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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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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給你

方珩是有偏食的。

就像她從不吃水煮蛋, 還有一些食材無論怎麽烹制,也很難讓她改變偏好。人多的時候並不明顯,但以往和尹澤辰一起吃飯,雖然對方與她的口味不同, 但每次吃完, 盤子裏香菇、黑木耳、海帶、胡蘿蔔這些剩下的總是要多一些的。

但吃了一會兒, 方珩突然意識到, 這一次有些不同的。

那些她不吃的, 最後全部進入了小孩兒的碟子,通通被餘燼吃掉了。餘燼就像是完全與她互補,又像是她的一條小小影子。這是即將到來的生活中, 無數的細節裏最微小的一個。但方珩卻在這微不足道的磨合中,窺見了一種溫柔。

一種, 來自小孩子的溫柔。

小孩兒用她的方式, 在每一件小事上,無聲的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愛意與禮讚。

這是與情人節的捧花和巧克力、五月二十日的紅酒和電影、宿舍樓下的戒指和燭光完全不同的一種體驗。可那些瞬間, 都沒讓方珩覺得,自己是如此的被另一人深愛著, 選擇著,確定著。

這份愛意讓那沈甸甸的、有如鞭笞一般的責任都溫軟下來。

方珩的咀嚼漸漸變的機械, 直到嘴裏的食物已經軟爛到幾乎要能當成汁喝下去。她目光沒離開過小孩兒, 她吃東西的時候總是很安靜, 像是林中的小鹿, 垂下頭去啃食青嫩的、還帶著露水的草葉,長長的眼睫低低的垂著, 帶著微微的顫。

但小孩兒太瘦了,皮膚緊貼著肌肉和骨骼, 像是丟了脂肪層的構造。過去的生活留下的印痕太過明晰,餘燼吃的安靜而迅疾,吃飯就像所有事一樣,仿佛有了時間限定。

“吃慢一點。”

想到著就說了出來。

方珩擡手擋了一下小孩兒的筷子,對方的手頓了頓,有點無措看過來。方珩卻低下頭,壓住神情抿了口湯,淡淡的說:“喜歡吃什麽就夾什麽,不用顧及我。”

餘燼還是一臉茫然,挺秀氣的小姑娘現在看起來卻有點呆。

方珩有點想笑,卻板起臉來:“聽話。”

但是效果不很好,她能感到餘燼夾菜的動作像是被加了個慢放,但吃的還是很急,三兩口就咽了下去。方珩想了想,發現問題在她,是她的要求不夠明確了。

於是她換了個策略:“乖,每一口要咀嚼二十下。”

小孩兒點點頭,夾了個什麽放進嘴裏然後低下頭,樣子像是開始默數。她一邊數,臉上一邊浮現菜色。

對於三兩口就下咽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件很難的事。

“……一定要這樣嗎?”二十次過後,小孩兒擡起頭,委屈巴巴的。

方珩端起碗擋住唇角,用一口湯壓住翻滾上來的笑意。她眼睛看過去,發出了模糊不清的一聲“嗯”。

小孩兒臉上雖然寫滿了十足的為難,但之後的進食速度真的慢了下去。這一天之後的每一次都是,方珩再沒有為此提醒過小孩兒。

方珩有時候覺得,餘燼大概是最讓家長省心的小孩兒了。

但很快的,事實就打了她的臉。

吃完飯後兩人又逛了一會,手裏又拎上了不少東西,不過這次不算沈。但小孩兒還是執意要自己拎。方珩看了她一會兒,笑了下沒說什麽,就給她拎。

過馬路的時候,一路上都沈默不說話的小孩兒突然開口,她輕輕揪了一下方珩的衣角,問:

“方珩,從今天開始,我是你的了嗎?”

“……”

這個時間,夕陽已墜了大半,餘暉像是融金再天邊鋪展。身前身後都是呼嘯而過的車流帶起的颯颯風聲,更遠處車燈閃爍著拉成彩色的線,又交織成網,不同的光影糾纏頓結,像是不同路卻在途中分合的百態人生。

方珩擡起的腳步空頓一下,然後落下,她默默收回了之前關於“孩子省心”的所有看法。

討好型人格、自卑雙向心理、需求與代償、禁忌與失格……之前在許多書籍裏看過的內容一齊湧上來。一瞬間,方珩腦子裏閃過了很多的念頭。她許久都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每一個字所代表的分量,任何一句話都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結局。

這也許會影響這個孩子的餘生。

“為什麽這麽問,嗯?”

她收起心底的萬頃波瀾,露出一個溫和的、帶著鼓勵意味的笑,手也輕輕在小孩兒的腦後揉了揉。

餘燼早已經習慣了這個人時不時的親昵舉動。她有時候會擼擼小貓柔軟的毛,有時候會捏捏貓咪的小肉爪子。餘燼以前是絕不會面臨這樣的境遇,她有尖銳的齒,人人望而生畏紛紛退避三舍。白蘇雖然不怕她,但她言談舉止中親昵的部分大多都被砍削殆盡,她的性格裏充斥著更剛硬的部分,待她也是疏離冷淡更多一些。

餘燼突然覺得,她可以試一試。

“方珩,”她輕輕的開口,像是貝類張開了堅硬的殼。“我想……是你的。”

頓了頓,小孩兒繼續說:“我會聽話的,你的要求我會盡力做到,我會成為對你有用的人……所以、所以……方珩,我想……是你的。”

“……”

首先漫上來的是鹹澀,然後像是傷口浸水後的沙啞的刺痛。方珩的指尖在小孩兒柔軟的發裏顫了顫。但她神色不變,音調和語氣也依舊如故:

“為什麽是我呢?”

