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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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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後臺

她什麽都不說。

方珩手指輕輕的跳了下, 像是想要擡起,又輕飄飄的落下去,她安靜的看著面前的人。

如果一個人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某個身影之上,那麽哪怕是歲月裏再細枝末節的瑣碎, 都會被馬上察覺。若是看的足夠久的話, 她甚至會比你更像是你身體裏的一部分, 有著最明晰的觸感與痛覺。

方珩有的時候希望自己在一些事情上是足夠頓感的, 這樣哪怕觸到改變的刀刃, 她也能後知後覺。

但方珩不是。

記憶的潮湧帶著海一般的鹹腥,方珩突然想起,其實這並不是這孩子第一次想要瞞她些什麽了。

只是最開始的時候, 她瞞她的,也僅僅是有關那個人的訊息。

而現在——

時間過的飛快, 一晃已是十二月, 迎新晚會轉眼在即。

餘燼漸漸忙了起來,早早的出門, 很晚才會回來。像是在努力填補時間和情感的廢墟。

方珩的心裏是有愧的,但她只能等等, 再等等。

她的腿還需要時間。

晚上難得餘燼在家吃飯,卻有一搭沒一搭的戳著碗裏的飯粒, 讓人不禁懷疑她每天的“好好吃飯”是否只是敷衍。

方珩表情不變, 飯桌上的氣氛卻比她獨自一人時候還要凝滯幾分。

“夾菜。”

她聲線沒有起伏, 幾十年如一日的提醒著餘燼瑣碎的細枝末節。

餘燼沒接話, 也沒有乖乖夾菜,就沖著她笑。

方珩看她一眼, 目光又落下去,像是在嗔她:你笑什麽。

“你和徐阿姨這麽好, 也沒見你總提醒她喔。”餘燼說。

“她不小了。”

“我也是。”她面容溫和,語氣裏透出沈靜。

“……”

方珩的手頓了頓。

餘燼像是沒註意到她表情,像是玩笑似的問:“方珩,你會這樣,多久?”

方珩知道她說的不僅僅是眼前的事,沒答轉道: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講話了。”

聲線平緩的讓人只想順從。

其實以往餘燼吃飯的時候是很安靜的,從方珩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就是這樣。那時候,她還驚異於下個小孩子身上那些本不該有的教養與習慣。

不過,現在餘燼這變化方珩也能理解,她也是從她這個年紀過來的,要知道,校園裏半大孩子們的飯桌總是嘰嘰喳喳的。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方珩把碗稍微向下落了落,一擡眸視線卻在碗沿處撞進一雙柔軟的眸子。餘燼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麽說:

“吃飯不要挑食。”

剛剛避過木耳的筷尖在空氣裏有一瞬的無措。餘燼見此,樂的更歡了,一擡手,揚起筷子夾住被嫌棄的木耳,重重的嚼了幾下。

方珩下意識的開口:“不……”

餘燼推了下並不存在的鏡托,學她口吻惟妙惟肖的:

“……不要吧唧嘴。”

確實是這句話,也確實是很像很像她了。

原來長久的共同生活,人類會漸漸趨同的理論看來是不無道理的,方珩想。她被餘燼噎了一下,卻想到別的:

“錯了。”

“???”

“我沒想說這個。”

“可我都聽到你說‘不’了。”

“對,是不——”方珩拖了個長音:

“——不——是夾了餵我的?”

她托著下巴,仿佛真實的疑惑。

餘燼楞了一下,臉突然燒起,說話都結巴:“你、你又不、不吃木耳……”

方珩一臉遺憾。

大概是她這表情演的成分太過,餘燼也反應過來。她一下站起來傾身過去,伸出手。

方珩下意識的去躲,脊背貼上座椅。

“燼燼,”她說:“快坐回去……”

“方珩,你想吃什麽?”餘燼收回手,身子卻壓的更低:“我餵你。”

“不用……”

方珩動作很快的吞咽了下,她擱下碗筷,一只手去推她,卻把自己推的連人帶輪椅一並向後。餘燼眼疾手快的拉住輪椅扶手,方珩再難移動分毫。

“……”

餘燼笑意更深。

“別呀,我餵你,方珩。”她說著,語氣裏那種玩笑似的口吻卻漸漸消退:“你想吃什麽,我都可以餵你,可以一直餵你……”

孫姨這時候突然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餐廳裏這一幕,“哎呦”了聲,臉上皺紋蕩漾開。

“小餘燼也好好吃飯……”她感嘆:“小餘燼和方珩小姐的感情可真好啊……”

餘燼趕緊站直,方珩也偏過頭,用手整理著前襟掩飾尷尬。

“不過……”孫阿姨想到了什麽似的看了看餘燼,又擔憂的看了看方珩:“……方珩小姐壞的是腿……小餘燼是不是搞錯了?”

“啊……啊是的。”

和上了年紀的人,匆忙轉移話題:“方珩,我們下周有迎新晚會,你去不去?”

原來最近一直在忙這個。

“我……”方珩下意識的想拒絕,可剛一開口,旁邊孫姨擦著手一臉欣喜的問:“晚會啊?小餘燼是不是要站在臺上給大家表演節目?”

