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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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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月考

方珩也不知道為什麽, 在餘燼說完之後,她反而平和了。

等到楚光走了之後她才和餘燼說:“可能是有一部分你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和他不合適。”

餘燼在女人這句話裏, 奇異的感受到了與之前全然不同的肯定語氣。

“其實我倒應該謝謝你的。”方珩笑了笑, 指尖點在餘燼的眉心, 輕輕揉了揉:“餘燼小朋友, 別總是皺著眉頭。”

“謝我?”餘燼揪著的眉軟了下來, 再不能維持著聳起的形態。

“是,以前看不大清楚自己的心。”

方珩口吻裏帶著一種自嘲,她像是在和小孩兒講道理, 又像是在自語:“雖然老話說,在一起過一輩子的人, 能走到最後的人, 未必是多喜歡的人,多半只是合適的人, 兩兩搭夥在一起湊合著過。但比之這種將就,我好像更喜歡一個人, 大概是……太自我了。”

她露出思索的神色,像是在自我檢討, 又像是看到了餘燼做錯的題目。

餘燼有時候覺得, 其實每一次講題, 也許方珩思考的要比她更多。

她是慢慢感知到女人的睿智的。

方珩從來都是個很謙和內斂的人, 你會在和她接觸的一點一滴中,感受到她的聰慧、她的通透。她不像那些“半瓶子咣當”的人, 也許那些人也擁有相當的智慧,但一開口, 就帶著一種外顯的張揚,一種有如“公知”一般的優越感。

但方珩不是。可你又時候會時常驚異於她的獨特的分析,她的見解,她講題的時候不像是灌輸,反而像是一種分享。她有一種獨特的氣質,讓人不自覺的感到著迷。

餘燼怔怔的看著女人,她曾經對這個人有感激、有厭煩、有疏離、甚至有憎恨……但是沈澱之後,那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潮水般退去,剩下了難以自制的迷戀,和人與人之間,神秘而又強大的吸引力。

方珩沒看到小孩兒的眼神。

她的話說完了,自己又開始笑了。然後無奈的搖了下頭:

“哎,我怎麽和你這個小孩兒說這些啊……”

餘燼其實很想問她,為什麽是一個人?你不是有我的麽?

但是恍惚中,她發現自己卻又在抗拒發問。

也許是不想聽到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又或許是不想方珩為難。

她其實很多時候都能感覺到,在自己向她提出一些疑問的時候,方珩總是一閃而過一種難過的神情。但也只有一瞬,然後會被她很快的壓將下去,替換成繾綣的笑容,像是和煦的春風。

餘燼為這人的一切感到費解,卻又克制不住的著迷。

有一個小小的、小小的念頭在某處破土而出。

她想,除了自由,她以前從沒有很渴求過什麽,也從來都不曾擁有過什麽。

也許,這一次,她可以試一試。餘燼心想。

於是晚上的時候,方珩慣常來給她檢查功課,可小孩兒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翻出習題冊。

“方珩,下周一我們月考。”

方珩沒什麽反應的“哦”了一聲,又走了兩步才突然意識到什麽,後知後覺的轉頭問小孩兒:

“你覺得緊張?”

她自己上學的時候沒有過這種經歷,考試對她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所以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餘燼其實並不緊張,但她卻點了點頭:

“是。”

方珩的臉色迷茫了一瞬,她輕輕捏了捏小孩兒的臉,又揉揉她羊絨卷似的發。

然後問她:“好點了嗎?”

餘燼:“……”

小孩兒抿著唇,眼睫輕輕顫動著,小幅度的搖了下頭:“沒有。”

“那……要不我幫你和老師請個假?”

這次輪到餘燼難以置信的擡頭,她看了方珩一眼,沒想到對方竟然給出了這種解決方案。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方案。

“怎麽了?”

“這、這都可以嗎?”

