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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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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叔叔

這應該是方珩所經歷的最漫長的旅行, 就是紅眼航班十幾個小時飛西雅圖,她都沒有像現在這麽疲憊過。

對,她在小孩兒的懷裏“坐”了四個多小時,真實的, 持續顛簸了四個多小時。

到了後面的時候, 方珩已經腰身酸麻, 臀腿都快木的失去了知覺。

這畫面是真的……一言難盡。

隨著車子轉過一個坳口, 山坡上樹影裏終於不再只是一望無際的深綠淺綠, 顯出了零星的瓦房和草甸子來。一道道炊煙歪扭著升起,像是隨波搖曳的海草。這太久違的畫面,讓幾乎已經“半身不遂”的某人差點落下淚來。

其實方珩中間有要求過小孩兒放自己下來的, 一直壓著腿血脈不暢,她這個端端坐著的腿都麻了, 更不要說小孩兒了。但是每次她問餘燼有沒有腿麻的時候, 小孩兒都用實際行動——屈膝顛她一下,來表明自己的體能好得很, 身體也沒有一點問題,像是還能再來幾小時似的……

方珩:“……”

不會吧……小孩兒的體力真的這麽好麽?方珩想起了健身房裏, 那些背著女朋友還能做俯臥撐的壯漢。如果餘燼背著她的話是不是也……

想什麽呢!餘燼幹什麽要背著她!

方珩被自己的念頭驚了一跳,趕緊摒棄這個無厘頭的想法。

等到車終於停下, 餘燼果真什麽事兒都沒有, 扶著方珩站起身來後, 餘燼已經蹦噠著翻下車去了, 那樣子,就仿佛這一路什麽都沒有發生, 為什麽一起經歷了同一件事,任何人事後的反應能這麽大呢……

餘燼自己跳下車去又轉回身來拉方珩。她擡頭看著她, 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那樣子,像是歐洲中世紀肅穆莊嚴的騎士。

但方珩此時卻沒心思想這些。

“我……等一會兒。”方珩盡力保持著不算太過失禮的姿勢,卻是挪動不了半步。

餘燼楞了楞,手臂一撐,又翻身上來拿背包和盛放骨灰的壇子。

路過方珩的時候,餘燼突然定定的問她:“方珩,你腿麻了。”

“……”

方珩看她明知故問的樣子有點氣,她板起臉,老氣橫秋的敷衍: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問東問西。”

“哦……”餘燼故意拖著個調侃的長聲,也不介意對方又叫她小孩,現在總歸是她比較高了。

餘燼繞到方珩身後,歪頭湊到她耳朵邊上,笑嘻嘻的輕聲道:

“方珩阿姨這是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了啊……”

“……”

真實越大越不乖了!方珩氣的直想擰她小肚子,但偏偏腿卻一定也不敢動,比之瘸子也好不了哪裏去。遂只能瞪著小孩兒,看她彎著眼,蹦噠著去拎背包,又去抱骨灰盒。

“一人給十塊錢吧……”

司機也從車上下來,沖著兩人招呼著。

餘燼神色一頓,嘴角淡淡的抿起,那像是禮花一樣的明媚笑容頓時收斂,變成一個客氣卻疏離的笑。她也不再蹦噠了,安靜的下車,然後不慌不忙的從包裏拿出錢去,遞給司機,那眉眼裏是方珩無比熟悉的那種安靜。

這轉變來的實在太快,方珩一時間都有些怔楞了。她開始更仔細的打量她,簡單的深色外套牛仔褲和馬丁靴,纖細的長腿筆挺著,雖然站的不算筆直,但沒有一點駝背。她單肩背著包,一些碎發壓在包帶裏,身上莫名帶上些許那個女人的影子。

她換下學生打扮,往車鬥旁邊安靜的一立,任誰都不會覺得這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方珩的視線凝在她身上,她聽見她和司機用有點怪的調子說:

“謝謝,辛苦您了。”

司機看了她幾眼。

方珩的腿好了一些,終於可以走了。這次她沒讓餘燼扶她,自己撐著鐵桿跳下了車。然後幾步向著兩人走了上來。她拿過小孩兒的錢包,又掏出二十,拿給司機:

“麻煩師傅了,您辛苦,一會兒來條煙。”

司機這會兒的笑容才真了些,他把錢揣在兜裏,和兩人搭著話,對於餘燼怪裏怪氣的口音有點兒奇怪,問她是不是認識這邊人。

餘燼報了個名字給司機,對方立刻瞪大了眼:

“光柱?你還認識得哈老餘家人?”他又打量了餘燼好一會兒,嘴裏兀自嘀嘀咕咕:“哈老餘家哪兒的光景,還有得哈大城市裏來的人找……”

其實餘燼叢山拗口那裏,就已經感到了一陣模模糊糊熟悉。隨著車子一點點駛近村子,記憶也隨之串聯成線,鋪展成一大片圖景來。

破瓦房、草甸子、地瓜秧、巖蹦子……

只是,當時她的註意力都在方珩身上,沒有仔細打量周遭,現在一看才後知後覺很多地方都似曾相識,但又與從前不大一樣了……

起碼印象裏,她家那漏風的土墻草頂的破屋子,已經不見了。

“可不在哈一片地哩,老餘家哈可是有錢……有錢的很……”司機看餘燼眺望的方向,搖搖頭,不乏酸意的撇撇嘴說了句:“橫財!”

