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首都

關燈
這個城市住著數不清的跟她一樣的人。每天起個大早,開始了在城市的地下迷宮的穿行之旅,不要命一般地往車門裏擠,想下車需要說無數個“不好意思”,聽無數個“哎喲”。在公司裏小心翼翼,但永遠有解決不完的問題,做不完的任務,挨不完的批評。熬到下班,又回到那座龐大的地鐵迷宮,列車上所有的乘客的神色都異常統一,疲憊而冷漠。

短短的幾個月,她覺得自己過去許多的“心理障礙”都已被迫痊愈了。她從小怕擁擠的地方,怕跟陌生人說話,怕跟人討價還價,怕求別人幫忙。她抱著她累贅的自負緩慢前進,完全不在乎別人跑得多快、多直,有多麽一往無前。可是現在不可以了。她的工資一半用來付房租,另一半,除去打回家裏的象征性的五百塊錢,勉強夠她吃飯喝水用電上網。她沒有辦法按著自己的步調低頭走,她必須去賽跑,拼了命地追上這座疾馳般的城市,才有可能在這裏活下去。家裏問她為什麽一定要每月打那沒有多大意義的五百塊錢回來,她說,只是想證明她終於靠自己活著了,並且還活得將就。

那些她曾經小心保護、不願面對的情緒,可能就像過於頑劣的青春的刺,年近三十,她終於在這樣一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裏,不知不覺地將它迅速磨平了。她甚至突然想到,過去的那些恐懼,或許可以歸為某種意義上的“富人病”。因為可以逃避,所以一直一直地邁不出步子,一直一直停留在門外。

而當她一無所有的時候,那些所謂的自尊自負作為生存的對立面,再也不會成為所謂的障礙了。因為她要面對的外界的障礙,遠比這些麻煩得多。她終於明白,為什麽以前她媽總說她矯情了。她珍視過的,刻意保護過的,自己的那些少年獨有的敏感脆弱的情緒,其他人並非不想保留,只是她還不知道的時候,其他人已經開始面對她如今需要面對的一切了。他們的那些情愫,就是那時開始消失的。

所以,她清楚她很快也會成為自己曾經很不解的那種“沒有棱角的大人”了。但真正可怕的是,她也像她的媽媽一樣,開始覺得過去的那個自己,是因為過得太好,所以才那麽的矯情。也是,換了她,在她為著下個月的房租水電氣物業費發愁的時候,什麽都不愁的人卻在苦惱怎麽克服對陌生人的恐懼、因為別人一句拒絕就氣上幾天,她也會配著白眼罵上一句“矯情”。自負如她,在生存和自我這二者中,她終究還是沒有一點猶豫地,選擇生存。

直到第一筆工資下來之前,她都住在妍妍家裏。妍妍是跟同事合租的,房間裏有個短沙發,安洋睡了一個多月。雖然妍妍和同事那時都還沒有提意見,但她知道她該盡快搬出去,一直在四處看出租房。林展知道之後,說他來幫她找地方,安洋沒有推辭。她知道林展朋友多,又熟悉這裏,比她一個人繼續四處亂撞要好。很快,他帶著她看房子、簽了租約,還幫她搬了行李。

搬進新家後,她第一件事兒是找鎖匠來換了把鎖。鎖匠走後,安洋說要請林展吃飯,結果林展又帶她進了酒吧。問她怎麽突然來了首都,她說因為跟男朋友分手了,所以要重新找工作。這份工作很難得地錄了她,所以即使要來首都,她也決定要做。

“畢竟大公司,就算是個小助理,也挺值的。”她說。

“就為了錢啊?”林展問。

“誰出來不是為了錢。”她笑笑。“專業也對口,所以很合適。”

“你應該一過來就告訴我的。”

“我忙著面試,然後又剛去報道,也是最近才抽出空找房子。不過你真厲害啊,能找個不用合租的,價錢也還好。”

“我之前租房子就找的這個中介,之後也經常一起喝酒,還借過他錢,所以算朋友啦。”

“真厲害啊。”

“厲害有什麽用,還不是找不到女朋友。”

“您不是找不著,是第一天見就帶回家了,一周後就分手了,下周一又有新女朋友了,不是嗎?”

“哪有這麽誇張啊。”他很激動地反駁,“一般還是能交往好多個月的。而且我一般是被甩的那個。”

“那是你太撲在工作上了,撩完就跑,哪天想起了才給人家打個電話,肯定不行啊。”

“我總不能不工作啊。”

“那你就只工作啊。”

“那——有時間的時候,還是希望能有人陪著玩兒會,況且,我們搞創作的,需要感情經歷的啊。”

“少胡說八道了——”安洋覺得他很好笑。

周末,妍妍來了安洋的新家,一直說除了遠點兒其他都好。閑聊著,安洋問妍妍跟她男朋友怎麽樣了,妍妍說她倒是想結婚,但男朋友一直沒有提過。妍妍的男朋友是她在大學裏認識的,本地人,據說家裏條件很不錯,還是在銀行裏工作的。

“他現在自己有房子嗎?”

