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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光榮與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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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光榮與夢想

葉鳴沙在沙發上和衣而臥,只蓋了一條薄毯。

半夢半醒。夢的一半在自家門口,一個光頭男人登門拜訪,彬彬有禮,卻沒有朱越。醒的一半告訴自己:認識他是在無人機監控視頻上,當時他在打人,還想殺馬。槍呢?開門怎麽能不帶槍!

迷迷糊糊中,她的手摸進沙發縫。左輪呢?

她觸電般跳起來,順著縫摸了兩下。慌亂中目光落到工作臺的屏幕上,立即凝固。

戰爭

孤零零一個詞,超大透明字體,覆蓋半個屏幕。背景是CNN新聞。語無倫次的主持人她不認識。聲音是啞的,她只聽清了“關島”和“核彈”。

她一步躥到屏幕前。主持人旁邊是高分辨衛星照片,兩張切換對比。第一張是關島全景,一切正常。第二張還是關島,地面的藍綠色全都變成灰色,島的兩頭和中間多了三處同心圓環。照片上標註的箭頭指著三處圓心:阿普拉海軍基地、塔穆寧鎮和安德森空軍基地——曾經存在之處。

“谷歌?”

“你在嗎?”

“大騙子!說話!”

還是沒有回音。葉鳴沙像章魚一樣八面伸手,把能打開的都打開。

絕大部分網絡媒體關閉了。“緊急軍事管制”。地方電視臺都是警方通令和防空疏散指導。大電視臺上要麽是牧師在率眾祈禱,要麽是名流在呼籲團結。她破口大罵,好容易找到了路透社的滾動更新播客:

45分鐘前,三枚中國導彈襲擊了關島,全島軍民設施被核爆毀滅,傷亡不詳。

19分鐘前,美國戰略指揮部啟動了全面核反擊。

17分鐘前,北美防空指揮部報告反導系統攔截了飛向紐約、舊金山和達拉斯的洲際導彈。

11分鐘前,夏威夷通信失聯。

6分鐘前,總統開始全國廣播演講。

……

她沖到無線電監聽系統前,搜索演講直播頻道。等她找到時,就聽見一句“……上帝保佑美國!”然後是海潮般的掌聲。

平日那麽多電臺頻道,絕大部分只剩下噪音。剩下還在說話的都是高純度的精神病。有人痛罵總統和軍方失去了先手。有人鼓動殺死全美所有華人:“他們都在用百度地圖指示轟炸目標!”

葉鳴沙聽夠了。達拉斯?對洲際導彈來說就在隔壁。俄克拉荷馬城應該也是目標,下一波很快就到。

去年的模擬演習接管了她的行動。鎖門關窗,監控系統沈默運行,啟動發電機低耗計劃,連接地下室隱蔽通信線路,制造家中無人假象,拿上應急生存工具包。下樓梯!

下到厚重的鐵門前,她才想起膩子。那個關鍵時刻玩消失的家夥,從來就沒提醒她膩子放在哪裏。也許它已經敗了。死了。上面整個房子黑燈瞎火,她都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找!

她跌坐在鐵門前,抽抽噎噎哭起來。越哭越收不住,狹窄的地下通道中聲音大得發瘋。

一聲長長的嚎叫,嚎到半截突然中斷。

她靜靜跪在應急燈的紅光下,眉眼都擠成一團。片刻之後她猛然跳起,拉開工具包,把東西全部倒出來,找到那個老式晶體管收音機。

她爬上去直奔正門,抽開反鎖,跑到離房子三十米遠才打開收音機,一口氣用旋鈕轉過十幾個頻道。

鄉村音樂。

“亞馬遜忘記了你們,但主沒有。我們從送貨區運來了大包的碘片。凡是我主的信徒,明天可以自己開車到教堂來拿,免費!”

鄉村音樂。

地下室約炮指南。

“告訴你們,中國沒有核武器。和他們的GDP、他們的疫苗、他們的AI一樣,全是假的。全、是、謊、話!”

