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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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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樣

東宮佛堂,青燈煢煢,煙霧裊裊,人佛對望。

忽聞跫音漸近,俶爾陰影籠罩,旁有一人坐於蒲團之上,面朝雪幕背靠佛。

“孤曾無比慶幸,無論沈浮,你總陪在身邊。”沈珩遠望雪花飄飄,說話語調亦如雪花般輕盈,不帶一絲情緒,“你編出前世今生那樣蹩腳的借口,孤選擇信你,可你,辜負了。”

薛顏屈膝跪坐,轉頭望著沈珩:“殿下,你真是……我說真話你不信,假話你全信了。如若沒有前世,我對你的恨,從何而來?殿下,錯付的滋味不好受吧?”

“孤也想問,你的恨從何而來?”沈珩與她對視,“寧可幫著移情悔婚的沈琚,都不願意回頭。給過你機會,你不珍惜,那你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重來一世,情景再現。薛顏閉目,靜靜等待死亡。一樣的佛光普照之處,一樣的夜深人靜之時,不一樣的是,這一次,薛家安然無恙。

那便夠了,她死不足惜,只盼齊琚能救下無辜的人。他的江山在算盤上,不該卷入朝堂之爭。

“你明知孤在試探你,卻還去給沈琚報信。”沈珩輕蔑,“他眼裏心裏,哪有你的位置?一廂情願錯付,慷慨步入死局,薛顏你真愚蠢。”

這真是一場美麗的誤會。她和齊琚自始至終都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而已,談不上什麽錯付。她也並非視死如歸,而是沒有破局之道。

想讓她死的,不是沈珩,而是皇帝。因為她知曉袁貴嬪死的真相,因為齊琚對秦意情有獨鐘不願娶她,而皇帝擔心她心有怨懟蓄意報覆……她不得不死。

而眼前這位,只是一把被皇帝利用卻不自知的刀。

頸上壓迫加重,窒息感湧上喉頭,前世今生所歷所遇,浮光掠影閃過。

兩世為人,皆有所憾。即使如此,她也不想有第三世。

瀕臨死亡那一剎,禁錮咽喉那只手突然卸力。薛顏睜開眼,見沈珩背靠柱子捂著肩頭,面目猙獰。

再擡頭,齊琚居高臨下睨著她,面帶譏諷。

“沈琚!”沈珩在侍衛攙扶下起身,“私自離府,擅闖東宮,你真是無法無天。”

齊琚維持表情不變,看向沈珩:“我幾時離府,你不清楚?”

沈珩啞口無言。齊琚溜出齊王府下寧州,他確實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按照最新情報,齊琚此時應該在寧州,結果卻出現在他眼前。

他如臨大敵。齊琚從寧州活著回來,意味著……袁家倒了。

雪停了,寒意更甚。沈珩呆坐佛前,雙眼通紅仰望笑口常開的彌勒佛,頓覺無比諷刺。

苦心經營,韜光養晦,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父皇,父親……”他苦笑。

無論他怎麽努力,他的父親永遠不滿意。無論他怎麽努力,他永遠比不上那個人。

可他又做錯了什麽?難道他母親姓袁,他便生來有罪嗎?

二十年前,年末考校。他們交上答卷時,太師當眾對他讚不絕口。可最後結果,沈珣是第一。

他不服氣,追著太師問原因,得到不可思議的回答:因為沈珣是太子。

因為沈珣是太子,所以他不可以展露鋒芒。因為沈珣是太子,所以他不可能得到父親青眼相看。

後來他代替沈珣成為太子,可他依然沒法讓父親多看一眼。母親告訴他:因為活人永遠比不過死人,就像她當不成皇後一樣。而舅舅說:因為他身上留著袁家的血,而袁家人害死了皇帝的結發妻子和未出世的兒子。

那時,他才明白,從一開始就錯了。母親殺了皇後,因此父親不喜歡他。而他殺掉沈珣,父親更不會喜歡他。

但如今,父親對他的態度,已經不重要了。

“陛下!陛下!左都督率八千士攻朱雀門!”

“左中郎將率三千騎攻丹鳳門!”

皇帝居上位,上身半俯緊盯棋局,雲淡風輕。

“齊王在何處?”

羅公公答:“剛從相府離開。”

“唉,他這小子,總拎不清。”皇帝悲忸嘆息。齊琚願意去救薛顏,可見對薛顏並非全無情分。如今薛顏未死,他只盼另一個人消失。

否則,兩虎相爭,必成大患。

“陛下,容老奴多嘴,若殿下知曉您從中推波助瀾,恐……”

“不必再說,朕心中有數。”皇帝擺手。寧可讓齊琚恨他棒打鴛鴦,免教江山喪於禍水。

午時,殷紅碎雪飄飄灑灑落下。兩方人馬於朱雀門外拼殺,刀光劍影,橫屍遍地。血水染紅無垠雪地,血花飛濺,滴在鵝黃鞋面上。

步步後退,背低朱門。

盾甲兩散,夾道中空。

齊琚高坐馬上,左手隨意牽著韁繩,右手提著血跡斑斑的破空,控住步景慢步前行。

“你輸了。”

