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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自造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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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自造信仰

自從林蕓來了之後,林雲明顯比以前配合治療的態度積極了許多。雖然還是固執地不肯住院,但家裏有私人醫生,林家也不勉強他出門。

有了林蕓的陪伴,林雲甚至去庭院曬太陽的次數都多了。到後來,只要是晴天,他都願意讓林蕓陪著出去坐在陽光下曬上半小時。秋日的陽光,暖烘烘的,氣候幹燥。曬著很舒服。偶爾的涼風,也甚是清爽。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持續的咳嗽。聽聲音,似乎病得不輕。林蕓沒有刻意掩飾什麽。只是林雲到現在才有些餘力關註到自己以外的事物:比如註意到,林蕓擦嘴的紙巾上,有血絲。

“你沒事吧?”雖然還是很少開口,但是已經能比較流暢地說話。也願意跟林蕓說話。

林蕓瞟他一眼,將紙巾扔進就近紙簍裏。這段時間,這裏的小垃圾桶突然多了好幾個,都放在他們倆每日行走的路線範圍內,方便他們隨手扔垃圾——主要是方便林蕓的習慣。這也是應了她的要求才特地添置的。

“最近我想通了一件事。”林蕓答非所問。

“什麽事?”林雲漸漸習慣了就算林蕓大老遠飛來,也不會遷就他。不過,他們這樣的跟過去基本無差、沒有把他當病患來特別照顧的相處方式,他還是比較喜歡。也少了些愧疚:好在他對她做的那麽過分的事並沒有影響到她。

盡管心裏還是有些失落,自己在她的心中確實毫無分量,但是,她沒受多少影響,又確實讓他減輕了不少負疚感。

“一直以來,我有一個旁觀一切的‘我’。她一直在看著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她的眼睛,看到了我的無可選擇的出生、成長、和之後的選擇,也看到包括我在內的一個個如螻蟻般不停地動著,跟隨著整個社會系統或主動或被動地不停地動著的所謂的‘人’。

這一輩子,我一直在漂泊,一直在漫洋海水中不停撲騰,始終得不到片刻安穩、安寧。倒是不知不覺地修煉出內心的平靜。那是一處任海水如何翻滾都無法觸及的唯一凈土。

然而,那裏也是一無所有。什麽都沒有。也不存在什麽有沒有的概念。——就像是佛學裏的那種‘空’的感覺。

然後,有一天,我忽然看明白了。就是那個旁觀的‘我’看明白的:原來,我的這一生就是一個詞——流浪。

我的選擇,我的心態,其實影響很少。真正決定了我的‘流浪’的,是這個時代,是這個時代中的在這片區域——它的各種環境資源稟賦影響的這片區域能夠發展、適合發展的基礎體系,技術體系,以及社會的資源分配體系,——是我一出生就處在的那個社會子系統中的那個節點,是它能活動的上下區間——是它們共同決定了我這一輩子註定的流浪。

——和我的想法,我的態度,我的感受,沒有關系。任何人在我的這個節點位置,都註定是要流浪的。流浪一輩子。

不過,不管是何種命運,有一點倒是眾生平等。——至少目前還是。”

“是什麽?”林雲已經習慣了像聽一位宗教信徒講述他的信仰一般地聽著林蕓闡述她的信仰。他認為,那就是她的信仰。她心中的宗教。並且,她的宗教,對他也有些療愈功效。所以,他才願意安靜地聽,繼續認真地聽下去。

“死亡。”

林雲眼皮微跳。這確實是他沒有想到但又確實合理的答案。

的確,死亡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不會因為你貧窮或富貴、健康或疾病、年輕或衰老,就決定你肯定能早死或者晚死,但又一定會讓你終有一死。

“在我這兒,死亡是我的鄰居。我知道它在那兒,一直都在。而它也知道我在,也知道我知道它在。我們已經像這樣相安無事地比鄰而居很久很久了。挺好。也很平常。”

咳咳咳咳咳……

再一次。或許是巧合,但巧合得讓林雲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打通了什麽。有一束光終於真正照進他混沌灰黑的世界。金光燦爛。雖然開口太小,沒能讓光芒照亮全部,但是已經吸引了他所有的註意。再也挪不開眼睛。

“林蕓。謝謝你。”他知道,說“對不起”毫無意義。說“謝謝”也只是為了自己。但是,至少這句“謝謝”他必須要說。他已經做好了道別的準備。無論是跟林蕓,還是跟他過去的某種殘缺。現在,他意識到了。也感覺到了,他終於要開始慢慢恢覆——為了他自己。他,準備好了。

*

兩人的默契連林雲自己都感到驚訝。他也相信,那與其說是默契,不如說是林蕓對他們共通的人性了解得遠超他的想象。他才剛做好準備接受分別,她隔日就已不告而別。

“需不需要我幫你把她找回來?”林父少有地願意如此遷就幫助林雲。林母也在一旁罕見地一言不發,不對這事表達任何異議。似乎也是支持的——無論林雲想做什麽。

“不用了。”過了好一會兒,林雲才從林蕓的房間出來,回覆站在房門口盯著他一舉一動的父母。

*

幾個月後。林雲再次聽到林蕓的消息,是李鋒帶來的——林蕓的死訊。

“林蕓,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如果我早知道你只剩下十年壽命,我,我一定不會再那樣做……林蕓,對不起……對不起……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一定只跟你做朋友,只做最簡單的那種朋友。好不好?就像你想要的那樣,簡簡單單……只要能陪在你身邊,能陪你走到最後……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對不起……”

以為自己已經坦然接受了永遠的形同陌路。可是當得知林蕓去世的消息,他還是一下失了魂魄。一連幾天的回不了魂。

就好像,自己珍視的什麽徹底消失了。一下子,心裏空了一大塊。再也填不上。它成了真空。

捂著心口。仿佛林蕓的不告而別還是昨天發生的事。怎麽一晃,她就不在了?徹底的……不在了?

“死亡,鄰居。”喃喃著這個關系。想著林蕓走之前最後的那次“布道”。

“哼……誰說不是呢。”哭累到無力時,林雲忽然感覺自己仿佛也獲得了一雙“眼睛”,就像林蕓形容的那個“旁觀一切”的“她”一樣,他也有了一個這樣的“他”。

林雲擡手接近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語:“這是你的眼睛嗎?是你送我的最後禮物嗎?”

他希望是。他願意相信它是。——哪怕心裏的某個角落隱隱懷疑他這是在自我保護,自我欺騙。但他選擇即時屏蔽掉這個聲音。

彼時,陽光刺穿濃雲,像針一樣,一針又一針。然後慢慢的,濃雲被刺得千瘡百孔,彼此的連接越來越稀薄,最後,終於被陽光徹底稀釋幹凈。

時間已近傍晚。天放晴了,但也已近黃昏。

該回了。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繼續自己的生活。

林雲虛軟無力地起身來,慢悠悠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用手指擦拭還殘留在臉上沒有幹透的淚痕。再次虛觸自己的眼,最後看了一眼林蕓的小照。

“這一次,我們永遠都如影隨形了。”眼淚到底還是沒止住。不過,淚水流到下巴,就自己止住了。他知道,他以後不會再哭了。也不會再寂寞了。

它(眼睛)在,她就在。她在,他就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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