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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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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同眠

方珩回來的時候, 小孩兒還坐在那裏有一下沒一下的扣著飯盒,發出“哢、哢”的聲響,但卻始終沒能成功打開。方珩努力想要去無視那孩子,但事與願違, 她越是想要別開眼不去理會, 餘燼的動作便越發的清晰。

一下一下的。

哢、哢。

下一刻, 餘燼的手一空, 她有點茫然的擡起頭, 不知道在想什麽。

方珩無聲的幫她拆好筷子和塑料盒蓋,又塞回到她手中。

具有審判權力的不是人類,是法律。方珩默默的想。就算眼前的她十惡不赦, 自己也沒資格“替天行道”。那是無意義自我高潮的個人英雄主義。

那不可取。方珩這麽告訴自己。

“什麽時候送我回去。”小孩卻開口了。

方珩的眉很快的蹙了一下,又松開。

她突然發現這個孩子遠比她想象中的要敏銳。

方珩承認, 不久之前她剛剛看到報道的時候, 確實有想過把餘燼送回去的。就像馮姐說的,她不該同情“它”, 這只是穿著小孩子皮囊的魔鬼。可自己之前明明說過讓餘燼留下來的,她不好違約。方珩以為這孩子多少會以此相脅的, 或者避開這話題的,但沒想到她竟然如此一針見血。

“我說過了, 你今天先留在我這裏……”她本想說明天送你回去, 可不知道為什麽, 話到嘴邊卻又卡了殼。

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為什麽?”

“什麽?”

“為什麽讓我留在這?”

小孩子微微揚起頭, 碎發隨著動作微微向後散落,不偏不倚的露出一只眼睛來。那眸子深邃而淡漠, 讀不出情緒,只是死水一片, 卻讓人心悸。

殺.人.犯的眼睛……麽?

方珩的眼皮跳了跳,她終於知道是哪裏不對了。

為保護未成年人,在餘燼的個人檔案裏,“三一一別墅殺人焚屍案”是被打上權限需求的一段秘辛,如果不是小孩子主動說起,馮素雲是不可能得知她就是當年那件事的犯人。也就是說,只有餘燼自己主動想要說,並且選擇說出來,馮姐才會知道。否則哪怕她隨便編個故事,都是死無對證的。

也就是,只有她想說,自己才會知道這件事。

可這種事,她為什麽要說?說出來對她又又什麽好處?

餘燼在這裏呆的時間也不算短了,若是她早就說了,那麽轟動的一件事,所裏就算不是人盡皆知也必然是風聲不小的。

可事情並不是這樣的。很明顯,馮姐也是剛剛才知情。還有一點,這孩子為什麽之前一句話都不說,還要裝作啞巴的樣子,那是否也與這件事情有關聯?這麽想來,餘燼自己應該是不願意被旁人知曉的,那麽她現在又為什麽要講出來!

一個隱隱的推測隨著小孩子的問題一閃而逝,卻在方珩的心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她覺得自己心跳都開始加速了。

小孩兒是故意要告訴她的。

方珩突然發現,哪怕是到了現在,她以為自己對這孩子已經是知根知底了,但事實是餘燼依舊是個謎一般的存在。

“你不想留在這?”於是方珩反問。

“……”餘燼的頭又垂下去:“我不知道。”

“我以為你會送我回去的。”

“你是故意的。”

方珩壓住砰砰亂跳的心臟,她盡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恙,她選擇使用陳述句,仿佛看破一切的模樣。只是,那握住飯盒的手指卻不自禁收緊。方珩居高臨下的盯住餘燼,不想錯過小孩子任何一個細微的舉動。

她知道我在問什麽。方珩心想。不知為什麽,這種感覺是如此的強烈。

短暫的沈默之後,她說:

“是。”

“為什麽?”

但這一次小孩子沒有回答。她再問什麽她都不再回答。

“先吃飯吧。”

方珩的語氣緩了下來,她掐了掐眉心,似乎是在用最大的力氣去展示出溫和來。

於是餘燼像是接收到了命令,她開始埋頭無聲的咀嚼,吞咽,很快。一盒飯便見了底。方珩發現自己竟然盯著小孩子吃東西發起楞來,她倒是沒吃兩口。

突然,一雙筷子顫顫巍巍的探了過來,方珩下意識的閃躲,拿著飯盒的手向後縮了縮,那筷子就在空中定住一刻,然後繼續向前。她才發現餘燼竟然向著自己的飯盒伸出手來。

方珩突然有點無措,她即使和家人好友也不曾有過這樣的親昵。她僵著手臂,前探也不是、回縮也不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但餘燼完全沒那麽多顧忌,她目標明確,幾下的功夫就將方珩飯盒裏面所有的雞蛋都挑到了自己的碗裏。

“……”

方珩對這小孩兒細枝末節處表露的善意感到迷茫。她想說其實她只是不吃煮雞蛋的。但這個解釋似乎又十分的不合時宜。難不成她要這孩子再給她夾回來麽?

