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尖賽後，青焰作為今年的冠軍隊跑了整整一個月的活動，隨後終於放了春節假期。大年初五剛過，老夜就出差去了外地。鴨蛋一個人在家裏閑著無聊，在迷途也沒有免費場地給他訓練，他就回了高秀，一個人在宿舍裏住著。

情人節如約而至。對於鴨蛋來說，這個節日仿佛一直只是商家們的聯合促銷，首飾店在門前擺好一整墻的粉色假花，超市將心型鐵盒包裝的巧克力摞成塔擺到收銀臺正對面，學生們批發好一大把廉價的紅玫瑰，走上街頭掙外快。

但是今年好像有些微微的不同。

他在床上躺到下午，每隔十幾分鐘確認一次時間，思考究竟是不是對的時機。四點過，這是他最終確定的結果。他撥通了安洋的電話。

“吃飯了嗎？”

“沒，”她有點奇怪：“還這麽早。”

“那晚上有安排嗎？”

“打算換衣服出去吃漢堡。”

鴨蛋一急：“跟誰去啊？”

“能跟誰去啊，”安洋像是怪他明知故問：“我自己去。就是突然有點想那個味兒。”

“你一個人去啊——”

“你要一起嗎？今天我可以請客。”

“我……”鴨蛋沒想到她會主動邀請他，一時接不上話。

“你有事兒是嗎？那下次……”

“沒！沒事兒！我這就來。”

鴨蛋趕到漢堡店，只見安洋戴著頂粉紅色的鴨舌帽，穿著大大的衛衣蹲在店門口，一臉的焦躁。

“我來晚了。”

“沒。”她往店裏指了指，“反正二十分鐘前下的單，現在還沒叫到我的號。”

“那進去坐著等啊。”

“裏面沒位置啦。”她站起來，沖他開玩笑：“要是早料到情人節有這麽多不懂事的小男生帶女孩來吃快餐，我就不出門湊這個熱鬧了。”

鴨蛋用了好一會兒琢磨她這話的意思。“不吃快餐，那情人節應該吃什麽？”

“我也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只是一直以為，他們會在情人節這天多花點功夫。”

拿到外帶的漢堡套餐後，安洋帶著鴨蛋在對面公園的噴泉邊上坐了下來。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公園裏陳舊濃艷的霓虹燈光，一點點地亮了起來。

鴨蛋一邊往嘴裏塞著漢堡，一邊偷偷地瞄著安洋。安洋只是很認真地吃，偶爾擡頭，對著公園的夜色，動著嘴。

她吃東西一向很快，收拾完了紙袋，回來後拿著飲料，搖著杯子裏的冰塊。

“安洋，”鴨蛋努力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問她：“最近壓力很大嗎？”

“嗯。我這個歲數，明年沒法讀上研究生的話，也不可能再準備一年了。”

“你肯定可以的。”

“希望吧。”她低下頭，笑了笑。“你呢？放這個假前也挺忙的吧？”

“忙……不過工作的人都差不多，有的忙比沒的忙好吧。”

“只要身體吃得消，這麽說也沒錯。”

“我還記得以前，大一期末那時候，比完賽隊裏人都走了，我一個人擱基地宿舍裏住著準備期末考試，結果發燒，人生第一次暈倒了。”

“對——”安洋也回憶著，“你一直挺準時的，那次你沒來圖書館，我就覺得有點奇怪。”

“擱客廳地板上躺了一個多小時，倒是也自己醒過來了。當時一看錯過了時間，特別怕你生氣。”

“生什麽氣啊……你也是病了。”

“快別提了……那天打電話跟你解釋完，你還給我送飯送藥，把我感動得淚流滿面的。”

“又開始滿嘴跑火車了啊。”

“我就是沒有真哭出來而已啦。”

“你怎麽不在家把假期過完了再回高秀來？”安洋不接他的話，改問。

“家裏就留我一人，太冷清了。”

“有空的話，出去走走也不錯。你平時太忙了，閑下來有想去玩兒的地方的話，可以試試啊。”

“一個人旅游的話，我沒什麽經驗……”

