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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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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小姐

故友重逢, 分外親熱。

因著餘燼剛剛的表現,老板沒有要求她繼續做什麽,反而很是大方的給她放了個假,讓她陪朋友說話, 甚至還給二人拿了些啤酒。

餘燼也不推脫, 拉著文文便坐到了一旁的空桌上。她沒能想到在這裏還能遇到昔年的小夥伴。還能被別人提起……那個名字。

麗麗。

她最開始的時候的、還沒有遇到白蘇時候的名字。

她都快要忘記了。

“你是怎麽離開的, 家裏......都還好麽?”

餘燼看著小時候的玩伴, 與她不同, 對方與昔年時的模樣已經有了很大改變。雖然這張臉依舊是年輕稚嫩的,但無論是動作還是神態,都已經有了成熟女子的風韻。而反觀餘燼, 無論是扮相還是眉眼,都依稀還是少年人的模樣。

是小時候在野地裏蹦跳奔跑時候的模樣。

歲月從來不會手下留情, 在不同路的人的身上, 早已經有了迥異的印痕。

“……我也同你一樣。”

文文微微垂著頭,半晌才緩緩說道:“在你走了之後的第三年, 我也從山裏離開了,後來就沒有再回去了, 那裏現在變成什麽樣子我也不知道……”

餘燼擡起頭,“你……為什麽?雲姨怎麽舍得你……”

不像她, 有娘生沒娘養。文文是有爹媽的。她的母親雲姨是個和善的女人, 很愛笑, 說話聲音輕輕柔柔的。每次她去找文文玩或是一起寫作業, 那個女人總是會用衣服兜幾個又紅又甜的山果給她倆吃。

小時候,餘燼的二叔每次拿棒子碾她的時候, 雲姨見了總是偷偷把跑出來的小餘燼藏到家裏去,等到那個男人找不到人拿別的東西洩了火, 她才會放她回家去。

如果說對那個地方有什麽留戀的話,那雲姨一定是頭一個。

“我媽死了。”

文文卻淡淡的說,目光拉向遠處混合著的黑暗與燈火,交纏的點線在她眼底頓挫成了煙火,然後一切都熄滅了。

餘燼怔住,她幾乎在一瞬間眼圈發紅,一種空寂的窒息感扼住咽喉,止住她可能的所有聲音。她只覺得腦子嗡鳴一片。她像是見到一顆參天巨樹,緩緩的傾斜下來,遒勁的根須拔出土壤,樹冠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怎麽......”她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

雲姨是那樣的年輕康健,幹起農活甚至不亞於一個男人來。

可這一次文文沈默了許久。

就在餘燼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卻聽她說。

“我也覺得不會,我媽她那麽好的人。”文文很淡的笑了笑,像是一個局外人講述事不關己的故事。可餘燼卻知道,眼前的人和那個死掉的女人曾經是有多麽的情深,她曾經無數次幻想如果她媽還在的話,會不會像雲姨那樣,微笑著看文文沈沈入睡。

在每個清晨,睜開眼睛的時候都能對上一張溫柔的、帶著淺笑的臉孔,那是餘燼所能想象的,最能詮釋愛意的時刻。

那是無論在何時,都有一雙眼睛,長久的凝視著你,黑白交映的瞳仁中,全是你,只有你。

但她沒有這樣一個人。

“她被警察拖走了。我媽那時候哭著跪下求他們,但是沒用,她被人駕肩膀壓上了車,之後法院判她死刑,然後……她就被槍斃了。”

文文握住瓶頸,也不倒出來,就那樣一仰脖,狠狠的灌了很大一口。

“我就是在那時候決定要出來。”她笑,卻像是在哭:“我那時候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懂的,什麽都做不了。”

“為什麽。”

餘燼聲音微啞,她握著拳,呼吸急促。

“她殺人了。”

文文看了她一眼,聲音很平靜,像是幹涸的井水。可餘燼卻分明看到了井底的血色的土壤,沈浸著腐爛的枯骨,翻騰著腥臭的泡沫。

“……”

餘燼覺得自己不該問的。

她應該放過她的。

可文文似乎不願放過自己。

“你知道她殺了誰麽?”

“……誰?”

