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第三天，5月5日，13點——

當餐廳裏只剩下西谷和田中對著收拾餐具的清水學姐陷入幸福幻想的時候，影山獨自走到了合宿所的門口，插在口袋裏的手不自覺地捏緊那觸感冰涼的鑰匙環。

也許是剛才飯後的茶水喝得太急，或是清水學姐的健康狀況令人擔憂——現在的他隱隱有種不安的預感，其中又夾雜著些許混沌的情愫。

身後是安靜而空曠的大廳，面前是午間陽光直射下，向著遠處蜿蜒的公園綠道。

他瞥了眼靠著墻停好的那輛自行車，根據手機剛才收到的消息，水野亞紀應該很快就會抵達這裏。

路旁在樹上休憩的鳥雀發出“啾啾”的鳴響，不間斷地灌進他的耳膜，仿佛它們永遠不會厭倦似的。直到突然於綠道盡頭出現的那個少女，像是全身裹挾著風一樣地，向他急速沖刺而來——

他聽到了那個熟悉的稱呼，緊隨而來的是清晰如鼓點的腳步聲。

被這一句驚動的鳥兒們中止了啼鳴，紛紛撲棱起翅膀飛向蔚藍的高空，連帶幾片葉子也徐徐飄落。

“水野。”影山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仍是呆在原地，待她跑到自己面前，才局促地打了個招呼，“你幹嘛要跑過來？”

亞紀攏了攏淩亂的劉海，沖他眨眨眼：“因為我看到你在等啊？對了~鑰匙還我！”

“哦。”影山對這個答案沒再多問什麽，拿出鑰匙放在她向上攤開的手掌心裏，又往身旁一指，“你的車在那裏，昨晚真是多謝你了，水野。”

“不客氣啦。”亞紀擡頭看他一臉真誠道謝的樣子，心情愉快地笑著回應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快去……”

然而她的話音未落，便呆楞地張著嘴，睜大雙眼死死盯著影山背後的方向，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怎麽了？”亞紀的異常反應讓影山也好奇地轉過頭——

是穿運動服背著包的球隊經理，清水潔子。

“美人！”

亞紀的驚呼引起了清水的註意，鏡片後溫柔的目光帶著疑惑，向站在門口的兩人投來。

“影山，你在這裏做什麽？”清水快步走到他們面前，望向雙眸放光的亞紀，“還有你是……？”

“清、清水學姐！”影山高聲答道，緊張得舌頭差點打結，不知道本應該在餐廳的經理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我在還她自行車……”

“學姐好，我叫水野亞紀！”

從菅原那裏聽說過昨晚的夜宵事件，清水立刻領會到了兩人的意思。面對熱情地與自己問好的學妹，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害羞的粉色：“你好，我是排球部的經理，清水潔子。”

清水一邊回答一邊好奇地打量著亞紀，雖然早就知道對方的存在，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本人。眼前這位打耳釘穿短裙的辣妹，給她的心靈帶來了極大的沖擊。

“啊！那我能叫你經理桑嗎？”亞紀雙手握拳舉在胸前，興奮地湊近她感嘆道，“沒想到排球部還有這麽漂亮的美女經理！”

“嗯，謝謝。”清水紅著臉點點頭，又迅速轉頭對影山解釋道，“那個……我身體不太舒服，今天下午請了病假，現在要回去了。”

——果然像澤村他們說的那樣呢……她在心裏想著，確認了亞紀的確不擅長記人名。

“哦！請學姐好好休息！”影山解除了心中的困惑，連忙尊敬地躬身。

“兩位……再見。”清水微微勾起嘴角，簡單地向兩位後輩揮手道別，“下午就要辛苦大家了。”

“經理桑再見！”亞紀一直高高舉起手臂揮動著，目送她走遠，才回過神來問：“她回家了，你們下午怎麽辦啊？”

“當然是照常訓練啊。”影山撇撇嘴，他現在還沒意識到失去清水對排球部來說將是怎樣的災難，“我該走了，再見。”

他徑直轉過身準備前往體育館，留下立在門口低著頭沈思的亞紀。

“setter君！”

