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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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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坦誠

雖然和徐安秋說話的時候, 方珩堅持著:“哪怕是小孩子,也有可能產生不好的影響,童年時往往是最敏感脆弱的時期。成年後的精神、性格、心理問題很大一部分都源於幼時的創傷”雲雲,但其實她打心底裏還是希望, 餘燼什麽都不要明白、什麽都不要記得才好。

所以方珩告訴自己, 要盡量用淺顯通俗的話把事情和小孩子說明白。但能這麽接地氣更主要的原因還是, 貪吃蛇的完美例子作廢了。

一條戰無不勝的蛇怎麽用來說生活裏的不如意呢?這分明是人家生命裏的不如意和噩夢!

餘燼只覺得方珩的嘴開開合合, 她什麽都聽見了, 卻又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

只有最後一句。

——壞人都是要受到懲罰的,他們不配影響我們的生活。

她想,可我也不是什麽好人啊。

方珩是好人, 盡管她之前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了不小的“影響”,但這個人的確包含在, 自己不應該影響的人的範圍裏面。她該離她遠點的。

然後她聽到方珩突然就消音了, 還發出一聲輕輕的“嘶”的聲音。

餘燼尋著方珩的目光,在自己的肩頭被下巴蹭開的領口處, 看到了露出了一大裸露片的淤青。

方珩用來感覺她情緒的方式,餘燼此時卻分明感受到了, 身後那人的身體傳來一瞬間的僵硬。

一大片淤青,在肩胛骨和脖頸之間, 像是暈染了一大團青紅的墨跡。

方珩認得, 這是硬物造成的打擊傷。比如……警.棍。

她判斷的沒錯, 這是上次在車間裏, 餘燼撿到那頁詩的時候弄的。

方珩把餘燼小心翻了過來,伸手去接她衣襟的紐扣, 但這個舉動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制。

方珩一怔,原來剛剛的一切擁抱揉發都是這孩子的默許, 兩相對比方珩竟然察覺到一絲榮寵來,是的,沒錯,自己就是那個被“臨幸”的幸運兒。那種感覺就像是貓主子竄跳到你腿上,打了個滾,晃悠著尾巴:人類,本喵允許你碰我了,你現在可以摸摸我的小肚子了。

但撩開衣服這個行為明顯不在許可範圍內,小孩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餘燼,讓我看看你這裏好麽。”方珩指尖點了點她肩頭。

搖頭。

“乖,就看一下,擦點藥酒就不用去醫務室了。”

搖頭。

“不可以看還是不想去醫務室?”

搖頭兩次。

方珩和小孩子對視,又是那種叫人覺得不舒服的沈默。

一秒、兩秒……

方珩覺得自己正一點一點加深對這個小孩的了解,餘燼似乎很喜歡僵持,她具備正常小孩子該有的一切條件,但卻擁有成年人都無法比擬的、超乎尋常的耐心。方珩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窺見到了點點真實。

她絕不是個傻的,她有自己的認知,對這一切有自己的理解。

她甚至感到……她不是個孩子。

僵持還在繼續,沈默愈發讓人窒息,兩個人,一坐一立,像是兩尊塑像。

方珩呼出口氣來。

她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她開始解起自己衣服的扣子。

一顆,兩顆……

直到襯衣變成了蝴蝶忽閃的翅羽,露出了裏面黑色的文胸來,她才停住,然後毫不停頓的將上衣脫了下來。肩膀優美的曲線、小臂結實的線條,無一絲贅肉的小腹就這樣袒露人前。

方珩擡起頭,赤著上身不羞愧也不淫.靡。她坦坦蕩蕩的,就那樣盯著小孩子看。隔著碎發與她對視。

她能感到空氣中的氣氛漸漸不同了,似乎又什麽,開始一點一點的,松動了。

她淺淺的笑了一下,語氣平緩下來:

“公平些,餘燼,現在,可以給我看一下你後背的傷了麽?”

她不在催促,就像在雨中的時候,也像在探詢室裏半蹲在她身前張開手臂的時候。

餘燼身子動了動,輕緩的,像是蝸牛探出了柔軟的觸角,伸過來,向著她伸了過來,圓形的突觸在空氣中試探著什麽。

然後她張開了雙臂,摟抱住了她,用這種方式表達著一種願意交托的信任。

方珩嘴角擡了一下,眼裏也蘊了笑意。這一次她再解她紐扣時對方便沒在阻攔了。雖然被抱著的姿勢讓方珩的動作十分吃力,她甚至崩開了對方一顆紐扣……

但方珩卻覺得沒必要調整,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只是哪怕沒有足夠的視距,孩子肩背上的一大片淤青卻也很是礙眼。

“孫珍香做的?”方珩問,小孩子像是樹袋熊一樣掛在她身上,她只好歪著身子,探著手臂從抽屜裏摸索藥酒。撳開蓋子,一股辣味充斥著整個空間,她吧藥酒倒在手上,雙手快速搓熱,然後覆上了對方肩胛。

