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淩晨十二點的時候慕封才回來，廖青正在整理毛毛發過來的照片，聽到門開之後一直沒有腳步聲踏進來，疑惑的回頭看過去，慕封靠著玄關櫃，看她的眼神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怎麽了？”廖青問。

慕封遠遠看著她，隔了好大一會兒，開口對她說了句：“對不起。”

“啊？”廖青沒明白，起身走過去：“出什麽事了嗎？”

慕封也走近幾步，手裏的袋子隨意丟下，伸手把廖青攬過去抱住，頭低下來壓在廖青的肩上，廖青不明所以，伸手反抱住他，語氣是關切的：“怎麽啦？沒事吧？”

沈默了會兒，慕封終於開口，語氣沈重而認真：“阿青，你爸爸，不在了。”

廖青整個人一僵，腦子裏跟齒輪忽然卡住了一樣，她在第一時間就聽懂了慕封的意思，也很快接受了這個事情，那個她恨著的人死了，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罵她羞辱她了，但那個人，是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對不起！”

慕封這句話一出口，廖青眼淚就掉了出來，且一發不可收拾。

“對不起，我沒想到。”慕封緊緊抱著她，他覺得是他的責任，如果他讓阿青早點把人接過來，或許就不會有這種事。

“慕封……”好長時間廖青才出聲，腦子仍然不知道怎麽運轉，她覺得她不應該難過才對，這個人害死了她媽媽，又一直試圖控制住她，甚至為了錢，肯做這樣的假案立下那種遺囑，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她想起她媽媽最後的時間裏反反覆覆叮囑她的話：“小青，以後你就算一個人了，也要好好的生活。”

她媽媽撒手之後，廖青痛不欲生，那時候她覺得她就是一個人了，可現在這個人突然沒了，雖然也曾經盼著他死過，但真的到了這天，廖青才發現她還是很難過的，這一次，是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

“對不起......”

“別這麽說......”廖青吸了吸鼻子：“我想知道，是出了什麽事？”

“我也不知道......”慕封自責又無奈：“江奇被傳喚回C市配合調查，昨天走的，你爸爸在他走之後，跳了樓...”

廖青心裏堵得慌：“如果我能去看他一眼......”

“你聽我說，阿青！”慕封蒙上她淚濕的眼睛：“你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不知道，這件事沒有你的責任，是我的錯！”

“我不明白......”

廖青沒明白這個男人，他一直那麽頑強的活著，在她最希望他死的時候沒死，搞了這麽多事，不都是想要錢嗎？錢還沒到手，他怎麽就死了？

也沒明白自己，她一直恨他的，甚至連某一年生日許願許的都是希望他離開這個世界，現在願望成真了，心裏又為什麽會這麽難以接受？

“他是自己跳的樓嗎？”廖青好不容易擦幹了眼淚直面慕封問。

慕封手在廖青背後拍拍她的肩，把頭微微低下去：“警察看過現場說是，我也存疑。”

“慕封......”

廖青忍著自己要出眼眶的眼淚捧著慕封的臉，又叫了他一聲：“慕封，你不要...不要自責，我沒有怪你，我是有點難過，我......”

嗓子裏有什麽東西堵得發酸，廖青歇了片刻做了個吞咽的動作繼續說：“這不是你的錯，不管他是怎麽死的，你都沒有責任，我知道的......”

慕封的眼神透過鏡片清楚的傳到廖青眼裏，是比愧疚更深一些的情緒，他好像更難過了，可這份情感不是他應該承受的，他是為了保護她，廖青忽然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讓慕封把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握住，慕封嘆口氣：“阿青，我很後悔。”

廖青呆呆看著他，慕封把人抱到自己胸前，下巴貼在她的額頭上，他呼吸的聲音廖青都聽得清清楚楚，稍微頓了頓，慕封又開口：“但現在後悔也沒用了，不管他是出了什麽問題會選擇這條路，都是因為我的自負，阿青，我該怎麽做才好？怎麽做？才能彌補你？”

他一番話說得廖青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又滾了下來，胸口處悶得發疼，連忙搖搖頭回抱住慕封，廖青什麽話也說不出口，這麽久這麽久了，慕封對她一直這麽好，她現在卻讓他這麽難過。

隔了好久，慕封終於端平了語氣，他說：“我們先去把屍體認領回來吧，好嗎？”

廖青點點頭，眼睛感受得到的有點腫，換了衣服跟慕封出門，慕封少見的寡言，要上車的時候廖青又開始遲疑，慕封見她扶著車門不上車微微偏了偏頭：“怎麽了？”

“我們......找別的車去好不好？”廖青說。

是去帶屍體，而且他是跳樓死的，死相一定也不太好看，如果說用慕封這輛車去拉屍體，就算那人是她的爸爸，總歸是不吉利的，廖青覺得不太好。

理解了廖青的想法，慕封的眼光變得溫柔了些：“上車吧，沒事。”

“那我聯系殯儀館吧，我不想要你去碰......”