這一次,蚌殼的舒張有點久。方珩也並不催促,直到一百多秒的紅燈變綠又變紅,身邊呼啦啦走過了好一群人,小孩兒才說:

“……你大概不會丟掉我。”

這次換成了方珩沈默。

她的目光落下來,盯住小孩兒微垂的側臉。終於,她決定像一艘破冰船一樣,撞上去。

“餘燼,不行。”

不行。

這不是餘燼第一次聽到否定的答案,但卻是更為直接的一次。

*

記憶是個偏心的緊的家夥,有些東西會漸漸褪去顏色,但另一些則歷久彌新。餘燼始終記得,在她還小的時候,偷偷聽到白蘇和人家講話,不用聽到名字她也知道對方說的那個人是她。

“這麽大了你也敢領回來養,這個年紀的小孩兒都定型一半了,再怎麽養也養不熟的,白姐,不是!這是你自己的命,你得換個人,你必須……”

那時候的小餘燼正從白蘇房間門口途經,聽到男人的口氣的時候身子一顫。她幾乎是一瞬間屏住了呼吸。之前學過的那些東西倒是派上了用場,她貼住墻壁,安靜的像是一只壁虎。

“她通過了,這不是我個人決定的,你們都看到了,她有這個能力。”女人聲音淡漠,像是優秀的辯手將對方逼的面紅耳赤,自己卻風雅如初。

“但能力不是最重要的,沒有那個心性,她會害了所有人的命。白姐,反正那小玩意兒是你的,不如就像之前給交給他們的那些一樣處理……”

“不可能。”女人平靜的斬斷了對方一切言辭的可能性。

“我從沒把她當成’我的’東西,她不是。”

小餘燼縮在門口,她不知道白蘇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她的脊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她不是。

白蘇不要她了嗎?她又會被送走嗎?下一個地方會是哪裏?可,為什麽會這樣!白蘇說要她有用,她明明已經有用了,她已經很好用了不是嗎!為什麽還是不要她!為什麽還要放棄她!

餘燼那幾天都過的渾渾噩噩,她見到白蘇也不招呼,抿著唇,木頭樁子似的走過。惹得白蘇的朋友見到後嬉笑著調侃:“呦,住在你家的小東西怎麽著啦這是,還耍脾氣啊?”

對,她只是住在她家。餘燼的嘴角撇了下來。

白蘇目光落下來,她在煙霧裏瞇了瞇眼睛。

她冷淡道:“那誰知道。”

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餘燼聽清。她更氣了,攥緊著小拳頭步子更急燥了,像是多一秒都不願意停留似的。

白蘇和朋友們走了,末了還是回頭瞅了一眼。心想:

是不是今天的果汁兒弄忒酸了?

她咬著煙嘴,有點莫名其妙。

但是,一天、兩天。

一個月、兩個月。

甚至一年、兩年……

餘燼畏懼的、擔心的、恐懼的事情卻遲遲都沒有發生。那籠罩在頭頂的黑雲,終究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的淡了下去。當初的事情漸漸模糊成了一種感覺,她幾乎已經要不記得當初二人的對話了。而對於對話的內容,餘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那夢魘終究會來,它只是遲到了。

在餘燼被警察壓在地上的時候,那段記憶在一瞬間回溯了個分明。

——她不是。

她終究還是被那個人丟掉了。

*

“很抱歉,餘燼,但這不行。”

方珩又重覆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的轉圜。

小孩兒的頭更低了幾分,手上的塑料袋因為用力變化,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餘燼,我可以承載著你、托著你往前走、往上走,但我永遠不能拽住你。”

小孩兒楞了楞:“……我不明白。”

“在這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擁有你,你是個獨立而完整的個體。無論如何,你都只屬於你自己。”方珩輕輕嘆了口氣:“嗯……或者說的更簡單一點,你不屬於任何一人,你永遠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小孩子喃喃。

“是的餘燼,只有你自己才擁有對自己一切的決定權,你的追求、你的人生、你的自由、你的一切。只有你能支配你的全部。”

雖然也許並不是這樣的,因為在這世上,沒有人能擁有絕對的自由。

但方珩的語氣認真篤定,在這一刻她選擇交出了她的答案。她的手拂過小孩兒的發,順著眼角,貼著顴骨滿滿的滑下來。她能察覺餘燼的不安,她無聲的安撫著她。

可小孩兒卻突然擡起了頭,眼裏映著她身後碎亮的光點,像是煙火。

她說:

“方珩,你說我能支配我的全部。那如果我選擇把我自己給你,可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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