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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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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

皇帝似乎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可袁貴嬪就不滿意了。她代替沈珩開口:“陛下,大將軍的掌上明珠秀外慧中,是個好孩子,妾瞧著歡喜。”

“齊家的閨女?”皇帝食指摳著金杯上的花紋,目光落到秦意這邊,“老二性情溫和,齊家閨女乖張跋扈,這兩人走到一起,婦強夫弱,陰陽失序,不搭,不搭。”

秦意如芒在背,放下筷子抿唇裝乖。齊琚斜身給她夾菜,擋住那來自高處的鋒利眼光。

“他在罵我?”秦意低聲問。

齊琚不答反問:“不然是罵我?管他罵誰,好好吃飯。”

秦意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大口扒飯。血統尊貴的皇帝一家搭臺唱戲,這飯越吃越香。

“王大司馬家的三小姐,孝順體貼,溫柔似水,配珩兒正好。”袁貴嬪退而求其次,“陛下認為如何?”

大司馬雖不及大將軍、太尉兩家勢大,手裏倒也有不少兵馬。

虞朝歷任皇後皆出自高門,若皇帝隨意指派一個小門小戶的太子妃,那意味著她兒子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不妥。”皇帝否決。

“大司馬家的閨女天生不足,體弱多病,擔不起儲妃之位。”

太尉家的不行,大將軍家的不行,大司馬家的也不行。沈珩攥緊酒杯,強行維持面上笑容。

皇帝偷偷瞟過齊琚,見他對此漠不關心,滿心滿眼只有他身旁那位夫人,頓感呼吸不暢。

新婚燕爾自是濃情蜜意,等再過幾年厭了倦了,總歸會收心的。皇帝自我安慰想,但英雄難過美人關,他若是始終寶貝這個上不得臺面的夫人,又該如何是好?

秦意低下頭嘀咕:“他好奇怪,給自己兒子張羅婚事,總盯著你我看做什麽。”

齊琚回頭皺眉,直勾勾對上皇帝眼神,表露不滿。

赴宴是給他面子,若相安無事吃完這頓飯便算了,眼下這般誰還吃得下去?

皇帝收回視線,冷不丁開口:“朕記得薛相的孫女尚待字閨中,老二你覺得如何?”

筷子吧嗒掉落,酒杯哐當傾倒,秦意和沈琮不約而同失態。

沈琮正置身事外看戲,不想這戲唱著唱著把自己也牽連進去。他本想著等皇帝給沈珩指婚之後,沾光求個恩賞,把他和薛顏的婚事定下來。誰能想到,皇帝居然把薛顏許給沈珩?

沈珩自己都沒想到,天大的餡餅會砸到他頭上。薛相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雖年事已高隱退多年,但有些東西,跟所處的位置關系不大。

這個人光是站在那裏,便有無數人為他奔走效力。天下文人表率,桃李遍布天下,他打個噴嚏,虞朝都要跟著抖三抖。

朝中官員,三成都受過他的指點敬稱一聲老師,其中有一成是他的親傳弟子。

沈珩忙跪至堂下,再拜:“謝父皇隆恩。”

定下太子婚事,皇帝喊“老三”,沈瑀假裝沒聽見,舉起酒杯朗笑高歌,裝醉說胡話。

皇帝嫌棄搖頭,改問老四,沈琛恭恭敬敬舉起酒杯敬酒,讓人擡上八壇千金難買的佳釀表明心跡——他想賺錢,他不娶妻。

“總跟這些銅臭打交道,有失身份。”皇帝嘆氣批評,“你不娶妻,便是賺萬貫家財也無人繼承。”

沈琛慷慨激昂道:“兒臣賺錢不為子孫後代,但圖危困之時,能為家國盡一份力。”

連續碰壁兩次,皇帝不再迂回,直截了當敲定沈琮跟齊家小姐的婚事。

團圓宴,鴻門宴罷了。齊琚一笑置之,皇帝是會膈應人的。

讓兩兄弟娶對方想娶的人,把刀遞到手裏讓他們鬥個你死我活。

齊琚舉杯先發制人:“臣祝陛下福和喜樂,子孫滿堂。”

“你有心,朕便祝你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皇帝展顏大笑。

宴散出宮,秦意席間貪杯,借酒消愁,此時腳步虛浮慢吞吞跟在齊琚身後。腦子裏反覆琢磨這八個字的意思,總感覺處處充滿疑點。

先是齊琚受邀參加皇帝家宴,又是皇帝反覆看他們二人,再是那八個字。春節新歲,誰不是說些吉利的場面話,他非祝什麽豁然開朗。

最奇怪的是齊琚,這一路走得極慢,低著頭沒說話,看起來心事重重。

冰寒雪冷,前方那處宮殿泛著詭異的白光。蛛網爬滿屋檐,紅墻褪色坑坑窪窪,醜陋不堪。風一吹,半死不活的枯竹搖搖晃晃,如鬼如魅,甚是駭人。

“走快點吧,這地方讓人毛骨悚然的。”她雙手拉著齊琚手臂,貓著腰壓低聲音說。

齊琚順她的視線看向那處破敗的宮殿,擡起手揉揉她發頂:“那是蓬萊殿,明德太子幼時所居。”

“他是仁善之人,你別怕。”

仁善不仁善她不清楚,她只知道,這地方真的很嚇人。而且他們出宮,本不該舍近求遠走這條路。

“本來還想帶你進去看看。”齊琚摟過她,抵在她頭頂低笑,“誰知平時張牙舞爪的母老虎,膽子這樣小。”

秦意擡起頭問:“你特意往這來,看明德太子的?你們很熟?”