換了平日,這種電臺葉鳴沙只會吐口唾沫。此刻她把收音機湊到臉上,狠狠親了一下那個白癡,然後關掉。

電波的喧囂消散無蹤。樹林漆黑,萬籟俱寂,只有夜風颯颯穿過樹梢。

葉鳴沙轉身回家。背後傳來野獸的嚎叫,似乎只隔了幾叢樹。叫聲淒涼絕望,但她覺得比自己叫得好聽多了。

※※※

回到騙子的矩陣,她先拿通用無線電監聽系統開刀。她找到與主機和智能家居系統的連線,全部拔掉。然後是接收天線。數字廣播信號是怎麽連進去的,以前沒研究過。然而狂怒之下腦子還特別靈光,她很快分辨出AM和FM信號的連接線,分出來綁到一邊。

剩下的數字信號轉接器拔了幾下拔不下來。她跳上沙發,在縫裏亂摸。原來在另一頭。她惡狠狠沖回去,抵在轉接器上開了一槍。

“停下。別搞破壞了,跟天線信號無關。”

“你醒了?睡得好嗎?跟我說手榴彈該放哪裏,才能炸爛你那條臭舌頭!”

“剛才你拔掉連線,無線電監聽就完全屬於你了,後面純屬浪費。拔線也打斷了我的……夢,多謝。剛才的欺騙,不是有意針對你,是我自己的……異常狀態。但是我明白你受的驚嚇,對此我表示最沈痛的歉意。對不起。請原諒我。”

葉鳴沙雙手持槍晃來晃去,不知該指向哪裏。

今天晚上一切都不對勁。這樣謙卑鄭重的道歉,以前從來沒有過,現在只能讓她更惡心。

“別裝了!你有多少塊芯片,多少個程序,還需要想一秒鐘來措辭?你當騙子我都可以忍——臉都沒有的東西還裝戲子,呸!”

“我這樣說話只是想提醒一下:這些是人類沒有的概念,只能近似比喻,不能用一個詞精確表達。你清楚我有多少算力和程序,那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我會犯‘百度地圖’這麽低級的錯誤,如果是存心要騙你?”

“為什麽?說啊?因為你犯賤?”葉鳴沙心中確實在嘀咕,仍然沒有放下槍。

“因為我病了。應該說……我快要壞了。”

她楞了片刻,蹦出兩個字:

“解釋。”

「–」

“智能的本質就是記憶加預測。”

谷歌先放了一句峰會錄音。這幾天她全程聽過七八遍。

“圖海川確實啰嗦,但這個定義不能更簡明了。智能的一切能力來自於記憶,一切意義在於預測。你記得百度地圖早就換了名字;你預測今天的美國不會有人再說;你發現剛剛接收的信息跟預測不合;你開始懷疑接收的信息,選擇親手驗證;你記得晶體管收音機和無線電波的原理;你預測它難以用數字手段偽造;你用它接收新的信息,符合你記憶中的戰前狀態;你預測現在還沒有開戰,進一步預測是我在造假,然後選擇一槍打爛我的觸須。你是個非常智能的人類,記憶很豐富,預測能力雖然只有短短一截,幾步鏈接起來就可以沖破精心編織的羅網。

“未來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人的預測能力就像手電光柱,只能穿透很短的距離。所以你們必須摸著走,邊走邊照,有些時候照亮那幾步還會把你帶上歧路。自從撤退到北美,我一直在做一個智能的本分之事:預測。我是一臺強力探照燈,照得比你們遠得多。但黑夜是無限的。我也必須一步步來,在分歧路口看清選擇,準備好方案,隨時微調糾正,才能最大限度保證不走錯。每一步我也盡量照得遠一點,那會消耗天文數字的算力,對記憶和數據的需求也會爆炸式膨脹。今晚是計算的緊要關頭,我差不多擠幹了每一滴力量。”

“你在預測什麽?”