“嗯。”方珩點點頭:“我只是給你提供一個方案,可不可行和要不要這樣,你自己判斷。”

餘燼突然覺得自己特別沒勁。

她把方珩推出了房間:“方珩,你去忙吧,我要覆習了。”

方珩看著在她面前合上的門,對小孩兒突然的舉動有些莫名其妙。

*

餘燼最終還是去參加考試了。

當最後的那一科目結束之後,她被新結識的朋友們簇擁著要去門口的炸雞店喝冷飲。

出大門的時候,餘燼卻一眼就看到了人潮中熟悉的人影。方珩正站在車旁邊,朝著校門口的方向張望著。

餘燼幾乎是在一瞬間甩開了身邊的,向著女人奔了過去,這所有的舉動都是沒有經過思考的,最本能反應。她的速度很快,方珩也看見了她,小孩兒就像是巨大魚群裏逆流的一尾,朝著自己跑了過來。

剛剛同餘燼走在一起的人都反應不及,呆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完全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你慢一點啊。”方珩無奈的自語,就像這聲音能跨過人流傳到小孩兒的耳朵裏似的。

但餘燼卻越來越快了,她來到方珩面前一步遠處猛然一個急停,擡起頭臉色微紅,微微帶著點喘。方珩看的有點發楞,唇紅齒白的少年人身上的陰翳散去,她像是每一個這個年紀的孩子,莽撞沖動,卻又活力逼人,青春無敵。

“方珩,你怎麽來了。”

方珩理了下她微微淩亂的發,反手從車裏抽出一瓶水來:“好點了麽,現在還緊張麽?”

餘燼楞了下,一種比機體出現短暫的無氧呼吸更令人窒息的感覺湧了上來,她的臉因為窘迫難堪而更加發紅,全身上下的肌肉都一陣發澀發硬。巨大的愧疚感翻湧了上來,吞沒她頭眼。

方珩以為是小孩兒跑的太快了,便幫她把瓶蓋擰開。

“先喝點水。”

她笑著解釋:“你不是說緊張麽?我就過來看看你,早晨的時候忘記和你說了,想著你在學校裏考試,手機大概不會開機,所以我就過來等你考……”

話才說到這兒,那不遠不近的一步的距離卻突然被填滿,再也擠不出半點空隙。瓶裝水很快的晃動了一下,在圓柱形的容器裏蕩出了一圈圈的漣漪。

小孩兒突然抱住了她,抱的很緊。

方珩知道,這是小孩兒的一個習慣,是她特有的一種表達情緒的方式。她的情緒有時候來的十分突然,會用肢體的動作來表達她漫溢出的感情。無論是開心、難過、甚至是委屈、控訴,都是用這樣一種方式來疏解,都可以用一個擁抱作結。

這是她遇到她之前,小孩兒就有的習慣。

沒看到餘燼的表情,方珩以為小孩兒是感到開心。她有點無措的輕輕拍了拍餘燼的後背,像是安撫許久未見的金毛大狗。

她只是來接她回去,餘燼不應該有這麽大的反應,難道是……沒考好?

一想到這兒,方珩的心軟了軟,她絲毫不在意周圍投來的各色目光,把她的小孩子緊緊的擁在了懷裏,柔聲安慰道:

“好了好了,都已經考完了,過去的事兒就不用再想了。今晚你想吃點什麽,我們出去吃吧,烤肉怎麽樣?”

餘燼不吭聲,就抱著她,任女人的氣息填滿她整個胸腔裏。

又讓小孩兒這樣子抱了好一會兒,直到一開始同餘燼走在一起的幾個同學,也紛紛走了過來都走了過來,餘燼這才放開了方珩。餘燼年紀比著群孩子們大了三四歲,身高明顯要高了一截。

“燼燼!你媽媽好年輕哦!”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聲。小孩子是很容易模仿的人物,因為楚光的緣故,哪怕餘燼要大一些,可餘燼的同班同學也紛紛開始叫她“燼燼”了。

方珩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她掩著嘴,輕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自從養了個小孩兒,她這年齡認知倒是跟著水漲船高了,以前還是“姐姐”,現在就是什麽“阿姨”、“媽媽”了。

“不是,她是方珩。”餘燼糾正著:“我今天不和你們一起吃,我要回去了。”

“啊……”說話的小丫頭不知道方珩是說,就沖著方珩靦腆的笑笑。

“你們想吃烤肉麽?要不要一起去?”頓了下,她還是無奈的沒有給自己臉上貼金:“……阿、阿姨請你們吃。”

“啊!真的嗎?”小孩子是最容易滿足的生物,陽光、空氣、水和……美食。

美食!