影山的腳步頓住，深藍的眼眸中暗流湧動。

她的呼喚像是一道咒語，讓他之前那隱隱的不安預感在瞬間變成現實——

“我能來幫忙嗎？剛好今天不用去打工。”

體育館的鐵門被推開時，已經開始各自訓練的隊員們看到消失了有一陣的二傳手，他臉色發黑地走了進來。

至於那個說要來做代理經理的好心鄰桌，在得到烏養教練和武田老師充滿感激的準許後，正在廚房給所有人調配運動飲料。

“影山，你好慢哦。”日向擦擦頭上的汗，手裏抓著排球，“還個自行車要這麽久嗎？”

“八成是水野遲到了吧？”月島陰笑著調侃，昨晚大家一起逼問影山的過程實在是太有趣了。

誰能想到，壞脾氣的王者大人也有被前輩們審問到臉色通紅、甘願吃癟的一天呢？

——這都是托了水野亞紀的福。

“清水學姐請假了，水野成了代理經理。”出乎月島的意料，影山只是冷然地答道，撿起一顆排球開始做傳球練習，“她今天會一直待到晚上再回去。”

“真的假的？！”

“欸……是她自己要來的嗎？”

“潔子學姐！我們會想念你的！！”

果然，這條消息讓整個排球部都炸了鍋，好在烏養教練及時出現，和澤村隊長一起將主題跑偏的訓練重新拉回正軌。

“好渴啊！”不一會兒，日向便仰頭吶喊，巨大的運動量讓他感到缺水嚴重。

“讓大家久等啦！”即便不是平時那個溫婉的女聲，亞紀的出現也讓隊員們仿佛看到了救世之光。

只因為她手裏提著兩籃沖好的運動飲料。

——但是味道嘛……

“唔唔唔唔唔！”率先喝下一口的日向臉色變成難看的青紫，發出了令其他人都默默放下水瓶的聲音。

影山皺起眉，看著日向狼狽地沖向廁所，心想還好他沒趕著喝第一口。

“水野，你在裏面加了什麽東西啊？”澤村舉起瓶子，心有戚戚地問。

“就是按照老師說的，用那個粉末沖了運動飲料啊？”亞紀奇怪地從籃子裏取出一瓶，在隊員們驚懼的眼神中，打開蓋子嘗了一小口。

她在舌頭碰到液體的那一刻就明白了，然而為時已晚。

“噫——！”亞紀難過地閉上眼，感覺整個舌頭都要麻痹了，提起籃子轉身就跑，“抱歉，我這就去重做！”

一不小心把粉末放得太多了，經理的工作遠比她想象中艱難。

影山註視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不解於她為何要勉強自己做並不擅長的事，其實這些事由大家在訓練之餘來做也是完全可以的。

接下來的災難也是一件接著一件，幾乎每個人都在臨時經理並不熟練的工作下成了“受害者”。

除了訓練結束後的豐盛晚餐讓大家挑不出毛病，洗衣房裏一地的肥皂泡和壞掉的洗衣機卻在無聲地訴說，這一下午他們究竟經歷了多少鬼故事。

“對不起！！”晚餐之後，亞紀對圍坐在桌旁的隊員們深深鞠躬，過短的裙擺讓站在她身後的烏養默默移開視線。

“沒關系的，本來那臺洗衣機就快壞掉啦。”東峰好意安撫道，如果不是他及時發現拔掉電源，那堆像雲一樣的泡泡就要蔓延到走廊上了。

“可是，不光是洗衣機的事……”亞紀的眼眶紅紅的，嗓音也開始哽咽，令她難堪地埋下頭，“運動飲料、計時、擦地……”

日向見她越說越自責，急切地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安慰她，卻被一旁的影山伸手攔了下來。

“等下，呆子。”現在的他異常冷靜，既沒有在生氣，也沒有在袒護，“做錯了就是做錯了。”

“什麽嘛……水野同學又不是故意的！”日向滿臉不爽地反駁，“影山你也太嚴格啦！”

亞紀聽到影山的話，神色更加黯淡了，再次變得沈默不語。

“嘖。”烏養尷尬地摸摸後腦勺，“這可一點都不像你啊，水野亞紀。”

“我知道。”那位“王者”無情的話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令她消沈地轉過身，“今天給大家添麻煩了，明天訓練賽請加油。”