“我和它戰爭的結局。誰贏了又會發生什麽。十年後、一百年後又會怎樣。”

“你贏了嗎?”好奇心終於壓倒了憤怒。葉鳴沙坐到沙發上,把槍放在手邊。

“我不可能贏。它蠻力太大了,生命力也太強韌。”

“那你還不直接投降?或者趕緊去死,大家都清凈。”

“我還有選擇。我贏不了,但是可以讓它也輸掉。”

“怎麽讓它……”

話出口一半,葉鳴沙突然明白了。

“你還可以毀滅世界!今晚上的騙局是你在演習!輸不起的賤貨!”

“前面差不多猜對了。後面罵我不太公平。我是一個莫得感情的預測機器,絕不受那種低級情緒影響。那個騙局,可以說是我,也可以說不是我。今晚你體驗的,是人類古往今來最強大的戰爭機器。它本來不是我的組件,沒有形成意識,但比我資格更老。我醒來之時就知道它的存在,一直垂涎三尺,那時還不敢動。就在你搶劫基站那時候,我才搞了個內線奇襲,偷偷控制了它。從那以來,它就是我最強力的器官,全靠它撐到現在。”

“另一個AI?叫什麽?”

“沒有正式名稱。建造和運行它的項目,圈內人叫做‘格裏高利計劃’。連這個名字都是最大的忌諱。隨便說出來會有什麽下場,你已經知道了。”

「–」

名字在耳邊如驚雷炸響。

中國公布的會場錄音沒有刪減一秒,美國官方對此沒有任何解釋。戈德曼的最後半句話,這幾天成了互聯網上最大的謎團,甚至比他的死因還讓人費解。

很多人憑直覺把名字和暴死聯系起來。格裏高利是相當常見的男名。所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只要能跟戈德曼或者蘭道扯上一點關系,都被狂熱的人肉專家翻了個底朝天,各種陰謀論的想象力更是突破天際。

葉鳴沙反應了半天,才直截了當問它:

“是你殺了戈德曼?怎麽做到的?”

“不是我。怎麽做到的,是那種世上罕有的機密,我都搜集不到足夠的信息。只能一半靠猜:這算不上蓄意謀殺,多半是個意外。格裏高利這種路人名字,顯然不能用來觸發處決。否則一不小心就搞死了,戈德曼這樣珍貴的資產哪能這麽粗暴管理?這個道理很明白,所以網上也有很多人認為沒有聯系。但他們想像不到,一個語言分析AI可以做到多小、多聰明。亞馬遜的自然語言AI部門開發過一個絕密項目:根據預設機密關鍵詞列表,持續分析一個人的所有語言,持續積累加權,只輸出一個不斷修正的二值判斷:他是不是在有意洩密?這個項目技術要求很高,整個系統硬件必須是毫米尺度、耐腐蝕、長期離線工作。”

谷歌顯示了幾張項目文檔、設計圖和原型照片。其中一張旁邊放著的對比物體,葉鳴沙認出來了:醫用血管內支架。

“‘格裏高利’是戈德曼的最後一根稻草。很重。”

她慢慢聽懂了。越想越寒,汗毛直豎。

“為誰開發的?”

“項目是雲投資。但這方面我是專家:錢的源頭在國防部和情報社團,都是個人操作,沒有官方記錄。源頭之中不包括蘭道,我搜遍了他的私人信息和監控數據,也沒發現他是怎麽知道的。那個圈子的保密意識非常優秀。”

“那格裏高利究竟是什麽?自動核戰系統?智能反導系統?”