餘燼在她懷裏搖了搖頭。

方珩其實已經判斷出來了,那是一處舊傷,她只是想分散一些小孩子的註意力。

“餘燼,可能會有點痛,你要忍一忍。這種傷,揉開淤血會好的比較快。”

她盡量輕的落下手掌,貼著那處烏青,順時針的方向,一下一下的推揉。方珩能感覺到那裏的肌肉發僵,腫塊像是石頭一般硬朗,比她搓熱的手還要微微發燙。方珩另一只手輕輕揉著小孩的發,像是無聲的安撫。

但小孩子的反應也很奇怪,哪怕不會出聲,她完全沒有一點生理上的應激反應,哪怕是方珩不得已微微加勁,她就像沒有痛感、或者方珩揉搓的不是她的身體似的。

方珩還覺得之前抱住小孩兒的時候對方身子一顫,是因為她誤觸到了她的傷口呢。

“餘燼,今天晚上你呆在我這裏,先別回去了。”

如果真的有警官對小孩子下那麽重的手,她不能把餘燼送回一個潛在的危險環境裏。更不要說,她這算是徹底和姓孫的撕破臉皮了。如果孫珍香有關系好的同僚,若是借機找餘燼的麻煩就不好了。

但她沒想到,聽她說完這個,一直沒什麽反應的小孩兒卻僵了身子。

方珩:“……?”

上藥快結束的時候,一陣手機的震動打破了安寧,方珩覺得樹袋熊的爪子松了松。

打電話的徐安秋,來電顯示是她在迪士尼樂園抱著米老鼠的照片,方珩覺得餘燼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她手不方便,只能拜托餘燼:

“幫我接一下好麽,綠色的那個,滑到那頭。”

餘燼把手機接通,湊到她耳邊來。

“小珩。”對方語氣挺沈重的,方珩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嗯。你那邊怎麽樣?”

“不太順利,兩邊的意思都是壓下去。”電話對面傳來雜音,頓了頓才重新傳來女人的聲音:“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所裏意思是會嚴格自查,規範紀律。反正也沒真發生什麽,這件事就……大事化小。姓孫的肯定記處分開除.公.職,但處分裏不會提這事,也就……只能是這樣了。”

“……”

餘燼舉著手機,很近的距離,她盯著方珩緊抿的唇角想,她在生氣呢。

“如果,我想讓她坐牢呢?”方珩的聲音聽起來挺平靜的。

但話筒對面卻沈默了。良久,徐安秋才開口:

“方珩,這件事不能任性,你不能和所有人過不去,你非要把事情鬧大,就是把巴掌往掌權的臉上抽,你明白麽。”

“餘燼這事兒是個個例,所裏會整改,會自查,保證以後不會再有別的小孩兒遭遇這個事。而姓孫的會滾蛋、會賠錢,所以這件事就這麽私了了吧。小珩,這不是咱們能插手的事,而且,你知道那小孩兒她……她根本就沒有親屬的……”

話說到這兒意思就很明顯了,沒親屬,沒家人,說難聽了人是死是活都沒人在乎,更別說遇到這種事了。她倆能趕去算是這孩子幸運,沒真的讓人強.暴。這種查不到社會關系的,賠錢都不知道要賠給誰。現在是什麽事都沒發生,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麽事,如果不是她和徐安秋在這,事情會像小石子丟進滾滾白浪,再也翻騰不出水花來。

“餵,餵?小珩,你在聽麽?”

“嗯,我在。”方珩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感受最明顯的其實是餘燼,她看見方珩笑了一下,然後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表情一如既往的溫和。

但卻和她的話語是全然相反的。

徐安秋只覺得對方聲音裏帶著簌簌落下的冰碴兒,她聽方珩一字一頓的問:

“所以說,安秋,餘燼她就這麽活該,白被人欺負了,是麽?”

但餘燼卻覺得多餘。

雖然沒有開免提,但她聽力受過專門的訓練,電話裏那個醫生的話,她一字不差的聽清楚了。而現在,她也能一分不差的讀出方珩的口型來。

——餘燼就這麽活該,白被人欺負了,是麽?

餘燼突然有些煩躁起來。

她他媽的在爛泥塘裏掙紮著茍延殘喘了這麽多年。你不來,你不在,你看不見,你不知道!現在她身上就他媽蹭上了一點點灰,你卻生氣質問,誰把我家孩子的衣服弄臟了!你他媽的把誰當成金貴的小寶貝呢?她就是顆爛草一樣的人啊!

你說的沒錯啊!她他媽的就是活該!她他媽的已經白被人欺負了這麽多年了!

方珩你早幹嘛去了!你要是神你為什麽早不來救我?你要是佛你為什麽早不渡我?等到我已經壞了、爛了、根都腐敗了,等到我倦了、累了、不想反抗了、徹底接受現實了。你他媽的同情心發作,再跑過來送關懷、送溫暖,告訴我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其實這世界還有另一個樣子?

你這是要毀掉我這十幾年所知所聞的一切。

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光和熱的,我不是飛蛾,我是陰溝裏的臭蟲。

你這是要殺我。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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