餘燼剛剛的窘迫還沒褪去,這會兒就顯得有些訥訥的可愛:“啊……是有節目……”頓了頓,又補充:“和社團同學一起。”

“是啊和朋友們一起喔,要唱歌啊?”

“跳舞。”

孫姨驚呼一聲,隨即扭頭一臉認真的沖方珩道:“方珩小姐可不能不去哇,小餘燼要跳舞啊。”

方珩半張的嘴頓了頓,她看看孫姨,又看看旁邊站著的餘燼,拒絕的話就這麽哽住沒能說出口。

餘燼原本是不抱希望的,她壓根沒覺得方珩會答應。但這一刻,她真的要愛死孫姨了。

“能上臺演出的機會是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方珩……”她眼巴巴的看著方珩,話卻是對著孫姨說的。

孫姨果然中招,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大校園裏那麽多學生娃,我們小餘燼好不容易……”

方珩信她就有鬼了。

以這孩子的性子,肯定是旁人百般央她去表演的。

但她不好去駁孫姨,最後只好點點頭:“嗯。”

餘燼歡呼一聲,伸手過去摟她肩膀,頭低下來在她側臉蹭來蹭去,歡快的像是一只小豬。

方珩楞了一下,被餘燼難得孩子氣的情緒感染。自她受傷後,這小半年浮光掠影而過,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還好,可和同齡人站在一起的時候,有了參照,她言行早已經褪凈稚氣。

有一瞬間,方珩覺得自己原本也是想去的。

孫姨看方珩應了,沒忘了囑咐餘燼:“方珩小姐腿受傷要坐輪椅車的,小餘燼可一定要照顧好她,不要磕著碰著了。”

餘燼點頭如搗蒜。

原本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曾給餘燼開過那麽多次班會。可當這一天真的來了,方珩發現她其實比要在臺前表演的人還要緊張。

這是……餘燼的生活。

青澀的,生機勃勃的,偶爾吵鬧喧囂的,但這是她的生活。

這是她的世界。

隨著輪椅車推進學校大禮堂,周圍光線漸漸暗下來,正對大門的墻上懸掛著紅色的橫幅標語,左右墻面掛著偉人相,他們來的比較早,一下還沒布置好的椅子零零散散的擺在角落,一些掛著胸牌的年輕面孔相互交談著什麽。

見到餘燼,兩人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隨即把目光投向她推著的輪椅,和輪椅上坐著的好看女人。

單看面孔這人身上從內而外的翻滾出一種柔和的書卷氣,就像是哪個順路過來看熱鬧的教授。

他們走過來,沖著餘燼熱情的打招呼,餘燼也淡淡的笑了下:

“學姐學長,晚上好。”

“學妹,這位是?”一個男生眼神向下,示意著方珩。

“她是方珩。”

方珩在這聲音裏聽出了種無聲的親昵。

“她是你……不給我們介紹一下麽?”

餘燼依舊掛著笑,卻沒接話。

男生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有些知趣的對方珩客氣了聲“你好”,便拉著旁邊的人繼續去安排工作了。

餘燼繼續推著方珩往裏走,聽到身前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麽。

“嗯?”她垂下頸,耳朵貼過去。

“沒禮貌。”

餘燼又笑起來,但卻與剛剛的笑截然不同。

方珩聽到她特坦誠的“嗯”了聲,後面一句卻幾乎無聲。

“什麽?”

方珩仰頭,這是一個她最近常常擁有的視角,一個奇妙的視角。每每這種時刻,她不禁想起多年前餘燼是否也在這樣的視角裏,打量她的喉嚨和下頜骨。

“沒什麽。”

因為要提前彩演,餘燼不放心方珩一個人,便帶她來到後臺。

這裏的人更多,周圍的地上堆放著一些各式各樣的道具,有人拿著稿子念叨著什麽,還有人節目單卷成筒,對著嘴大聲招呼著什麽。

另一邊,三兩女生圍著一個男孩兒,讓他不要亂動,嘴裏說著:“你個大男人,畫個妝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那男生窘迫的漲紅了臉,嘴裏嘟囔著:“老子這是怕麽。”

方珩不禁莞爾,扭過頭問餘燼:“你一會兒也要化妝麽?”

餘燼“嗯”了一聲。

方珩見她答的如此自然,驚訝:“小光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偷偷用姨媽的化妝品,結果在臉上畫了倆猴屁股,我一直也沒見你買過,還以為你不喜歡這些。”

“是不喜歡,太麻煩了,而且我也畫不好,臉上塗了東西感覺別別扭扭的……”餘燼說著,卻想起那個人來。她的指尖輕輕一抖便能勾出冷冽的眉眼,也能輕易勾走旁人心神。

那個人總喜歡很烈很野的紅色,像剛噴湧出來還未冷掉的鮮血。

“……但我又不是小孩兒,這種事和別人一樣就好,沒必要搞特殊。”

方珩笑了笑,突然升起一個念頭,她淡淡道:“那一會我來幫你畫吧。”

輪椅毫無征兆的頓了下,半晌,頭頂上方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方珩……我突然好像又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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