廖青拿出手機百度了殯儀館的電話號碼，這些事本來就不應該讓慕封來做。

慕封正打算說什麽的時候有電話打進來，看了一眼廖青慕封先接了電話，是張茜打過來的，沒有拐彎抹角，慕封接了電話她就開門見山道：“紀雲中醒了，你快過來！”

慕封手指僵住，張茜都把電話掛斷了他還舉著，眼眶裏漫上一點水光，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終於醒了。

“怎麽了嗎？”

那邊廖青已經打好電話上車坐穩了，慕封眨了眨眼睛把手機放下，輕輕搖了兩下頭說沒事，腳下稍微用力把車開了出去，有了阿青，也跟陶澤把新公司的事進行得差不多了，雲中哥也醒了，本來應該是圓滿的事，卻不知道江奇到底用了什麽手段。

過了會兒，慕封突然叫了她一聲：“阿青。”

廖青偏頭看過去，慕封仍然看著前方，語氣是低沈而鄭重的：“我一定會把事情經過查出來，如果真的是江奇做的，我不會放過他。”

廖青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最終也只是點點頭嗯了一聲，這不是慕封的錯，可如果現在撇清他的責任，他只會更加愧疚，這種感覺廖青很明白，是她許多年來的心結，她合該承受的。

安靜坐了會兒，廖青又想起來：“對了，三十萬賠償金的事……”

“這件事是江奇設計的，他現在被傳喚到了C市接受調查，魏國盛妻子今早回覆我說願意銷毀協議，也答應必要時可以出庭指證江奇……”慕封說到一半停下，指節有些泛白，如果可以重來，他寧可賠償這三十萬。

廖青點點頭，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如果說魏國盛不願意銷毀協議的話，那人一死，這筆錢她就躲不掉了。

想到這裏廖青又忍不住發怔，所以那個人選擇跳樓的時候，腦子裏想的到底是什麽？是知道做了這件事其實是在害她，良心過不去，還是決意用自己的命來給她的未來制造一個大麻煩，廖青猜不到，也不敢下結論。

其實是有點沒良心，她親生父親死了，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沒了，可到了現在，她想的還是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想留三十萬的欠款給她，相對二十多年，情薄如紙，這樣看來，罵她不孝的那些人也許沒錯，她確實足夠薄涼，足夠不孝。

“慕封，我現在隱隱有些慶幸，慶幸那筆賠償金沒有落到我的頭上，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薄情寡義？”想了想，廖青還是小聲問出口。

慕封看她一眼，唇角的線條稍微往下拉了拉，配合神情是很明顯的無奈，沒立刻做出回答，但是根據他的表情廖青自己也看出來了七七八八，於是又偏過頭接著說自己的。

“說出來你可能會覺得我無情，但這麽多年太多的事，我是真的恨他，以前也總恨不得他去死……”

“可這件事真的發生了的時候，我又有些害怕，我不是特別難過，我就是很擔心，我怕他是因為我才死的，我擔心他把他計劃要讓我賠償的那筆錢留給我了，我恐懼面對他的死因，我這樣，是不是該去看心理醫生？”

慕封靠邊停了車，越過座位伸手把人攬到自己胸口處，他知道廖青跟他說這些的用意，她想減輕他內心深處的負愧感，眼睛都哭腫了，怎麽會不難過？就算是真的不難過，又怎麽會是她心理有問題？那個男人對她何曾好過？

“沒事的，阿青。”

狹窄的空間裏，這個擁抱維持得遙遠且艱難，慕封腰有些酸的時候才松開手，摸了摸廖青的頭頂，慕封說：“我會和你一起去面對，沒事的。”

廖青的眼睫又染濕，被她很快的反應過來用紙擦了擦，嘴裏念念有詞：“啊我怎麽老哭？我沒想哭的，你看都是你的錯，每次都把我弄哭。”

慕封在她頭上拍了拍，目光溫柔：“都是我不好。”

廖青卻又回了他一句：“關你什麽事？”

一瞬間想起來自己話裏的前後矛盾，廖青把頭別到慕封看不到的角度，像是平時尷尬時候的樣子，慕封看著，也從喉嚨裏發出一個笑的聲音來，發動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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