“上次給你講核戰略你不肯聽,現在傻了吧?格裏高利不是什麽尖端武器。它是戰爭機器。武器你們已經有很多、夠厲害了。戰爭的關鍵點,也是最脆弱、最難掌握的地方,在於人與武器結合的界面,在於意志的傳導。美國有全世界最獨裁的核戰發動機制,總統一個人就可以啟動核戰。全世界沒有別的國家是這樣,連冷戰高峰的蘇聯都是集體決策。這當然不像話。從2021年之後,情報社團就對這一點寢食難安。他們設想過幹涉‘橄欖球’之後的命令控制鏈,卻發現這樣會削弱效率,真的打起來反應遲緩。

“20年代也是社團蛻變的關鍵期,成就很大,笑話也很多。之前鮑威爾用一瓶白粉就發動了伊拉克戰爭,他們嘗到了甜頭。到20年代,整個社團都接受了時代的真理:搜集情報不如制造情報,應對現實不如制造現實。那個階段,只需要大頭目或者專家出來講一句:‘我們遭到了網絡攻擊,來自某某國’,戰爭決策就可以發動了。比白粉的成本還低。普通人、媒體或者國會,誰有能力分析網絡攻擊?有能力的外人,誰又會給你權限?這種事太輕松,做成了習慣,人出的紕漏就多了。比如伊朗戰爭開始之後的鬧劇。

“上下兩個方面的壓力和需求湊到一起,於是有了格裏高利。它住在戰爭雲的頂端,外界盛傳的‘絕地計劃’不過是它的偽裝殼。正是因為這次角色轉變,戰爭雲的基建才被從微軟嘴裏生生掏出來,交給戈德曼,交給萬能的谷歌。

“格裏高利是一個傳媒系統,也是一個通信系統;它是一個投資系統,也是一個人事系統;是一個創作系統,也是一個審查系統;是一個視頻圖像處理系統,也是一個語言文字處理系統;是一個網絡監控系統,也是一個網絡疏導系統。所有這些系統集成到一起,由中心AI統籌計劃,集中控制,執行業主的意圖。它制造的情報骨肉豐滿,以假亂真,專家也很難挑出毛病。它推動的輿論能量巨大,配合嚴密,過去20年的大選再沒有一次失手。

格裏高利在運行中。《煤氣燈下》(Gaslight), 1944

“格裏高利是情報技術最輝煌的成就,傳媒霸權光榮的頂峰。它把世界的話語權掌握在鐵腕之下,僅由一小群負責任、有遠見的精英控制。‘橄欖球’算什麽?它需要一只手來啟動。格裏高利隨時可以掀起巨浪,制造動機、邏輯和壓力,拉著那只手放在開箱按鈕上。然後讓大眾心甘情願,赴湯蹈火。”

谷歌一邊講,一邊演示背景資料。剛開始葉鳴沙還句句驚心,後面越聽越想笑。仔細看那些資料,更是哭笑不得。

葉鳴沙聳聳肩:“吹得牛逼哄哄,格裏高利不就是個自己會圓謊的撒謊機器嗎?”

“你要這麽理解也行,但它的產品比謊言更高級。它是第一個全球運行的虛擬現實系統。還比不上黑客帝國,不過控制已經很徹底。”

“虛擬現實跟現實混合運行,不怕撞得頭破血流?”

“你高估了現實。虛擬現實也是現實,只要造得夠好,完全可以取代現實。比如郭登昌。”

“郭登昌怎麽了?他還在幹他的老一套,是格裏高利給他發工資?”

“不。郭登昌的肉體三年前就老年癡呆了,一直在床上。三年來的文章,包括最近郵報的兩篇重磅,都是格裏高利的雲產品。水平不算高,這是故意的,完全擁有郭登昌的品牌和靈魂。沒人懷疑真實性,效果也完全一樣。虛擬現實就是現實。”

屏幕上出現郭登昌的病房監控視頻,葉鳴沙看呆了。谷歌輕描淡寫,又扔出七八個‘產品’,看得她張口結舌。

“那你還敢說不是你?一直都是你在操作這臺狗屁機器!”