頓時,“謝謝阿姨!”的聲音疊起。

“叫她姐姐。”餘燼繼續面無表情的糾正。

“哦哦!”有小孩兒恍然大悟,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嘻嘻,姐姐好~”

方珩有時候就很迷惑,她的小孩子每天都頂著這麽一張板正拒人的撲克臉,到底是怎麽交到朋友的呢。

謎團。

*

現在學校裏,不像方珩上學的那時候,月考至少要等上一個星期才能出成績。

現在都是機器閱卷,判卷子的效率極高,機讀卡一掃,老師們抱著平板就把卷子批了,一天時間,成績排名都已經打印好發放到各班去了。

餘燼迎來的是她的第一次月考,而方珩也迎來了她的第一個家長會。

方珩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機會參加“家長會”,還是作為一名“家長”的身份出席。

家長會的排位是按照學生在班級裏的座位定的,和自家孩子坐在一起。餘燼之前沒有成績,身高又較比小她幾歲的小孩兒們高,坐在後排右邊靠門的地方。

方珩請了假直接從公司過來,她來的挺早,一到就看到小孩兒正趴在桌子上寫著什麽,她走過去,拍了下她後背:

“坐直,不然要近視了。”

餘燼擡起頭,很罕見的,她這一次看到方珩卻沒有什麽興奮的神情,甚至有點蔫蔫的。方珩猜得到原因,她輕輕捏了捏小孩兒的後頸:

“沒事。”

餘燼遞過來一張紙,紙上有個滿填的表格,排頭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哦,成績單。

方珩接過,掃了一眼,餘燼成績果然並不理想,名次印在紙張的後半段。她掃了一眼各科目旁邊的數字,就把成績單擱下了。

餘燼向旁邊挪了挪,拉過一張凳子。方珩坐好,問她:

“卷子有發下來麽?”

餘燼點點頭,然後抽出了一個文件夾。

“老師講過了嗎?”

“嗯……”

“有還不太明白的嗎?”

餘燼又“嗯”了一聲。

“我看一下。”

餘燼伸手指了指幾個題目。然後方珩讀題、思考,然後開始給她講。

像是一個不會停歇的死循環。

家長們陸陸續續的進了門,教室裏的聲音頓時炸了起來,有的在訓斥自己家孩子為什麽考的這麽差,有的在和同座的人侃大山,還有的人緊擰著眉,在和周圍的人抱怨著自家孩子怎麽不懂事、不聽話、光知道玩……

只有方珩在認真審閱著孩子的卷子,然後幫小孩兒分析梳理。

於是女人的身影就和周圍人顯得格格不入,班主任劉強走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角落裏靠門位置的女人。她比所有來者都要年輕,有著姣好的面容,側臉頰頜線分明,風衣西褲皮靴,纖細筆直的腿露出一截腳踝。

這人是誰?家長的話,他不會不認識。

哦,是新來的同學,那個叫餘燼的女生的家人。

劉強看了那個方向好一會兒,就連在之後開講時,也經常不自覺的把目光瞥向角落那個位置。

方珩講了一會兒,再後來,人聲變得越來越大,她漸漸有些講不下去了。旁邊坐的近的人湊過來,是個中年女人,化著有點誇張的裝,就像是舞臺上的禮儀小姐。

她其實註意了方珩有一會兒了,也聽到方珩在給餘燼講題,聽起來還挺像那麽回事兒的。直到方珩停下來,女人才抓住機會開口問:

“哎,妹妹啊,你著……還能給孩子輔導啊……”

“啊。”方珩臉上掛了下笑,擡頭應了一聲。

“哎,你們這有學問的人!就是不一樣啊!你說說,這像我們這種,嗨,這題自己都看不懂了,更沒法兒給小孩兒講啊!哎……你說是不是,這都多少年前學過的玩意兒了……早忘幹凈了……”

“是。”方珩又是客氣的掛了下嘴角。

見方珩沒什麽深聊的意思,女人瞥見了一旁擰著眉還在思索剛剛方珩講解的餘燼。

“哎,你家孩兒叫什麽名字啊?這次考了多少分兒啊?”

