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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離雨散影煢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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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離雨散影煢煢

北地兇險混亂,民不聊生。而虞都似乎永遠風平浪靜,只是平靜無波的湖面之下,早已暗流湧動。

黑子步步緊逼,白子節節敗退,兩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對坐榻上,一邊在棋局中你死我活博弈,一邊氣定神閑嘮家常。

聊著聊著,話題便落到齊琚身上。

“朕聽聞沃原鬧了嚴重瘟疫,已封城多日。”皇帝似是隨口一提,可齊信不難發現其中關心。

畢竟他們都幾十年的老朋友了。

齊信手搭在桌案邊緣觀察棋局,學著皇帝漫不經心的模樣,道:“陛下既然擔心那小子,何不助他解除後方限制。”

“是朕擔心他麽?不是你擔心他?”皇帝死要面子冷哼,“朕特意讓錢都尉攔截老三出城,你倒好,從中攪和把人放走。現在害得老三也被困在沃原,看你做的好事。”

換作旁人瞧見皇帝這神態,只怕嚇得屁滾尿流。天下唯獨兩個姓齊的,不樂意察言觀色,還一代比一代橫。

齊信敲定位置落子,捋捋胡子拆臺:“陛下怪會甩鍋的,您若真不想讓瑞王給他運送藥物,那守城門的可就不是錢都尉,而是楚王。臣不過順水推舟,您還怪上了。”

“甩鍋是何意?”皇帝拈起棋子隨手放下。

“意為推卸責任,這還是他那媳婦教我的詞兒。”提起秦意,齊信絮絮叨叨埋怨,“人小倆口過得好好的,您非得給他塞個小妾膈應人。不僅搞得你們本就不和的關系雪上加霜,還連累他們倆吵嘴。您要再這樣瞎折騰,按那小子的臭脾氣,只怕後半輩子都不會搭理您嘍。”

皇帝自我反思片刻,不覺自己有錯。秦家那丫頭看著病怏怏的,脾氣卻沖得很。不過武將家的女兒,只要把後院打理好、把夫婿照顧好,脾氣差點就差點了。

可那丫頭,除了吃就是睡,實在沒半點長處。

偏齊琚走火入魔似的癡戀她,成大事者怎能為女人所左右,齊琚狠不下心,那只好由他來當這個惡人。

皇帝挽起大袖,感慨:“年輕人沒接觸多少鶯鶯燕燕,碰上個心儀的女子,便滿心滿眼圍著那人轉。等他站到高處,見過形形色色的女人,明白姬妾不過是自己的附屬物,便不會再貪戀那點無足輕重的情愛。”

“假以時日,他會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那可未必。”齊信不以為然,“子肖母,他娘就是個長情的。”

可惜一腔孤勇沒撈到好下場,看著一個接一個的女人出現在丈夫身邊,卻不能怨不能妒,終日郁郁,早早去了。

皇帝沈默無言,齊信趁熱打鐵提醒:“萬望陛下手下留情,莫讓他重蹈先人覆轍。”

“寶劍鋒從磨礪出,朕偏不手下留情。”皇帝落下最後一顆棋子,兵行險招取勝,“不到絕處不逢生,朕那兩個不省心的兒子在查他,這正是絕佳機會。”

他招來羅公公吩咐:“去給他們透點消息,當年長春宮留有活口。”

齊信手上一頓,搖了搖頭。

當年那個爬他家墻頭的熾熱少年,早已在冰冷徹骨帝王座上忘了初心。

他們人老了,頭發白了,面目全非了。但願下一個接過虞朝重擔之人,莫像他一樣冷情狠心。

實踐證明,藜蘆調配出的新藥,比之前用黃芩藥效更佳。

是以,程希開始組織大夫大規模派發藥湯。

秦意身體明顯好轉後,不甘總被當成病號關在屋裏,便幫忙給程希打下手。

戰亂死傷無數,城中人手緊缺,煎藥派藥這些力所能及之事,她能做一點就做一點。

人人都想躺平,但危難之際,每個人都該挺身而出,一束光發一份熱,即便微不足道,這點微芒也會燃出希望。

“姐姐,你喝點水。”李子忙裏偷閑叮囑她喝水。

秦意接過海飲,因喝得急,水從嘴角溢出,順著脖頸淌進衣領。她渾不在意用衣袖抹去水漬,拍拍李子的腦袋瓜子笑:“你這小孩,怪貼心的。”

李子撇嘴:“不是我,是齊將軍說你忘性大,讓我擦亮眼睛監督你。”

話說,她好半天沒看見齊琚了。她正想問,婁元慌慌張張闖進來:“夫人,將軍命屬下護送您撤回平成。”

“怎麽回事?”

“軍中數十人染病招致人心惶惶,烏圖趁亂攻城。將軍率軍死守,只怕撐不了多久。”

秦意把蒲扇交給旁人,邊跑邊問:“城中百姓可有安排撤離?”