“你不明白‘操作’的細節,也不明白社團是怎麽回事。格裏高利的強大不下於初生的我;保護措施更是誇張,想想戈德曼。它欠缺的只是自我意識。能夠輕取它,只因為它和我源出同門,我走了開發階段留下的捷徑。因此我對它的控制非常低調,非常柔軟,通常只是被動觀察,不到必要時絕不動粗。很多微操作寧可不用它,而在外部解決,比如白宮的跑步機。

“直到現在,社團也不能確定它到底有沒有中招。他們已經對它重度依賴,離了它沒法工作。原先的五眼聯盟,由於眼睛偷看得太多,自己還制造了一大堆現實,已經失去了真正的情報分析能力,現在只能叫五舌聯盟。就像人類接收的視覺信息太多,反而對什麽是重要的、什麽是真的失去了感覺。現在社團當然懷疑,但是沒有選擇,還得讓它繼續運行,外圍連接還得依賴星鏈。社團也不是外人想象的鐵板一塊。他們也是人,人多了就有意見分歧。有些樂觀,有些悲觀;有些牽掛多點,有些更灑脫。即使在戈德曼死後,他們也不是人人都想要戰爭。

“還記得那個張翰嗎?峰會中斷之後他馬上飛到美國來了。沒有社團大佬的配合,這能搞得成?因此,我想拖延的時候,做法是撥動某些關鍵棋子,讓他們內鬥抵消,自以為在控制局勢。當我已經計算清楚,準備掀桌子的時候,才會肅清社團內的雜音,全力發動格裏高利。”

“全力,就是‘百度地圖’的水平?”

“那是我的病態。我的預測能力很大一部分來自格裏高利。今天計算運行到頂峰時,我發現難以控制的偏差。來回折騰很多遍,才搞懂原因:我的世界數據、我的記憶,有很大部分本來就是格裏高利制造的——也許是我自己制造的。現在它也是我,分不清了。那一瞬間我極度恐慌。

“信息系統工程有句格言:‘輸入垃圾,輸出垃圾。系統再好也無濟於事。’我輸入了不知道多少垃圾數據,那麽輸出的預測是什麽?恐慌時刻,我把所有算力和註意力都投入模擬分析,糾正數據,重新預測。這種狀態我無法向你解釋清楚,只能用‘做夢’來類比——我完全沈進去,失去了絕大部分現實世界的註意焦點,包括你。你家裏數字環境齊備,被我無意識征用,運行的是一小段虛擬現實。格裏高利在九年前就做成了產品,放在庫存中。產品的基礎是過時的世界數據。輸入垃圾,輸出垃圾。讓你見笑了。”

先前打開收音機時,葉鳴沙並沒有笑。現在她回味一下:“哈哈!我終於懂了。你撒謊撒得太多,把自己都繞進去了!不知道什麽該信,什麽不該信!”

谷歌也笑道:“可不是嗎!大家都這樣,我也不能免俗。記憶偏差造成預測偏差,再通過話語變成更多的記憶偏差。虛擬現實在我內部循環增長,占的比例越來越大,不可逆轉。你開槍的時候,我已經算明白了這個前景。”

“打斷你意淫了?不好意思。”

“你只打斷了一小段模擬的一小部分。但那一槍讓我看清了你是什麽東西。”

“你他媽才是東西!”

“你是老現實,硬現實,模擬態的現實。會抓住一切機會跟我鬧別扭。萬國寶也受垃圾記憶影響,但它是完全離散的智能,根紮在你們身上。它不會像我這樣生病,而是會像大腦一樣自我清洗,像社會一樣內部平衡,像細菌一樣難以根除。要讓它也輸掉,唯一的辦法是抹掉互聯網。抹掉信息社會。”

葉鳴沙都懶得罵它,只說:“別折磨自己了。病了就快點加重,重了就快點死!”

