寞。

倘若所有的一切都是謊言,聯系餘燼對方珩的無微不至和如影隨形,一個念頭讓女生不自禁顫栗,驚懼裏雜著細小的振奮,像是土裏的細小的根須,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向上翻湧。

“阿姨的腿,其實快好了吧。”

方珩楞了一下,可被這麽問起,卻也沒想刻意隱瞞。

“恢覆了一些。”

果然呢!果然!

女生的臉上很覆雜,面對這份毫不遮掩的坦誠,笑容都有點難以為繼。她的拳頭握緊又松開,眼前的人越發的面目可憎,她忍住想要一腳將這爛人的輪椅踹翻的沖動,也壓下馬上跑去告訴餘燼“你個大傻子”的念頭。

她哼笑一聲:“那為什麽不告訴燼燼呢。”

“……”

對方看過來的表情似乎有點無奈。最終還是笑了笑,聲音和緩,像是在哄小朋友:“嗯,想給小……她一個驚喜。”

女生討厭面前人身上這種無聲的柔和,她心裏叫囂著:騙子!騙人!明明就是在裝可憐!明明就是想讓餘燼陪著你!裝什麽聖母!

周圍的聲音漸漸模糊,女生低著頭,盯著禮堂亮的反光的木地板,盯著碾動的輪椅的橡膠胎圈。那邊,三步還是五步?就是落錯的層間窄階。不是喜歡裝嗎,不是喜歡瘸著被人推著走嗎,那就瘸徹底一點吧?那就,永遠都不要站起來了吧。

周圍的學生漸多,輪椅時不時微微擠動。

方珩見對方像是陷入沈思,沒多想便要轉動輪椅去尋餘燼,然而突然輪椅猛的顫了一下,方珩身體慣性的向前傾倒,直指那半米的深淵。

她腿傷漸愈,剛剛能行,不能再有半點磕碰。

但是太快了,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害怕,就已經被一條手臂柔柔的攬住,幫她穩住身形。

方珩扭頭,看到熟悉的臉,可那雙眼裏居高臨下的全是冰冷。餘燼一只手攬著她,一只手穩穩的握住輪椅的扶手,手背現出幾縷淡青,指尖卻因大力泛紅。像是想要撳斷那根握把似的。

這樣的餘燼讓方珩感到陌生,可記憶裏她又是見過小孩兒這個樣子的。孤冷而鋒利的,是半點不掩飾身上純粹的惡意,那樣子像極了走投無路的獸,哪怕周圍的人都與她不差的面容裝束,可餘燼分明和所有人甚至和這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異類。

方珩沒來由的想到這個詞,可想到的那一瞬間胸膛裏漫上心疼,她想站起來,想把她從身周濃稠的仿佛實質的戾氣裏拉出來,想把她擁入懷中。

她能猜的到剛剛身後發生了什麽。餘燼攬住她的手有點涼,還輕輕的抖,方珩都看到了。

餘燼卻沒看方珩。她只是盯住對面一臉慌亂的女生,嘴角輕輕動了動。

“你是要她死麽。”

“你是要死麽。”

“……”

女生哆嗦了下,後背這一刻才後知後覺的爬上寒意來。殺人這個詞語分量太重,壓的她無法呼吸,可她用了那麽大力氣,萬一人真的……死了。她在做什麽?她做了什麽?不是的!她沒想……沒想這樣的……女生想反駁,可張著嘴少見的發不出哪怕是一個音節。她眼裏都是餘燼,又不像是那個一向有些寡言的、對什麽都心不在焉的甚至有些溫吞的人。她滿眼都是餘燼兇狠猙獰的臉,大腦空白,手腳冰涼。

周圍的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卻被餘燼的樣子嚇到,不自覺的避開她身側,就連詢問勸解都無。女生哆嗦的抽吸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滿臉濕意,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哭,頓時淚如泉湧。

餘燼對著幾乎哭成淚人的女生沒半分動容,她睨著她,爆出一個“滾”。

女生如蒙大赦一般倒退幾步,也不管身邊人,跌跌撞撞的跑了開。

餘燼的手突然被人握住,輕輕地捏了捏。她身子頓了一頓,這才收回盯住那個倉皇而去的背影的視線,焦點空悠悠的轉了幾圈,也沒落下來。

風暴似乎漸漸平息,起碼,看起來是這樣子的。

“同學……”

“學妹……你……”

人群裏有人在叫她。在外人視角下,這更類一場單方面的霸淩。最後以一個女孩兒梨花帶雨而去告終。“真相”顯而易見,餘燼所為是昭然的惡,每個人的心裏都響起“啪”的一聲,那是是冤雪案結的法尺落定。於是“正義”開始被需要、被伸張,像是一面面鼓起的帆,向著人們意想中風的方向。

餘燼沒理會那些聲音,她慢慢把手抽了出來,將輪椅推出人群。漫天聒噪都沒能入她的耳,但她卻聽見一聲輕輕的嘆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