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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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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狂

晨光透過樹葉縫隙,留下斑斑樹影。秦意醒來,深黑色外袍蓋在她身上,山洞裏不見齊琚身影。

光照進的地方,隱隱傳來低低交談聲,她一動不動,豎起耳朵聽。

“烏圖趁您不在攻城,眾位將軍未能擋住,平成……丟了,王縣令為轉移夫人所築居室,來不及後撤,殉城而亡。”

秦意拽住外袍,收攏五指。模型沒了可以再造,王荃……一心為國為民的迂腐書生,思維古板,不知變通。

此事怪她,沒提前交代蝸居可源源不斷供應,才讓王荃誤認為這些遮風擋雨的模型珍貴無比。

消息過於沈重,齊琚沈默許久,最終掩下悲憫,木然點頭。

“還有京中,禦史中丞翻出當年撫恤銀的案子,太尉被革職下獄。”那人覷著齊琚陰沈臉色,越說越小聲。

禦史臺唯太子馬首是瞻,禦史中丞更是指哪打哪的走狗。可一目了然的事,往往並沒那麽簡單。

老皇帝打的一手好算盤,利用禦史中丞把臟水潑到沈珩身上,可這手段未免過於拙劣。

秦家子嗣雕敝,太尉年事已高,致仕也就一年兩年的事。而秦玄手裏那點兵,基本構不成威脅,沈珩完全沒必要對太尉府下手,那樣不但得罪秦玄,而且變相跟他這個流言中的“六皇子”宣戰。

老皇帝的真正目的,是逼迫他跟沈珩開戰。

然而,姜始終是老的辣。齊琚自以為洞察皇帝心思,殊不知,皇帝將他的思路猜得一清二楚,甚至精準猜到,齊琚思路會局限在何處。

他太了解這幾個兒子了,動秦名所誘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齊琚,而是沈珩。

“醒了還裝睡?”

偷聽被抓包,秦意尷尬笑笑掀開眼簾。絢爛霞光懸在他背後,光暈閃爍,浮光躍金。

他輕撫她的臉寬慰:“放心,他不會真動你父兄。”

秦意捂住他手背點頭:“我們現在回貢楠吧。”

聽說貢楠有一座齊琚的塑像,來時行軍匆忙,未得一見。貢楠百姓敬奉齊琚,可如今烏圖兵臨城下,他們敬奉如初嗎?

顯然沒有,早已沒有。

英雄是有時效的,只有人們活在水深火熱中時,人們才需要英雄拯救。當英雄救他們於水火那一剎,他們感念,他們敬奉,他們為英雄立碑、造像,表達對英雄的感激。

而當盛世清平,英雄便不再是英雄,是一塊石頭,被人遺忘的石頭。

塑像蒙塵,布滿蛛網,底座全是無知稚子的鬼畫符,周圍垃圾遍布。

齊琚摸摸鼻子幹咳:“沒什麽可看的,我人不比這破石像好看千百倍?”

“的確。”秦意盯著他的臉,煞有介事點頭,“難受嗎?”

齊琚不答反問:“我有那麽脆弱?”

他側目斜睨,怪腔怪調:“不及聽你提和離萬分之一難受。”

“少貧,去把地上那些石頭搬開。”

“不勞夫人親自收拾。”齊琚拖著她轉身離開,“待我滅了烏圖,自有人去清理它。”

說得有道理,畢竟齊琚是個活人,並且是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他還有無限可能。

想到此處,秦意不禁感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啊……

他十五歲名滿天下,她十五歲為一場中考卷生卷死;他十八歲官拜衛將軍位極人臣,她十八歲還在因為解不出數學題哭鼻子。未來,他會青雲直上,以皇帝對他的偏愛,極有可能登上至尊之位,而二十三歲初入職場的她,一邊罵領導一邊罵甲方一邊熬夜建模出方案。

十九歲的他,寵辱不驚,遭受此等羞辱尚能一笑而過。而十九歲的她,老師一句批評,室友一句玩笑,就讓她茶飯不思好幾天。

科技發展開拓光年之外的空間,卻讓人的眼界變得無比狹隘。

秦意亦步亦趨瞎想,齊琚走在前方,忽停下腳步,秦意猛不防撞上硬邦邦的後背。

“想什麽呢?走快點,帶你見個人。”齊琚回身牽住手,十指相扣。

“見誰啊?你不會把蕭彌抓回來了吧?”

齊琚晃晃手:“那倒不是,那畜生跑沈琮府上蹲著了,等我們回到虞都,我定把他一並殺了。”

“誰啊誰啊……長得俊不俊?”秦意嘰嘰喳喳追問。

齊琚故弄玄虛,任由她軟磨硬泡,始終不松口。兩人腳步輕快,踏過黃泥路面,塵土飛揚,

一粒沙塵落在茉莉花瓣上,不見者渾然不知,可見者漠不關心。

沈琮手執小鐵楸給盆栽松土,聽完墨白傳來的最新消息,譏誚道:“蕭兄,你辦事真令人失望。”

蕭彌哼哼唧唧埋怨:“曹開那人看似威猛,誰知他這麽沒用,連個女人都弄不死。在下辦事不力,請王爺降罪。”

一片茉莉花瓣落入茶盞,沈琮端起茶杯,放在蕭彌面前:“蕭兄說哪的話?知恩圖報,何罪之有?怪只怪曹開急功近利,非要拿秦意誘齊琚,結果……”

“蕭兄,喝茶。”沈琮不改笑吟吟神態。

蕭彌雙手捧起茶盞,訕笑:“謝王爺體察。”

“本王聽說,蕭兄看上了齊琚那小妾,可有此事?”