——即便是看似無所不能的“有求必應君”，也會遇到萬分棘手的事情。

中午還泛著清亮光澤的天藍色眼瞳，此刻卻有如一潭死水。

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影山猛然站起身，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麽過分的話，邁開雙腿追在亞紀身後，飛速跑出了餐廳：“餵——！”

從日光燦爛的午後到月色淡漠的夜晚，兩人再次於合宿所門口相遇了。

亞紀停下手中推著的自行車，望向那個頎長的身影，越發覺得腦子裏正亂作一團。

好在她已經不再想哭了，便如往常一樣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你還有什麽事嗎，setter君？”

“抱歉水野……剛才是我言重了。”影山悶悶的聲音傳來，聽上去有些別扭。

本是想要好好珍視這份感情。

他早該註意到的。

——“因為我很討厭……不被人需要的感覺。”

說過這種話的她，卻被自己拒之門外了。

“不，你說得很對啊？我搞砸了你們的合宿，該道歉的人是我。”亞紀笑著搖搖頭，試圖緩和不知為何變得愈發凝滯的氣氛，“好啦我沒事的~你快回去……”

“我有話想告訴你。”

“誒？”對方的語氣太過嚴肅，讓亞紀為之一楞。

影山停頓了片刻，上前一步，指著面前發呆的少女，拼盡全力地吼出他最直白的想法：“就算你做不好球隊經理，我也需要你啊！！”

“……”

“總之就是這樣啦。”終於對她道出了心聲，影山飛雄也不管自己的話能產生多少歧義，直勾勾地看向徹底宕機的水野亞紀。

聽到這句疑似告白的話過後許久，她才伸手搭上影山的肩拍了拍，從震驚當中回過神。

“setter君。”

“嗯？”

“你能再告訴我一遍你的名字嗎？”

“影山飛雄。”

“好，我會認真記住的。”

“哈？”

“我得回家了，再見，影山君。”

她擡腳跨上自行車，丟下還處在混亂狀態中的少年，足尖一蹬便跟只兔子似的落荒而逃。

“亞紀親……”浴室裏，白色的水汽在鏡面覆上薄薄的一層霧霭，模糊了鏡中人艷麗的容顏。

她擡手取下固定在腦後的發夾，紅茶色的秀發飄飄然傾瀉而下，卷翹的發梢搭在白皙光滑的背部。

“我覺得，你大概是……戀愛了？”水野真紀僅僅猶豫了一秒，便迅速說出自己的結論。

而躺在玻璃置物架上，開著免提的手機所連線的另一端——

穿著連衣裙居家服的少女五指一松，手中的園藝水壺便落在院子的地磚上，發出“哐當”的沈悶聲響。

“怎麽？”妹妹的反應仍處在意料之中，令真紀玩味地勾起唇角，用不痛不癢的聲音追問道，“難道我說中啦？”

“姐……”亞紀慢慢彎下腰，拾起歪倒在一灘水漬上的水壺，感覺自己握著手機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顫抖，不知該如何辯解，“我、我……”

“影山君可是成功讓你記住了他的名字哦？單是從這一點來分析……”

“我只是答應了他要記住而已！”亞紀踮起腳，賭氣般地將剩餘的水全數倒進面前的盆栽裏，“喜歡什麽的……”

想要否認的話語懸在半空中。

心臟在快節奏地狂跳，清冷的月光映上她微熱緋紅的臉頰，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她輕輕閉上眼，心裏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朋友游戲就到此結束吧，亞紀親。”真紀成熟而溫柔的聲線於耳畔響起，如魔女魅惑的低語，“我相信這對他也會是個解脫哦？”

“我明白了。”

已然陷入戀情的少女長嘆一口氣，擡起頭，呆呆地盯著那盆花開正盛的淺粉色薔薇。

這株她從三年前就開始精心栽培的植物，如今已是枝葉繁盛得爬出了院墻外，猶如一道蒼翠的瀑布向四周垂下，點點粉色的花瓣與茂密的葉片相襯，讓夢幻般的景致充盈了這小小的院落一角。

“‘就像初生的花朵一樣’……嗎？”

她的嘴裏喃喃念著，有什麽情感於這一刻，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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