“嗯，也是。”她笑了笑，“你以前都是跟著車隊出去的。”

“那——要不你帶我一次吧？”

鴨蛋軟磨硬泡了兩天，安洋終於答應在收假前陪他出去旅游一趟。鴨蛋對於這首次真正意義上的長途旅行十分興奮，在網絡上四處搜索著合適的目的地。

“去古都吧？”

她擡頭，看著他筆記本電腦上的旅行攻略，有點結巴：“嗯……你不想去暖和一點的地方嗎？”

“也行。”鴨蛋嘟囔著。

最終他們選擇了南方的一座旅游小鎮。鎮子依山傍水，在春節時竟還是被滿壁的綠意包圍著。民宿式的鎮裏酒店很有點傳統鄉村小院的清靜悠閑，人和自然在城市之外，融為一幅傳統的水墨畫。

民宿底樓每晚供應晚餐和燒烤啤酒，晚上，鴨蛋點了菜，讓安洋出來一起夜宵。“要啤酒嗎？”老板最後問。

鴨蛋剛想開口說“不要”，剛坐下的安洋搶在他前面，伸出手指比了個二，“兩瓶常溫。”

鴨蛋有點沒反應過來，老板走之後他才小聲問：“你以前出來夜宵不喝酒的吧？”

“那時候第二天還上課呢。放假少喝點也沒什麽。”

“你跟誰學的啊？”

“一朋友。”

“男生嗎？”

她點點頭。換了話題：“你喝嗎？我去拿杯子了。”

鴨蛋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喝。”

實際上，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喝酒。以前開玩笑嘗過一兩口，沒有什麽應酬場合硬拉著他喝，他也一直沒發現酒精有什麽魔力。但是今天一開口，卻好像真的有種神奇的力量，沒幾口臉就熱乎乎的，說話有點飄。

“你別喝啦，”安洋把他的杯子撤走，“啤酒都喝不了。”

“喝得了。”他倔脾氣上來了似的，又想把杯子拿回來。

安洋急忙給他道歉，“我知道你可以喝，今天先不喝了，回高秀你隨便喝行不行？”

“嗯。”

安洋看著他臉紅紅的樣子，笑，“其實鴨蛋，”她說，“我經常都想，以後哪個姑娘嫁給你，肯定上輩子拯救地球了。”

鴨蛋傻笑，“真的？”

“嗯。”她很輕快地點頭。

“那你說說，”鴨蛋把臉湊過去，“我哪兒好？”

安洋認真想了想：“哪兒都好。性格好，還是冠軍隊的賽車手。這麽偶像劇式的人物，要我寫，我就把你設定成一個玩世不恭的風流車手。結果你不抽煙不喝酒不沈迷游戲，天天除了訓練和吃就什麽嗜好都沒有。”

“那，為什麽沒有女孩兒喜歡我啊？”

“喜歡你的多了。大概是因為你之前沒法談戀愛，所以都不知道吧。”

鴨蛋對著她笑了笑，沒說話。

“吃菜吧，這邊一半是不辣的。”安洋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晚些時候，鴨蛋鼓起勇氣，試著敲了敲對面安洋房間的門。

安洋打開條門縫。她應該剛剛洗過澡，臉上白白凈凈，發梢掛著水滴，穿著又大又長的T恤和寬松的短褲。鴨蛋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他的耳根子一下紅透了，楞了好幾秒才急忙把視線從她的腿上挪開。

“怎麽了？”

“沒，沒什麽。”他不知道該看著哪兒，有些不自然地回避著她的眼神。“你準備睡了嗎？”

“沒，剛收拾完，想看會兒電視再睡。”

“我……我沒一個人住過旅館，就有點……”

“害怕嗎？”

“倒也不是……就是有點不自在。”

“那——你要不要進來坐幾分鐘再回去？”

“嗯。”

她放開門把手，讓他進屋。

安洋跟他一起在電視機跟前的地板上坐下。

“咱點外賣飲料喝吧？”安洋說，“今天看見的那家店好像有24小時外送。”

“好。”