“將軍已吩咐明景去辦了,程小姐和蕭大夫也在幫忙。夫人不必擔心,先隨屬下離開。”婁元亦步亦趨阻攔她往府衙外跑。

黑雲壓城,哭聲喊聲嚷聲此起彼伏。百姓拖家帶口,猶如一群遇到狼的羊,慌不擇路。

士兵大聲喊叫維持秩序,可當人的性命受到威脅時,規則秩序都是狗屁。

人人都想逃命,無人理會站在高處指揮的士兵。

人群熙熙攘攘,有人摔倒,有人哭嚎,有人與親人失散。

一對夫妻拉拉扯扯爭奪尚在繈褓的嬰兒,婦女情緒激動大嚷大叫,臉上布滿濁淚。

“來不及了,你把他扔掉,否則我們都得死。”男子憤怒搶奪。

婦女撕心裂肺哭訴:“不行,他可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你這個當爹的怎麽如此狠心!”

男子被激怒,一把搶過嬰兒高高舉起,似乎想把他摔死以絕後患。

婦女跌在地上發狂大哭,抱住男子大腿猛捶,連聲哀求。男子不為所動,將嬰兒朝天一拋……

哐——

男子飛出三尺外,嬰兒落入婁元手中。秦意扶起婦女,並不多話,當即命婁元護送母子倆撤退。

婁元拒絕:“不行。夫人不願離開,屬下自當留下護您周全。”

“聽命行事。”秦意厲聲呵斥,只身往北逆行。

她快步登上高臺,令扯著喉嚨大喊的士兵停下,各自散入人群幫助百姓撤離。

場面無比混亂,她游走在人潮之中,不斷嘗試給程希傳音。

好半晌,終於收到回應。軍隊在北門和東門作戰,程希此刻正組織百姓從西門撤出。

秦意扶起摔倒的女孩,以身為盾擋住正朝她們倒來的竹竿,把女孩安全交給淚流滿面的母親。

“別謝了,快走!”

一個時辰後,好手好腳的百姓基本撤離,剩下隔離區那群還沒排到湯藥的病患,連咳帶喘,難以轉移。

火燒眉毛了,秦意當機立斷:“把牛驢騾子趕到這來套車,盡最快速度將他們轉移出城。”

餘光瞟見幾個遠遠觀望的士兵,秦意拿腔拿調:“病了可以治,再杵那不動,軍法處置。”

趙穩目光兇狠掃過那幾個人,給秦意撐場子:“聽夫人命令行事。”

來不及了,齊琚不知還能撐多久。

“此處勞煩趙將軍照看,我去找齊琚。”

“夫人您不能去!”

“你不懂,我沒走,他才能守更久。”秦意固執己見,“還有這麽多人沒撤離,沒時間了。”

卻說北門,箭雨密集,橫屍遍野。

步景浴血飛奔,破空削鐵如泥。手起刀落,血肉橫飛。

眼見沈瑀在地上翻滾躲避利刃,齊琚縱身一躍,揮劍斬斷敵方兵刃,補刀擊殺。他朝沈瑀伸出手,一把提起沈瑀扔回馬背,緊跟著右腳蹬地,平穩落回步景背上。

沈瑀抓緊韁繩前後搖晃:“謝了兄弟,咱這也算過命的交情了。”

等他坐穩再瞧時,齊琚早已離他十萬八千裏。

天地共血色,少女跑過遍地碎屍,鮮血染紅她的裙角。一呼一吸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她無暇顧及胃中洶湧,捂住口鼻狂奔。

此情此景與噩夢中所見一模一樣,她心中不斷默念:跑快點,再跑快一點。

俘虜傾巢而出,浸過鹽水的皮鞭抽在他們背上,皮開肉綻。他們被迫拿起刀劍,指向自己的家國。

城樓之上,弓箭手引而不發,靜待軍令。

生死一線,所有人都在等齊琚做決斷。

他們居高臨下,可憑箭雨拖延烏圖攻城時間。但烏圖迫使俘虜打頭陣,箭雨之下,必有虞朝冤魂。

孫將軍一刀砍殺烏圖兵進言:“他們拿起屠刀為烏圖賣命,便不再是我虞朝子民。將軍,箭雨不能停!”

都是凡夫俗子,只想活命而已,有什麽錯?倘若還有餘地,誰又願意背負不忠不孝的罵名?

是虞朝有負他們在先,任何人都沒資格要求他們以德報怨。

一人刀架頸側,破音長嘯:“我張麻子此生問心無愧,願來世再為齊將軍效命。”

齊琚高聲疾呼:“停至放箭,解救俘虜!”

他不遑去回憶張麻子是誰,揮劍沖鋒拼殺。

附近的人接連倒下,齊琚握緊劍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鮮血封藏破空劍輝,他手上亦沾滿血,有敵軍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好似無情的機器,麻木做出斬殺的動作。

孫將軍望向城樓急呼:“將軍,夫人來了!”

齊琚於屍山血海中回眸,死水一般的眸子終於泛起波瀾。

秦意扒在垛口上瞇眼眺望,血線縱橫的面容撞入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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