杯蓋哐一聲撞上杯沿,眼瞧著就要墜下地,蕭彌手忙腳亂去接,滾燙的茶水潑了自己一身。

他心有餘悸,慢吞吞將茶盞歸置桌案,拿出手帕擦拭,正色否認:“逢場作戲而已,沒有的事。”

“如此便好,那小妾跟秦意沆瀣一氣,幫了齊琚不少忙。”沈琮一本正經,“本王欲盡早除之。”

“不可!”蕭彌驚呼,面紅耳赤好半天,無可奈何承認,“她救過在下的藥童,還請王爺網開一面,饒她不死。”

貢楠縣衙,秦意小步跑進正堂,歡呼雀躍:“啊啊啊大哥!”

她飛撲向秦玄,下巴磕到冷冽堅硬的鎧甲,疼得五官扭曲。

秦玄拍她頭頂數落:“多大人了還這樣沒規矩?齊琚也不管管你。”

“咱爹怎麽樣?人沒事吧?”

“人沒事,但牢裏條件不好,我已拜托齊伯父照顧,不必太過擔心。”秦意把她從身上掀下去,“好了,你先出去玩會,我有話跟齊琚說。”

秦意賴著不走,幽怨瞪著齊琚撇嘴。

齊琚打圓場:“無妨,泱泱如今是個厲害人物,多知道些事才好多做防備。”

“你之前讓人找的侍女名冊,本來到了我手裏,但是……被聖上拿去了。”

那夜,秦玄去宗正寺找輪值官員查點事,發現有人潛入府庫,追上去時正見兩名黑衣人拳腳相向,似在搶奪某樣東西。

他出手制服二人,搶過布包剛打開,羅公公後腳便趕來截胡。

“他搶名冊作甚?”齊琚百思不得其解,“他又不關心這事。”

“我出京前,羅公公給我塞了個東西,讓轉交給你。”秦玄掏出一根針狀物遞上,齊琚隨意瞧一眼,拿在手裏轉了轉,納入掌心。

秦玄將東西送到,也不多問,拍拍手招呼手下把人押上來。

鐵鏈嘩啦嘩啦拖過,兩名士兵死死按住一個頭套黑布袋的彪形大漢,將他推在地上拳打腳踢。

地面上下震動,秦意閃退至齊琚身後,扒著他胳膊探頭探腦。

雖看不見面容,但根據撲面而來的魚腥味,便不難猜出那是曹開。

“咦?大哥你從哪逮到他的?”

“我北上之時,正遇此賊倉皇南下。他賊眉鼠眼,副將說他長得像已死的曹開,所以我便讓人綁了。”秦玄看向秦意,得意邀功,“後來收到齊琚傳訊,得知他險些害你丟了命,我這一路就沒讓他好過。”

眼下曹開手折了,腿斷了,全身沒一塊好肉,似被鈍刀淩遲一樣。秦意忍不住對秦玄豎起大拇指,折磨成這樣還能吊住他一口氣,屬實厲害。

齊琚湊過去瞧,一腳踏在曹開背上,狠狠蹂躪。曹開氣若游絲,嗓門卻絲毫不受影響,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聲音震耳欲聾,秦意急忙捂緊雙耳。

布袋提起,齊琚單膝觸地蹲下,萬般嫌棄擡起五官難辨的臉。

氣氛肅殺,齊琚眸中凝結著無法融化的寒冰,他將布袋揉成一團,粗暴堵進曹開口中。

緊接著,拳如鐵錘,一拳接一拳落在曹開身上。每一拳,都是沖著要命去的。

這麻瓜,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秦意瞅著齊琚泛白的指節腹誹。

曹開嘰裏咕嚕不知說些什麽,而齊琚絲毫不理會,勾出袖箭回頭:“你先回避。”

“啊?哦。”秦意乖順點頭,從座椅後取道離開。

她朝婁元使個眼色,婁元會意點頭。

身後慘叫含糊不清,一聲比一聲淒厲,她後脊發涼,加快腳步。

曹開突然大喊大叫,叫聲渾濁,聽不真切。但秦意好似聽到“明德”二字。

“明德……太子……你不想知道真相嗎?”曹開面朝地下吐出布袋,血沫噴濺。

他隨秦玄一路北上,偷聽到不少信息,知道齊琚在查明德,而他剛好參與過一點。曹開勉強扯出一絲笑挑釁:“小子,殺了我啊!”

袖箭高高舉起,婁元匆忙跑去報信:“夫人,曹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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