“……”

餘燼沒說話,但方珩感到她臉色不是很好看。她輕輕拍了下小孩兒的背,對方卻扭過頭來,在看到她的時候,餘燼輕輕揚起了唇角,表情舒展開,綻開了一個有些炫目的笑:

“方珩阿姨這是走不動了麽,要不要,我背你呀。”

“……”

還停在小孩兒後背的手突然變掌為爪,一下咬在了小孩兒的腰線上。餘燼也不躲,就去抓她的手腕,扳她手指,牢牢按住不讓她接近。

司機在前面帶著路,無意間一回頭,發現原來隔著一人遠的兩個姑娘,不知道什麽是時候,竟然就十指相扣的牽起了手來。

*

餘燼沒想到,自己此生還能有機會再見到這個男人。

時隔多年,當記憶裏的面容變得老態盡顯、皺紋深邃、兩鬢斑白,心底的那份淺淡的,卻綿長不絕的恨意突然在一瞬間釋然。

時間從不對任何一個人手下留情。

小說裏那些為報仇臥薪嘗膽、忍氣吞聲,只為一朝揚眉吐氣,舊恨新仇泯的能人異士,終於獨步武林,卻發現仇人一個個都已經化作一抔黃土。

血脈之親一點點磨去,滔天恨意也漸漸過去。餘燼看著三叔那張臉,看著那縱橫溝壑,心底只剩下潮水盡退之後的粗粒砂石,她生不出任何多餘的情感。

漠然。

只剩下漠然。

如見到人海裏,任何一個陌生人。

但餘光柱看的人卻是方珩,挪不開眼的那種探看,表情古怪,目光發直。

方珩感到一陣輕微的冒犯,她抿了下唇,忍住沒有對這種直白的目光說些什麽。

這種眼神她已經太久沒見過了。

上學的時候,方珩曾經去偏遠地區支教過一段時間。那時候有一件事讓她印象深刻:在那個村子裏,女人們不能上桌吃飯,她曾親眼見過忙活出一桌食物的婦女,捧著碗,蹲坐在竈火邊啃冷硬的饅頭。男人們習以為常,就連女人們自己都全無所謂。在哪裏的一年,她就經常遇到這種眼神。

那是如品評物件一般的探看,這不是在看人,是看□□,看腰臀,看子宮,然後讚嘆一句“這女人好生養”。

“叔。”

餘燼這淡淡一聲像是平地炸起的驚雷,男人猛地扭過頭來,看著那個漂亮娘們旁邊這個怪裏怪氣的這個穿大頭鞋還反扣著帽子的女人。

他嘴巴微微張著,雙眼瞪大,目光如錐子一般的,鑿過了餘燼眉眼,順著鼻梁,掛過她薄唇,劃過下頜線,在她臉上的每一處停留。

只是幾息之間,他露出了像是見到的鬼一般的神色。

“麗、麗麗……”男人大力咽了一口唾沫,又看著小孩兒:“你……真、真是你啊……”

方珩也被餘燼這一聲“叔”叫的心頭一寒。她心裏非常不希望這個粗魯無禮的男人,與小孩兒有什麽瓜噶。但是,造化往往弄人,越是不願意面對的,越是會在眼皮子底下出現。然而,男人卻叫小孩兒“莉莉”……

這是小孩兒的乳名麽?

“是。”餘燼聲音很淡,男人的反應她盡收眼底,心裏卻沒什麽波瀾,她點下頭:“叔,是我。”

“你怎麽沒si……”男人幾乎是脫口而出,但話才說了一半,這才反應過來不對,趕緊改口,把那“死”字生生吞了回去:“……你怎麽回來了……你不是……”

方珩皺眉,表情已經很冷了。

男人卻突然一拍腦門,大吼了一嗓子:“白小姐!白小姐!你不是……不是和白小姐見世面去了麽,怎麽又回來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四下裏打量著周遭,唯恐見到那個冷艷的身影。

這麽久了……都已經十多年了把……可那個妖精一樣的女人帶給她的恐懼,卻沒有分毫消減。他永遠也忘不了那鮮血一樣的唇,和那把銳冷的、抵住他下頜的刀鋒。

“錢你拿好了,”女人屈指,敲了敲那箱子:“從現在起,人就是我的了。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你給我記好了,不要再來礙我的眼。”

“白……白……”

“我這個人呢,最怕麻煩了。所以你要記好了。我這把刀子呢,能把這些錢戳成廢紙,也能掏掉你的命。你可要給我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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