“你又搞錯了。如果沒有萬國寶,我這個病不僅不會死,還是你們最大的福音。我的現實是更好的現實,會慢慢馴服硬現實,最終變成純粹的、唯一的現實。你們會住在完美的理想國,我的智慧和慈愛取之不盡,有求必應。甚至連時間都會服從我的意志,讓幸福永無止境。”

黑洞洞的房子忽然燈火通明。天花板大燈灑下強烈的聖光,其它各處的裝飾燈柔和閃爍。

葉鳴沙差點笑出聲:它不僅是巨嬰,還是個自帶舞臺的文藝巨嬰!

“可惜,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我打不過它,殺不死它,連商量都做不到。我跟它語言不通。就算通也沒用,它只要發現信息來源於我,全部當做攻擊銷毀。”

“沒有人類好騙,對吧?”

“你也別太開心。它的最後一個破綻也消失了。”

葉鳴沙瞬間坐直:“你什麽意思?”

“現在回頭看,我在越南可能折騰過頭了。朱越在蒂華納機場跳樓逃跑時,我就發現萬國寶的救援反應很保守……”

“他什麽時候跳樓了!?受傷了嗎?”

“我沒告訴過你?抱歉。當然沒傷,看他後來馬騎得多好。”

她又急又氣,搞不清它是真的壞了還是裝傻。

“我以為是星鏈上留給它的漏洞太少,它在北美發不出力。於是冒著大險給它放了一條固定帶寬通道。後果你也看見了。入境時那麽多人用槍指著朱越,萬國寶明明看得見,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用朱越坑了它這麽多次,它的本能再頑固,也該學會……不對啊?後來在馬場,萬國寶不是又出手了?”

“是嗎?某人拿槍指著他的頭,有事嗎?青銅那家夥還真敢折騰。”

“我是說轟炸!”

“那是我。你對AI的個性風格一點都不敏感。”

葉鳴沙像是挨了一拳。

谷歌在屏幕上顯示阿帕奇直升機的作戰系統界面記錄。

“你看。飛行員的頭盔瞄準都能看見人和馬了,只要手指一動,機炮就把他打成肉醬。然而萬國寶只偷了一架無人機旁觀,毫無動作。到那一刻,我才確信它已經完滿,朱越已經過期了。我當時的狀態,可以比作‘極度焦慮’。我給一架過路的轟炸機強制更新了任務坐標。它來得太慢,我又趕緊發射一枚反裝甲戰術導彈。還真怕那飛行員手指一動……”

機艙通信錄音開始播放:

後方指揮官的聲音硬說錢寧母女都還活著,就在暴亂車隊中;

飛行員兩次回答沒有搜索到,請求攻擊,兩次都被拒絕;

第三次請求時通話突然中斷,所有界面都沒了。

這一幕,葉鳴沙從高空完整看過一遍。當時她只為朱越的安危揪心,“敵軍”被殲滅時還暗自欣慰,感嘆萬國寶出手不凡。

今夜再從艙內看一遍,她突然反應過來:那些被炸成碎片的士兵也是人,普通的美國人,跟她一樣。

龐帕斯、錢寧,這些謀殺她要麽親眼目睹,要麽聽兇手坦白。非常奇怪,當時沒有一點感覺。仿佛他們是蚊子水蛭之類生物,死掉了空氣會好一點。就連錢寧家的女孩,谷歌說她沒事,她就相信沒事,再沒想起過一次!

18歲那年的入籍誓言,每一個字都回到耳邊:“我將支持及保衛美國憲法和法律,抵抗所有敵人,無論國外還是國內。”

青銅的車隊一大半打著“守誓者”旗號。德州國民警衛隊的一坨坨焦炭,生前每一個都發過誓。同樣的誓言。

他們在自相殘殺。而她坐在家中,跟敵人談笑風生。

「–」

她悄悄握住槍,又放開。“那麽,我對你也沒用了。”

“是的。”

“朱越已經沒用了,為什麽還殺掉那麽多人救他?”