安洋點了一杯粉紅色的酒精飲料，鴨蛋嘗著，有股微微的桃子味兒。他瞎選的酒對他來說味道有點過於刺激了，喝了一口之後果斷放棄了。安洋喝完自己的，說別浪費，又拿過他的杯子。

“別喝了。”在她準備一口氣幹完最後半杯之前，鴨蛋還是沒忍住，把杯子從她嘴邊扯了回來。

“沒事兒啦。”她說完，仰頭倚在床沿上，有點困似的，閉上眼睛。

鴨蛋把地板上的垃圾扔掉，關掉了電視機。“我扶你。”他彎下腰，輕輕地跟她說。

安洋擺手拒絕，自己從地上站起身來。她的確是喝的太多，雖然神智大且清醒，還是走到床邊上就倒了下去，簡直像摔在了枕頭上。說完“你出去的時候幫我關好門”之後就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像睡著了。

他剛關掉了房間的燈準備走，最後看了她一眼。“她這麽睡會涼吧？”他邊想著，邊回到床邊給她拉上被子。

“謝謝。”她嘟囔了一句。

“醉成這樣了還這麽有禮貌啊。”鴨蛋自言自語一般地說著，笑。

“你之前為什麽不理我……”沒想到安洋還能繼續對話下去。

“誰不理你？”鴨蛋彎著腰，把耳朵湊在她面前聽她的酒話。

“你。”她說著，突然拿胳膊攬他，鴨蛋差點重心不穩壓在她身上。

他用手費力地支著自己的身子，盯著她：“我嗎？”

“你有什麽了不起啊。”她又一下子推開他。“人夜辰都不會像你這樣討厭我……”

鴨蛋在黑暗裏，出著神。

“明天咱們看日出去吧？”旅行第二天吃晚飯時，鴨蛋提議。

“日出？”

“嗯。”他把手機拿給她看：“早點出門，騎車到山底下，爬一會兒就到了。路線我查好了。”

“那好啊。”

雖說還有好幾個小時才出發，回到房間裏的鴨蛋卻依舊坐立不安。和女孩子看日出這樣聽上去怪浪漫的事情他還是第一次做，滿心想著自己千萬不能搞砸。他悄悄地跑到附近的小賣部買了安洋平時喝的飲料和幾個橘子，打算明天等日出的時候帥氣地拿出來，展示他的貼心。

第二天淩晨，他們到達山頂的時候，觀景臺上已經有了許多事先到達的游客。兩個人好不容易在角落裏找到位置坐著歇腳。

“喝可樂。”鴨蛋從包裏掏出昨晚準備的可樂給她。

“你喝吧。”她擺擺手。

“你不渴嗎？”

“我帶了點兒水。”她指了指自己背包旁邊的保溫杯。

鴨蛋張大了嘴，滿臉吃驚。“你什麽時候開始戒可樂了？”

“因為有人跟我說，可樂甜度太高，喝多了會長痘。”

“要這麽說的話，你應該把所有飲料都戒了。”

“我也在努力啊。能喝啤酒的時候，就不喝可樂了。”她笑。

鴨蛋突然皺了皺眉。

“怎麽了？”安洋捕捉到他的表情變化。

“前天晚上你喝多了嗎？”

“不算喝多吧，就是困。”

“要是你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也喝成那樣，不太安全。所以——”

“不會啦。”她搖著頭，“我也沒什麽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我保證，以後就算跟你喝，也適可而止。”

“跟我倒是無所謂啦……”他嘟囔著。

“嗯？”

“沒什麽，沒什麽。”鴨蛋搖著頭。“你說教你喝酒的那個人，你應該也跟他喝過幾次吧？”

聽到這個問題，她顯得有些猝不及防。“怎麽突然問這個？”

“前天……”他想了想，又換了句話：“我猜的。”

“跟他喝就是在便利店買幾聽罐裝啤酒，喝不大的。前天晚上只是咱倆傻乎乎的，買的飲料度數太高了。”

鴨蛋盯著她看，過了好久，冒出一句：“之前見到你，還覺得你沒怎麽變。這幾天突然覺得兩年裏你變了挺多的。”

“嗯？這是稱讚嗎？”