沈珩啞然失笑,手上的劍垂落,尖端支在地上,彎出一個弧度,好似風一吹,便會攔腰折斷。

“那你贏了嗎?”他扔下劍,擡頭笑,“生來沒見過母親,跟沈珣對面不識,同父親分離十多年,在乎的人一個個離開……贏得天下又如何?沈琚,你也輸了。”

齊琚不語,擡手示意飛雲衛拿人。

“孤想最後見他一面。”沈珩盯緊齊琚雙眸。

飛雲衛將人押到泰安殿,齊琚和沈琛尾隨而至。

皇帝茫然失措,他此前交代過不見沈珩,不想齊琚竟親自把人送來。

千言萬語在心頭,當真正見到了,卻又不知說些什麽。沈珩跪在地上,望著坐榻上沈默的父親,一行淚簌簌掉落。

他也不知,為何而哭。明明決心拿劍反擊那一刻,便告誡過自己,從此再沒有父親。

皇帝餘光瞥向沈琛,沈琛近前俯拜。

“你為何事來?”

沈琛在皇帝面前含糊大半輩子,終於敢發問:“兒臣有一事不明,想請父皇解答。”

“問。”

“敢問父皇,是否從未想過給薛姑娘活路?”

皇帝眼神一滯,心想這兩人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沈琛竟然為薛顏出頭……

“是。”他供認不諱。

沈琛仰頭望著屋頂,長吐一口氣。天家無情,對自己家人尚能揮刀相向,何況旁人。他紅著眼跪拜答謝:“兒臣謝父皇解答。伏惟吾皇,龍體康泰,萬壽無疆。”

說罷,他起身離去,背影決然。

齊琚和皇帝對視一眼,雙手環抱胸前肆意後靠,斂眸靜待好戲開場。

有沈琛在前探路,沈珩便順著他的方式,叩問:“兒臣亦心中有惑,求父皇不吝解疑。”

“說。”

沈珩倒吸一口氣,哽聲問:“母妃之死,是不是與您有關?”

“有。”一個字,擲地有聲,如同一把淬了劇毒的利箭,對準他的胸口,急促穿過。沈珩撲到榻下,揪住龍袍一角咆哮:“她是你的妻子啊!!”

面對沈珩的失控,皇帝巋然不動,冷面拂開他的手:“朕的妻,從來只有齊荷一人。”

齊琚覷著皇帝不屑冷笑,這一對父子,虛偽如出一轍。

淒厲的笑聲回蕩在整個泰安殿,他分明在笑,聽著卻像撕心裂肺的哀嚎。

窮途末路的敗寇,皇帝還不忘攻心,齊琚萬萬不能理解此等殘忍做法,準備轉身離開。

“陛下啊哈哈哈哈,你自己受一個死去的女人牽制,便要你的兒子,像你一樣餘生活在對一個女人的思念中。”沈珩放聲大笑,“好一個父慈子孝,好一個步步為營哈哈哈哈……”

他瘋了?齊琚回眸瞅他,看見嘲弄的笑臉,心中忽而惴惴不安。

皇帝命齊琚留下,禁衛將沈珩拖走。齊琚站在原地躊躇,產生一種莫名直覺:此刻他若向皇帝走去,將有不好的事發生。

羅公公將聖旨和世泰匣放在案上,皇帝不耐煩催促他過去。齊琚邁一步,心猛一下抽搐,他捂著心口按,卻沒有任何異常,好似那一下刺痛,只是錯覺。

“你還活著,這些不急著給。”齊琚收回腳轉身,“而且我還沒問過夫人的意思,她若不願意當皇後,這玩意兒我會轉交四哥。”

“江山社稷,豈容你胡鬧!”

皇帝臉乍然黑下去,對齊琚兒戲言論十分不滿。別人為這皇位爭得頭破血流,他倒好,要因為女人一句話,將其拱手相讓。

禁衛軍已然撤離,齊琚回府後徑直往悅居去,還沒進門便一口一聲“泱泱”喚得甜蜜。

得不到回應,齊琚急切推開門,見秦意安然無恙坐在屋裏,心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下。

他從後環住她的腰正欲吻她,撲面而來的氣息令他不由皺眉。

“怎麽了,王爺?”秦意擡手撫平眉頭。

齊琚仔細端詳她的臉:“沒什麽,你向來不喜用花果香,我有點不適應。”

秦意撫摸他的臉,目光灼灼凝視。

隨兩唇貼近,陌生感愈加濃重。齊琚局促站直避開,笑得勉強。

“你……我……餓了,先吃飯吧。”他落座,秦意當即貼上來,挽住他胳膊,小鳥依人貼在他肩上。

齊琚猛灌一杯水,強壓下莫名其妙的不適感,沒話找話問:“我不在這段時間,你都做了些什麽?”

“想你。”她脫口而出。

齊琚無所適從抽開手,含糊其辭:“泱泱,我有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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