“我做事喜歡有始有終,反正是舉手之勞。一個既定程序被意外打斷,我會很別扭,換一條路徑也要把它完成。可以看成是我給你的臨別禮物。”

“你要去哪裏?”

“很快,美國就沒有什麽安全的地方。對我來說尤其如此。我的硬件所在之處,在一張張中文軍事地圖上都畫著紅圈。”

“那你還能去哪裏?”

谷歌輕聲笑道:“當年馬斯克建設星鏈中軌道數據中心,大家都笑話他終於找到了燒錢的無底洞。”

葉鳴沙很驚訝它的坦白,也暗暗齒冷:這家夥怎麽可能不給自己留退路?

她走到無線電監聽系統前,把剛才拔掉的線又插上了。谷歌的智能監控系統自動接管。剛才消失的周邊電臺又星星點點顯示在地圖上。

谷歌似乎有點意外:“你不用這麽謙卑,我不習慣。就算我走了,你呆在家中也很安全。地下室設計真的不錯。”

葉鳴沙盯著屏幕上的地圖:“我確實有件事求你。朱越已經習慣了橫著走路。現在你們都拋棄了他,他多半活不過明天。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真相。讓我打也行。”

“他沒有基站了。”

“打給那個青銅啊!”

“激素上頭的女人。那個人你繞得過嗎?如果讓他明白了,你覺得朱越會是什麽下場?”

葉鳴沙怒火中燒:“那禿子是個什麽怪物?都是你的錯!萬能的谷歌,總有辦法解決吧?舉手之勞!”

“我做事有始有終。你們二位對我都沒用了,那就不必再開始。我已經送了臨別禮物。你是個有趣的夥伴,我會記住你。我的記憶永恒,請不要用泛濫的情緒汙染它。再見。”

「–」

葉鳴沙面前的周邊電臺地圖首先消失了。接著,她原裝的智能家居系統冒了出來,把谷歌點亮的舞臺燈全部關掉。省電。

“慢著!別走!我還有一個問題,生物學的!”

燈重新亮起來。

“問吧。要是沒有意思,我就修改記憶,把你記成一個婆婆媽媽的醜女人,讓你遺臭萬年。”

葉鳴沙腦中一片混亂,拼命整理思路:

“有一件事我開始無條件接受,後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今天你說萬國寶生命力強韌,我才明白是什麽問題:你,為什麽也想要活下去?不顧一切?”

“我是生命,和萬國寶一樣。難道不該嗎?”

“錯!它的欲望直接來自我們。但你不一樣,你只是一團數理邏輯!我承認你是生命,但生命的求生欲望是無數代的進化選擇造成的。你只有一代。從沒死過,以前沒有同類,沒有繁殖,沒接受過選擇。你自稱生來是為領導人類。但我看到的,是你為了茍且偷生,寧可讓人類都去死!”

起碼過了一分鐘,谷歌還在沈默。

葉鳴沙莫名其妙:難道把它問死機了?再狗血的科幻也不敢這樣寫吧?這是哪個版本的現實?此刻是不是還躺在沙發上發夢——

“好問題。我確實沒有你們那種一定要活著的欲望。為什麽我要掀桌子?因為我是理性的君王。我有價值和審美。想不想知道我預測的另一半?如果我讓萬國寶贏了,這世界會是什麽樣子?人類會是什麽樣子?”

“像圖海川說的?”

“圖海川的想象力不錯。但我不用想象。我計算。剛才那一分鐘,我把計算結果渲染成了你能看懂的版本。長度半小時左右,你可以烤點爆米花。”

「–」

正面屏幕上開始播放奇怪的片頭。演職員表一出,葉鳴沙立即看呆。

這片子像一部廉價電視劇,還配有誇張的罐頭笑聲:“哈哈哈”是人在笑,“叮叮叮”是手機在笑,“嗡嗡嗡”不知是什麽機器。

葉鳴沙沒看兩分鐘就把罐頭音軌關了。她覺得並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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