他點頭,又搖頭,秦意一頭霧水。

“我沒見過他。”齊琚極目遠眺,“但有人說,他好幾次站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看了我好久。”

秦意捂住耳朵:“算了,我不想聽了。你跟剛剛那幫人一樣,說話彎彎繞繞的。我喝了酒,腦子嗡嗡嗡,聽不懂。”

“是咱爹說的。”齊琚笑著拿開她雙手,“當時爹說,有人站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看了我好久。我不知道他說的是明德太子,沒往心裏去。”

“喔,那後來怎麽又往心裏去了?”

“我上一世虧欠過兩個人,一個是你,另一個就是明德太子。”齊琚警惕留意周圍,把聲音壓得很低,“可惜這一世回來有點晚,我沒機會補償他,一直覺得愧疚。”

他這一世回來便是十五歲,距明德太子薨逝,已過將近十年。

他沒有機會,在院中溫書之時,假裝不經意擡頭看向草叢,對那個看著他的人笑一笑。

秦意瞇起醉眼,莞爾笑:“那就補償我好啦!我不嫌錢多。”

跟這個人說不得煽情的話,她一張嘴就能把氣氛破壞掉。齊琚單臂抱起她,側目道:“錢沒有,情全都給你,只給你。”

“來都來了,進去看看吧。”秦意趴在他肩上咕噥,“你在,我沒有很害怕。”

她懶懶伏在齊琚肩頭,隨他的興進移步換景。

墻面斑駁陸離,掛滿字畫,想來明德太子是位飽讀詩書的文雅之人。

她揉揉眼,以為自己出現幻覺。這字,她好像見過……和齊琚筆鋒相似的字跡……她仔細回想,問:“明德太子叫什麽名字?”

“沈珣。”

秦意又問:“是上旬下旬那個字嗎?”

“看過書房的蓮花牌了?”齊琚一猜即中,“那只是諧音,他的名是瑉珣的珣。”

“喔,你們起名都喜歡用玉相關的字眼麽?”秦意撐起沈重的眼皮,沒話找話。

察覺她困了,齊琚改用雙手抱她。

黑暗中,齊琚目不轉睛盯著墻上那幅女子畫像,淺笑默念。

馬車平穩行駛,秦意靠在齊琚懷裏昏昏欲睡。狐裘貂裘一層一層裹在她身上,加上酒精灼燒肺腑,她渾身燥熱無法安睡。

迷迷糊糊拂開貂裘,她皺眉嚶一聲,伸手推推幾乎跟她貼在一處的齊琚。

“不讓你喝偏要喝,不舒服了又要鬧我。”齊琚拍拍她的臉,半開玩笑奚落。

他倒吸一口涼氣,抓住她的手悶聲警告:“別亂動。”

“哎呀你小氣死了,我就想摸一下。”秦意嬌嗔,臉紅得像爛熟柿子。

“長了腹肌不就是給人摸的嘛?你放開我!”

“齊琚——”她幽怨望著他喊名字,刻意把尾音拉長。

齊琚撈起貂裘蓋住她的臉,閉眼深呼吸。她雙手被鉗住,身體便開始扭來扭去。

隔著一層狐裘,脊骨反覆跟大腿摩擦,她的手肘有一下沒一下撞到他腹上。

齊琚悶哼連連,咬牙切齒:“秦泱泱,再亂動你死定了。”

酒壯慫人膽,秦意呸一聲:“就會嚇唬我,你除了啃我兩下,還能怎麽樣?把你的臟衣服從我臉上拿開,悶死我了啊啊啊。”

貂裘落地,她的視野剛亮堂一剎又暗下來,他黑著一張臉,惡狠狠吮咬她的唇。

秦意不甘示弱,奮力掙開雙手禁錮,摟住他脖頸回吻。

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啃。血液從唇瓣漫開,滑入雙方唇齒之間。她過分主動,齊琚反倒克制起來。

他的掌心貼在她後背扶著,被動迎合,放任她發狠發瘋發洩。

唇分,呼吸錯亂,心臟砰砰砰撞擊對方,分不清誰的心跳更快。她眼角掛著一點晶瑩,在晦暗逼仄的空間裏,熠熠生輝。

他舔掉唇上的血,撫去那滴淚問:“為何不高興?”

“我……”她眼睛發澀,長長呼一口氣,“我覺得悲哀,他當初一句話把我許給你,後來一句話又把程希許給你,今天再一句話把小玉許給太子。”

“太尉之女,吏部侍郎之女,丞相孫女……我們像包裝精美的禮品,被他挑挑揀揀送人。”秦意如鯁在喉,“他還會象征性問一問太子願不願意收,可小玉人都不在場,終身大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憑什麽啊?太子不喜歡包辦的可以納三妻四妾,可小玉嫁了不喜歡的,只能獨守空房以淚洗面。”

“你說的這些話,明德太子提過。”齊琚將額頭抵在她額上,“如果他還活著,虞朝或許跟如今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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