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setter君。”第二天一早，亞紀滿面春風輕快地與他問好，自顧自地叫出只有她自己能分得清的綽號。

影山暈乎乎地擡起擱在桌面的腦袋，還未來得及回應，濃重的困意襲來，他又一頭栽倒下去。

為了達到澤村前輩的入部要求，贏得周六那場三對三比賽的勝利，影山今天是四點鐘就起床來的學校，趕在不被前輩們發現前結束晨練，自然也就缺少了充足的睡眠。

“啊咧，setter君沒什麽精神呢？”亞紀把書包掛在桌邊的掛鉤上，包包一側具有彈性的白色毛絨球掛飾左右晃了晃。

她好奇地探頭接近閉上眼打著呼的影山，卻聞到了一股明顯的汗臭味。

“噫！”亞紀嫌惡地呼出一聲，立刻捏起鼻子向後縮了回去，單手拉開包鏈從裏面取出一瓶噴霧型除汗劑，手指輕按，帶著清爽檸檬香的氣霧在影山周圍彌漫開。

那氣味飄飄然地鉆進了他的鼻腔，逐漸撫平他困倦的神經。

雖然無法完全除去那讓她一聞就難以忍受的味道，至少是能完美地掩蓋掉。

亞紀收起除汗劑拿出課本，瞥了一眼似乎睡得更酣熟的影山，腦內閃回到昨天放學時的場景——

“嗯，我不打算參加社團活動哦。”她對前桌問及此事的女同學回答，背起包向門外走去，“明天見！”

在經過鄰桌身後時，不經意掃到他面前放了一張空白的“烏野高校排球部”入部申請表。

——所以說，排球部的晨練有這麽辛苦嗎？

時間回到此刻，在心中生出一道疑問，但又迅速被她無所謂地丟棄。

畢竟北川一中排球部在宮城的初中裏是一支勁旅，出身此處、有“王者”稱號的setter君肯定一直訓練得很努力吧。

亞紀翻開課本，沒有選擇去叫醒他。

“影山！”後果則是，第一堂課就在打瞌睡的影山，被國文老師用卷成棒狀的講義狠狠地敲了頭，“真是的，好歹尊重下我這個老師啊。”

教室內毫無意外地爆發出一陣嬉笑聲。

影山終於睜開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支起身，好像聞到了自己鼻尖處的空氣竟混著來路不明的酸澀檸檬香。

“喏。”怔忡間，他又突然感到自己的左肩被碰了下，一轉頭看見的，是一只掌心托著顆獨立包裝的淡綠色薄荷糖的手，膚色白皙、光滑細膩，修剪和保養得一絲不茍的指甲塗抹著天空藍的顏色。

影山順著這只手擡眼望去，霧氣朦朧的雙眸映出的，是鄰座面無表情而精致的側臉。

“這個你拿去，提神很有效。”她冷靜地說。

“誒？”還沒搞清狀況的影山發出一個疑問詞。

“別廢話了快吃。”亞紀仍是目不斜視地盯著黑板，催促道。

“哦。”他不客氣地伸手提起塑料包裝的一端，撕開封口將那顆小小的糖果丟進嘴裏。

刺激性的薄荷味直沖大腦，耷拉下的眼皮上擡，模糊的視界恢覆清晰，四肢不由自主地伸展開來

——這顆神奇的糖的確是讓他在瞬間找回了意識。

老師的講解也能聽得很清楚，雖然影山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而似乎是註意到了兩人間的小動作，國文老師點名道：“水野同學，你來朗讀一下這篇課文。”

影山這才發覺自己連課本都沒拿出來，便手忙腳亂地在自己的運動背包裏翻找。

“是~”這時候，亞紀也無奈地應了一聲，支著桌面站起來，舉高課本，開始了她的朗讀。

令在場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是，她的朗讀竟十分富有感情和表現力，生生把這篇短短的小說選段演繹出了身臨其境的劇場感。

而她自己似乎也是全身心地投入進去，並且樂在其中的樣子，讀到最後感人至深的結尾，聲音已經變得哽咽。

由於她的朗讀，同學們和老師這才第一次察覺，課文竟也可以學得如此生動有趣。

“嗚……”亞紀讀畢全文，抽噎著坐下，似乎仍未從剛才的情節裏回過神來。

“呃，謝謝水野同學，你讀得很棒！”國文老師腦後淌下一滴冷汗，心想這孩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畢竟從她的外表，可完全看不出是一個標準的好學生，他還以為會聽到一段幹巴巴的朗讀，就像之前點到的那些學生一樣，甚至做好了提醒她哪裏發音讀錯了的心理準備。

在大家的驚嘆中，唯有影山像是置身事外。亞紀讀到一半時他才找到那篇課文，對她的“表演式朗讀”也是木然地聽著，仿若耳旁刮過的一陣空氣。

於是課下時，他對鄰桌突然被大家團團圍住的壯觀景象驚嚇到了。

而處於包圍圈中心的亞紀，正游刃有餘地對熱情地向她提出想交朋友的同學，起各種方便交流的外號。

等一下，明明她連你們的名字都記不住，怎麽能變得這麽受歡迎啊？！

影山惡狠狠地朝她瞪去，身後繚繞著一團肉眼可見的黑氣。

亞紀給他的感覺像極了一個人。

待上課鈴打響，熱鬧的人堆一哄而散，她才感受到來自右邊的死亡凝視。

“setter君，眉頭別總皺得太緊哦？”亞紀不知道她為何會遭到平白無故的怨念，只是無辜地眨眨她湛藍的雙眸，好心好意地輕聲勸道，“不然年紀輕輕就會長皺紋的。”

“我叫影山飛雄。”沒有聽從她的勸告，他周遭的怨氣更深，“還有別用老媽的語氣教育我。”

“誰是你老媽啊！”亞紀撅起嘴，扭過頭背對著他反駁道，同時無視了他的糾正，“setter君還真是一點都不可愛，難怪不受歡迎。”

——不受歡迎……不受歡迎……不受歡迎……

這話正中紅心地戳到了影山的痛處。

他一楞，方才被恐怖的怒氣支配的神情開始僵硬，腦中回放出的，是從前隊友們冷漠的背影。

金田一、國見……

可惡，為什麽又想到了他們！

影山惱火地攥緊拳頭錘上桌面，使勁搖了搖頭。

“影山同學！”英語老師清脆的嗓音傳來，才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抱……抱歉！”第二次以糟糕的方式成為全班矚目的焦點，他深深埋下頭，從包裏取出英語書，死命盯著上面天書一樣的文字，想讓自己轉移註意力。

亞紀用餘光看到了剛才發生的那一切，卻沒意識到自己纖細的眉也開始扭曲。

這股微妙的罪惡感是什麽？

等課間向他道個歉吧。

檸檬味的香氣隨時間的流逝而消散，但她沒再嗅到讓她想要躲避的味道。

薄荷的清涼在他口中淡去，只餘下難以名狀的苦澀。

兩人間籠罩著一層緊張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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