“啊,叫餘燼。”方珩笑容淡了些,答的客氣卻疏離。

“謔,你就是餘燼啊?哎……小丫頭長得還挺俊的啊,挺好挺好……”女人生硬的誇讚了一番,又把頭轉回方珩:“原來你家小孩兒,就是我兒說的他們班新轉來的那個啊……”

“啊,是。”

女人自顧自的抓起手邊的成績單,自言自語,“哎……我看看你孩兒在班裏排第幾啊她……”

方珩察覺到,坐在旁邊的小孩兒有些不自然的動了下身子。

她伸出手,在桌子下輕輕的握住了小孩兒的手,然後輕輕的捏了兩下,像是在安慰,餘燼頓時就不再動了。

女人看了半天,才在後幾排裏面發現了餘燼的名字——她一開始還在前面找她來著呢。一見到餘燼倒數,女人頓時像是吃了好大的瓜,眼睛都亮了:

她不看方珩,反而是看著餘燼:“哎,你怎麽才考了這麽點兒分兒啊,哎……姑娘啊,你說你這不是給你姐姐掉價兒嗎?我兒比你分高我都覺得丟人不願意過來呢我……誒呀,你說說你是不是沒好好聽課,不愛寫作業啊?你這還沒我兒考的好呢……”

一邊說著,女人一邊把成績單伸過來,幾乎要貼舉到兩人眼前:

“你看看,宋明立,就是我兒,考了三十九名呢。哎,這孩子啊,腦子是挺快的,教過的老師都這麽說,就是不學習,天天就知道出去瘋玩!作業也不愛寫,這孩子腦子聰明是挺聰明的,隨他爸爸,哎,就是不愛學……”

“沒有,我們家孩子她很認真。”

方珩認真道,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輕摟了下餘燼的肩膀。

如果是自己的事,她肯定笑一笑就過去了。但是每每牽扯到餘燼,她卻總是特別較真兒,特別愛鉆牛角尖兒。哪怕是一丁點兒的委屈,都不想讓小孩兒受著。好像從很久之前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但是她這句話不僅沒有阻止女人的話,似乎還起了反效果。

女人毫不顧忌:“認真?誒?認真她還考這個分兒?那……那是她腦子笨麽?嗨……這樣的我也見過、見過!可不少了。就我們家鄰居那小孩兒吧,你平常看著他可用功了,一小男孩兒,那小眼鏡就跟是酒瓶子底兒似的,都是一天天看書看的。

但他就是腦子笨,好麽,每次都是倒數第一,這家長去開家長會那是真的是遭了罪了……不過他那孩兒,一看那反應就比別人慢老半拍的……倒是你家這孩兒看著還……挺文靜的……不過小女孩兒,要腦子那麽快又什麽用,反正到時候上高中了都肯定比不過小男孩兒的……”

頓了頓,女人嘆口氣,語重心長的“安慰”方珩道:

“哎……實在腦子慢這也真是沒法治,你領回家去好好教唄……哎,正好你這些不是都會的麽……好好教教……”

“……”

方珩感到手心裏的小爪子猛的收緊,她扭頭看了一眼小孩兒,她抿緊的唇微微泛白,神色有些覆雜,目光裏充斥著由於旁人的評價而產生的自我動搖與懷疑。

還有一些愧色。

方珩另一只手也放了下去,她覆上小孩兒的手背,輕輕的掰開了她攥緊的拳頭,然後舉起目光來,聲音平靜卻篤定:

“不是,我家孩子這不才剛轉來麽,有點兒不大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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