餘燼,你到底是個怎樣的孩子。

這種糾結一直持續到快要睡覺的時候,方珩潛意識裏覺得小孩子大概是應該保持充足的睡眠的,於是早早的帶她洗漱。可真要上床的時候,她卻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是有多欠考慮。

職工宿舍的床就那麽巴掌大,哪怕她不胖,小孩兒更是瘦小,方珩也感到一陣局促。對於這種近乎完全陌生的親昵。尤其是在她知道了那件事之後。這一晚上,方珩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和那小孩子相處,更別提還要共用一張床鋪了。

餘燼一聲不吭的站在她旁邊,這更讓方珩覺得壓力山大。她回憶了一遍自己以往留宿同學朋友的經歷,可再怎麽親密的留客都沒有把客人留到自己床上的道理。

“你……睡裏面。”良久,她才擠出這麽一句。

“……”

餘燼默默的從床腳爬上了床,然後小心翼翼的蜷縮在了床邊,只占據了小小的一塊,這畫面讓方珩沒來由的想到被遺棄的貓咪,蜷縮在垃圾桶旁邊的破紙箱子裏瑟瑟發抖,可憐又無助,生死一線。

方珩差點就脫口而出:兩年前那件事真的是你做的麽?但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整整一晚上,她和餘燼二人都很默契的沒有把這件事說開。像是心照不宣的約定,又像是一種逃避。方珩不知道餘燼是怎麽想的,但她怕說清楚的之後,自己會再難維持哪怕是面上的和善。

方珩默默的關上了燈,四周頓時暗了下來,窗簾處透出點點輝光來。還不到十點,這不是方珩往常睡覺的時間。估計也不是餘燼的,因為對方的呼吸似乎也一直都不能舒緩。

杯子只有一條,於是在這死一般沈寂裏,她們只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那麽近,又那麽遠。

“餘燼,睡覺了。”方珩輕聲說道。說完,她自己竟先漫上一股困意來。

像是宇宙誕生那麽久的沈寂黑暗裏,方珩的意識也漸漸陷入混沌,但在醒與夢臨界的那一刻,她卻感到身邊某處突然輕微的慫動了一下,有什麽在緩緩的擡起。

方珩想要清醒過來,但身體似乎缺了一個契機,她就像程序卡在了循環裏。始終沒能睜開眼睛。

*

餘燼做過很多潛伏類的任務,但沒有一個是類似在熟睡的人身邊爬起身來。即便看不見,她也能清晰感覺到方珩的體溫,像是身邊躺著一顆太陽。任何一點情緒都是不該有的,這會影響大腦供血、心跳、甚至體溫……擁有優異訓練成績的人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但她卻感到緊張。

印象中,與旁人同床似乎只有那麽一次——如果那些被她揍下床的不算的話。

那是一個午後,她去叫白蘇起床,她平常是不做這個的。但那一天,白蘇答應帶她出去,她有些心急了。

白蘇應該是剛剛睡下,睡意正濃,她輕輕的扯了扯她的杯子:

“白蘇,起床了。”

“……”一個十分不友善的翻身。

“白蘇,起床了。”

“……”一個抱枕砸了過來,被餘燼閃身躲開了。

“白蘇,起床了。”

“……滾。”女人沒睜眼,但眉心處已經出現了隱隱刻痕。她猛的翻過了身,將頭埋進了被子裏,餘燼腦海中莫名出現了鴕鳥這種生物遇到天敵時候的樣子。

良久,她伸出手去扒拉了一下被子:

“白蘇……”

原本像石頭一樣團在一起的被子突然展開,將她整個人埋了進去。餘燼能感到女人的手臂漸漸勒住她的腰,將她鎖緊在一個懷抱裏。

“噓。”

“……”

餘燼試著動了動身子,但女人壓的很緊。溫度隔著衣服慢慢渡了過來,同著她的氣息。餘燼仰起臉來,看著女人的眉心一點一點平緩下去,她抿了抿唇。

“……”

“……”

“白蘇……起床了……”

“……!”

女人終於睜開了眼睛,睡眼惺忪的樣子讓一貫的冷硬柔軟了下來。她盯著看了身下的小孩兒一會兒,對方也那麽靜靜地看著她。白蘇無奈的嘆了口氣,手指放在太陽穴上,按住哪裏暴躁的青筋。

她說:“……好,我知道了。”

有點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之後的一切餘燼慢慢記不清楚了,但那個午後時分的,一高一低的兩相對視裏,她卻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心。

*

方珩感覺小孩兒漸漸支起了上身,手撐著床,然後慢慢的挪了過來。餘燼清淺的呼吸撲在她臉上,毛茸茸的,彰顯著她距離她是如此的近。方珩很想清醒過來,她的意識明明是如此的清晰,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綿長的呼吸,但她卻動不了,卻醒不過來。

按照常理來說,哪怕是不知道那件事的時候,對於這樣一個陌生人的舉動,方珩也應該感到恐懼才是。但沒有,方珩沒有感覺到任何一絲的惡意。她願意用生命做賭,這個孩子對自己是完全沒有惡意的。

小孩兒只是安靜的,沈默的,打量她而已。

那是一個生命在觀察另一個生命。

那種感覺在她額頭上方懸停了一刻,又漸漸的遠離了,最後連目光也一並收回。小孩兒又悄無聲息的退回去,末了,還輕輕幫她攏了攏被子。

借著小孩兒的這輕微的碰觸,方珩突然感到手指似乎可以活動了。

她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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