“他家裏幫他付的首付,還在裝。裝好他叫我一起過去住。”

“那都這一步了,還不結婚啊?”

“我總不能追著他讓他結婚啊。”

“可能很快他就會求婚了吧。”安洋說。“羨慕。”

“羨慕什麽啊——你上大三那會兒就被求婚了吧?我都想,說不定那時候你就答應,也就沒後來這些破事兒了。”

“也可能,我已經成了一個靠贍養費的單親媽媽。”她說著翻了個白眼。

“那你跟那個林展呢?這幾個月了,我還以為——”

“你不會也覺得我是因為他才來這兒的吧?”

“不然呢?”

“真不是。我就是想要這個工作,辭職前就盯上了,只是覺得太遠了,沒抱什麽期望。結果正好丟了工作,發了簡歷還得到面試通知了,當然得來了。”

“你不喜歡他嗎?”

“以前是喜歡,要是那時候我看見那封信,我肯定一畢業就過去跟著他,跟著他到處漂,死賴著他。不過現在不是那個時候了,我沒那麽天真沖動了,他也站住腳了,喜歡他的人多了去,我也不是對他最有幫助的人。”

“萬一他對你有什麽不一樣呢?不然他也不會突然去迷途找你。”

“真有什麽不一樣,我倆也沒機會再像以前一樣,一起去經歷很多事情了。我錯過了他人生中很重要的階段,就沒有自信再覺得我對他有什麽不一樣了。我就想跟他一直這麽當朋友。更何況——你也知道,要是最後像跟夜辰這樣,再跟林展也老死不相往來了……”

“真這樣的話,你就不想他嗎?我是說——鴨蛋。”

“想他?”

“我說了你別生氣啊。”她想了想,應該是在組織語言。“如果你不是想跟林展有什麽,我覺得……你這輩子都再找不著夜辰那樣的人了。雖然我理解你,誰碰上那樣的事兒,一時半會兒都有點兒脾氣,但你一句解釋都不聽,吵完架沒幾天就離家出走,千裏迢迢跑到首都來找工作,不也有點太極端了嗎。”

“我以前沒覺得你能說他好。”

“以前他跟你分手了又找了個新女朋友,我當然不會誇他了啊。但是就像你說的,他是真的對你好,不是林展那種對誰都好,夜辰是一直就喜歡你,不然也不會從上大學那時候開始就天天纏著你。這都快十年了吧,你倆平時不吵架,他家裏人也對你好,給你工作借你房子,完全是一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條件。別說前女友了,就算以後有其他女孩兒對他念念不忘,也都正常。你這麽一走,不就正中別人下懷了嗎?”

“我知道,他跟我不一樣,他很容易找著下家。可是我不可能反倒去求他原諒啊。就算之前不聽他解釋是我不對,但Fire告訴我整件事情之後,我就一直在等他的電話,等他親口跟我說。我丟了工作,離開了家,跑這麽遠來應聘、投靠你,這幾個月了,他有擔心過嗎?我等著他來找我,可是結果呢。你覺不覺得,他這些日子,可能都在歡慶單身啊?也有可能,早就跟謝語詩和好如初了。”

“那不會——我關註了謝語詩的微博,什麽都沒發。夜辰也什麽都沒發。”

“哪能什麽都往微博發啊?”

“如果真和好了,謝語詩會發的。”妍妍說。“夜辰最近只發過什麽雞尾酒的照片。”

“這就是歡慶單身啊。”

“萬一是什麽借酒澆愁呢?”

“借酒澆愁,借的是白酒。”

“那也有口味差異,像你就喜歡借啤的。”

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走,吃麻辣燙去。”安洋一個起身,指了指門。

“你才像個歡慶單身的家夥吧?”

之後的在首都的日子,安洋接著,像這裏的千千萬萬人一樣,埋頭努力地工作,小心、謹慎、孤獨地過著每一天。她現在有了周末,雖然偶爾也在加班,但更多的時間,可以跟妍妍逛逛街,一個人到不同的名勝古跡拍拍照片。林展偶爾晚上會約她吃飯喝酒,給她聽最近寫的歌。她的工作跟別人的也沒什麽不一樣,隨時需要解決不同的、層出不窮的問題,也隨時會被上司吼、隨時被拖到晚上□□點鐘才能下班回家。不過她覺得這些都是很好的經歷,就像一年下來,她似乎也沒有那麽怕人了。她現在不怕上司罵,也不怕被人拒之門外,她都習慣了。沒有什麽,比丟掉工作、沒法靠自己活著更讓人沒面子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