“是。”鴨蛋說。“感覺你自信了很多。以前總是把別人的看法放在第一位，現在好像不是了。”

“那就好啊。總像以前那樣瑟瑟縮縮，多累啊。”

“怎麽想通的？”

“出去過了幾天別人的日子，就覺得我的前二十年真的很無趣。回來之後，就也想把每天都活得盡興。”

返程的前一天晚上，他溜進安洋的房間找她聊天，安洋正抱著找他借的電腦坐在床上。“你修我的照片幹什麽？”鴨蛋看電腦，安洋正用PS處理她這幾天給他拍的游客照。

“修幾張存在你電腦上，你可以發到朋友圈炫耀啊。你不說人家都趁春節假期出來玩兒，就你孤苦伶仃嘛。”

鴨蛋聽了心裏怪高興，差點控制不住表情。他嘆口氣橫著倒在她的床尾，她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讓他起開。

“安洋。”他下了決心，想著今天不開口又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鄭重其事地叫了一聲。

安洋應了一聲“嗯。”

“我怎麽樣？”

安洋忙著看電腦，像根本沒有聽進去，只問：“什麽怎麽樣？”

“當男朋友的話，我怎麽樣？”

“很好啊。”她漫不經心地說。

“那我可以當你男朋友嗎？”

“我沒跟你開玩笑，你別動手！”鴨蛋舉著雙手投降，“你放下它，很貴的！”

“那你答應不亂開玩笑了？”安洋晃了晃舉在半空中的鴨蛋的筆記本，“不然你失去的不止是朋友，還有電腦。”

“好好好，”鴨蛋連忙求饒，“你先把它給我。”

安洋把電腦放在一邊的桌上，仰著腦袋看他。鴨蛋把自己的筆記本拿過來放到了安全地帶，坐到她面前，“但是我沒跟你開玩笑，我說真的。”

“那你就是腦子瓦特了。”

“就算是我腦子瓦特了，誰能瓦特這麽多年啊。”鴨蛋說。“從大一見你我就喜歡你，才總來纏著你的。”

“你接著編。”

“誰說我編了？”鴨蛋提高了音量：“那以前不是沒法告訴你嗎，所以裝成對你不感興趣，只想跟你一起胡吃海喝的樣子。那現在我可以談戀愛了，當然要說出我真實的想法啊。”他停頓了一下，“我知道，你一直當我是好朋友，甚至當我是你表弟，覺得我說這話搞笑，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可以慢慢適應，我也等了這麽幾年，不急一時半會兒的。”鴨蛋低著頭在自己錢包裏翻什麽，“你看這個。”

他從錢包裏找出來的照片，是他第一次跟安洋說話那天，他們倆跟大努一起照的合照。“我怕別人看見笑我，一直藏在錢包裏，藏了四年。之前九月，我知道你該覆課了，就回學校去了一趟。本來想去找人打聽，又覺得你剛回學校，要是馬上就見著我，肯定心裏不太好受。結果在咱們系辦公室附近轉了一上午，就回基地了。之後想著贏下比賽後，有個理由，去學校找你跟我慶祝，結果那天在車場又正好看見你了。我真的，從來沒想過不去找你的。”

“之前兩年是我連累你，要不是我，你不能攤上這件事兒，休學、害你家裏擔心。當時我特別怕你走了就不回學校了，怕你記我的仇，我就再也見不著你了。那天你來看我比賽我特別開心，一晚上都睡不好覺。”

鴨蛋看著她，“安洋，我不是跟你鬧，也並不像你想的那麽不懂事。我知道我在說什麽，我也知道，要談戀愛要結婚的話，不是像咱倆現在做朋友一樣這麽簡單。但我想跟你一起試試。”

鴨蛋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麽跟人講過道理。要是他覺得安洋不喜歡他，他一定不會說這麽多試圖改變結果。可自打她認識安洋以來，他一直覺得即使安洋只把他當朋友，她也非常喜歡他。他覺得他可以試試看說服她，讓她把他也當成可以考慮的異性來看待。

“那好啊。”她面無表情地說了句。

“你說什麽？”鴨蛋有點意外。

“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試試。”這次是她下了某種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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