“呵,我父親。”文文又笑,笑聲如裂帛:“她殺了我的親生父親。”

餘燼沈默。

印象裏,對那個男人的印象就是永遠散不去的濃重酒精味兒。和雲姨身上,和她一般無二的青紅。那是這世界的敗絮外翻出來的一角。

“那時候那個人喝了很多酒,在家裏發瘋,碟子碗都被打碎一地……他又來掐我,一邊掐一邊說為什麽不是個男孩兒,害他在牌桌上被人嘲笑,他力氣那麽大,我拼命掙紮卻沒有一點用,我覺得頭暈,眼前像是被蒙了黑布,他是真的要掐死我的。”

“……”

餘燼的唇被她咬的泛白。

“然後我媽就跑過來,狠命的拉他的腿,抱住他的手,卻被他摜到了一邊。那時候我已經發不出聲音了,雙手雙腿都發軟,蹬踢的力氣都沒有,我媽拿起炒勺,沖著他的後腦砸了下去。”

餘燼輕輕握住對方的手掌,她感到對方的手心一片濕冷。

文文輕輕笑了聲:“我媽她只想要打暈他,她只想要救下我的,那人打她她從沒還過手,可就這一次,就一次,那個人死了,他死了……”

“……”

文文看著餘燼的表情,突然摸了摸她的臉。

“麗麗,你變了,你現在不愛說話了……”

“我只是覺得不應該。”餘燼咬牙:“是他該死。”

“是啊,所有人都這麽覺得。可是法官卻說,她一個女人身子弱力量小,直接鈍器一擊斃命,一定是有預謀的。”她冷笑:“呵,如果是那人打死了我媽,可能是情緒失控的過失殺人,會被輕判,但我媽……我媽就是積怨已久的預謀殺人!”

“……”

餘燼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她只能陪在兒時的好友身邊,企圖分擔哪怕是一絲的沈重。

“……後來我就把自己賣了。”文文說:“像你一樣,坐著鐵皮車,讀書有什麽用,我想出來,像你一樣。”

“你也見到白蘇了?”

“白蘇?”文文的臉上有些茫然:“那是誰?”

“不是她把你從山裏帶出來的?”

“不是,是金牙。”

餘燼擰緊了眉毛,她不記得以前在那裏的時候,聽過什麽金牙銀牙。

“我以為我能見到你……”文文聲音有些低:“麗麗,我一直都很想你,我那時候看到帶你走的車了,黑色的鐵殼子車,很大的輪胎,有好多好多輛……我追了好久,但車子越來越快了,我追不上你……”

餘燼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

文文卻輕輕搖了搖頭。

“真好啊……”她輕輕的嘆了一聲,“麗麗,你還是這麽好端端的,長高了……也變白了。但人不愛說話了……你還記得麽,小時候我、你還有娟娟,在垛子上面,一呆就是一整個上午,你總有說不完的話。”

餘燼默了默。那些文文記憶中的,“她”的樣子,其實她自己都已經有些模糊了。那個人,就如同“麗麗”這個名字,被永遠的埋葬在了無法起及的昨天。

就像方珩說的,不該懂的她過早熟悉,該懂得卻一竅不通。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問候。

“……你現在過得好麽?”餘燼想了半天,才勉強說出了這麽一句。

文文卻露出點少女的羞澀與赧然,她笑了笑,這一次與之前所有的笑都不相同。

“麗麗,我……有男朋友了。”

餘燼呆呆的看著她,卻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哎……麗麗你一定都忘了,咱們三個不是說好的,以後要作對方的伴娘啊。你呢?你有男朋友了嗎?你當時不是說你一定要找一個永琪那樣的男朋友麽?”

她有說過這樣的話麽?餘燼有些恍惚,但是時過境遷,她就像是被翻新的機器,有了全然不同的殼。那些兒時的想法,早已經無論如何都尋不見影子了。

“……我沒有。”

“那喜歡的呢?麗麗你這麽好看,追你的人肯定多了去……”

有倒是有,只是被她打跑了……餘燼心想,然後搖搖頭:“沒有……”

“就沒有哪個……嗯……哪個客人……”說到這,文文的臉更紅了些,“就沒有哪個看上的客人?”

“客人?”餘燼皺眉,不明白對方是什麽意思。

“你……你不用陪客人的麽?”

餘燼的眉皺得更緊更深,她終於發現,二人似乎都弄錯了哪裏。而文文看著她的表情,也知道有什麽地方不對了。

“文文,你在做什麽?”

不像旁人婉轉的滴水不漏,她根本不懂得什麽迂回。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問題依舊尖銳而直接,沒給對方留半點餘地。

文文的臉色白了幾分,她看著餘燼,輕輕動了動唇,最後卻又把問題原封不動的遞了回來。

“……你呢?你又在做什麽。”

餘燼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對故友隱瞞。只是,有白蘇的部分,是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做一個人的刀和槍,掃帚和簸箕,壁虎的尾巴。”

“……”

餘燼好不容易多說了幾句,可文文卻覺得半個字都沒能聽懂。

“我和你不同。”文文說著,上下打量了一下餘燼,又笑了一下。

“你看起來確實不像……”

不像什麽?餘燼不懂。她覺得,文文的“笑”像是一個招牌動作,在無論什麽情緒裏,她總是笑著的。

只是這一次的笑容裏盛滿了荒蕪。

“麗麗。”她輕輕叫她小名:

“我是……做小姐的。”

在對方猛的擰緊的表情裏,她補充道:

“對……就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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