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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賤命 有人扒光了他身上的帝袍,要將他狠狠拽下禦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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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賤命 有人扒光了他身上的帝袍,要將他狠狠拽下禦座。

侍郎府坐落的地段不算好,臨近京郊,統共才兩間小院,從外頭看著像是間尋常小戶。青苔爬墻,院中臘梅敗了,唯獨竹枝的青色從濃霧中透出點春色來。

商珠身著一襲鵝黃如意裙,正閉目倚在庭院中養神。

她額角的傷已痊愈了,不過離疤痕淡去還得一些時日,她沒刻意遮掩傷痕,還是按日到中書省衙門辦公。只是風頭未過,她不便在鄴京各處走動,白白多出了許多閑暇時光。

“大人,謝先生今早已離京了。”

一名隨侍低聲道,又呈上一本詩稿:“方才外頭有個人遞進來的這本東西,那人像是個聾子,問他也不報上名姓,古怪得很。”

商珠寂然,瞥見上面的字,眸子忽又亮了,立即取過,如獲珍寶:“是謝先生的手筆。”

“謝裳裳此次害慘了大人,差點要將大人這些年在朝中的前功盡棄。”

商珠垂眸,生怕竹葉上的露水打濕了紙張,捧著詩稿要進屋去讀:“你不知,她是我初心。若非是她的詩,這一路艱難險阻,我勢必挺不過來。”

她在案前點了燈,抱著條兔絨毯,正要翻閱新詩,只聽得外頭又報:“大人,燕相到了。”

商珠隨即放下詩稿,起身前往前廳去迎接,“下官拜見燕相。”

燕鴻正襟坐下,肅面頷首:“私下裏還是稱師生吧。”

“是,老師。”商珠親手給他奉上了茶。

燕鴻接茶,看了眼她的額,問:“傷可好些了?”

“本就是小傷,沒妨礙的。”商珠恭敬跪下,斂目道:“學生此次給老師添了麻煩,壞了老師的事,還未曾請罪,學生該罰。”

燕鴻打量她這間前廳,還比不上尋常官宦的一間廂房大,微微沈氣:“起來吧。罰了你,今年博學科還得照常舉辦,現下考生都已陸續入京了。”

商珠欲再言,燕鴻擡手止住了她,話間也並無責怪她的意思:“此局林荊璞在暗,我在明。從造勢女子學院起,便都是由他先挑起的,致使吾等招招被動,你我皆成了他手中玩弄之棋。而他既要布局,自是算好了每一處要害。”

商珠抿唇,直挺挺地起身,聽見外頭又落雨了。

燕鴻呷了口茶水,又穩聲說:“當年也是為師的疏忽,以為殺了林鳴璋那位深得民心的‘賢太子’,殷朝諸人就再掀不起天。不想過了這短短七年,中原餘孽之勢尚頹,可林荊璞的氣候已成,他有心性有手段,還能忍辱負重甘居敵朝檐下,絕非是宵小之輩。他比起當年的林鳴璋,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商珠欲寬慰道:“殷朝覆滅時,他們傾舉國之力才保下的林荊璞。他當年尚幼,這些年由伍修賢一手調養大,老師哪能預料到這許多?”

燕鴻起身步入閑庭,望著屋檐雨滴,積水成窪,喉間霎時生冷:“這些年為師的心血都傾註於改制世家之弊中,最疏忽的並非是林荊璞,哪怕是要提防他,還是要殺他,都算不得什麽一等一的難事。”

“老師……”

“最疏忽的,還是自家天子。”燕鴻嘲弄之中帶著絲鄙夷的欣慰,神色尤其覆雜,又問她:“你覺得,咱們的皇帝,是個什麽樣的皇帝?”

商珠思索道:“看似年少昏聵,實則……”

她噤口,不敢貿然往下說。

燕鴻便接上她的話:“所幸啟朝是新朝,先帝不懂帝王心術,又走得匆忙,沒為他在朝中鋪好路。可皇上先前培植宦官之勢時克制冷靜,內府一敗,他便能立刻跟著諸人去叼一口肥肉。何況在林荊璞入京半年前,廊春坊對面的那家女子學社便已開著了,又哪只是林荊璞一人的籌謀。”

他怎會不知魏繹這些年在朝堂上得過且過,心裏揣得又是什麽鬼胎。

燕鴻知道這些年自己在做什麽,壓制世家,勢必要挾制皇權。他或許早盼著有一日與魏繹的較量,可這一日到時,又來勢兇猛,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恢覆科舉,他儼然是向本相下了戰書,與林荊璞站在了一處。”

商珠皺眉:“那老師打算要應對?”

幾顆雨滴落在燕鴻掌心,掐碎了不見影,他冷冷挽袖:“不急。既是小輩,讓他一招又何妨?邵尚書已從薊州啟程回京了,此事還無須我費心。先由他們鬧。”

“邵尚書不是去薊州安葬母親的麽,為何還會帶人回鄴京來?”商珠不解,心思活絡,又說:“學生記得,皇上以前是在薊州鄉下長大的,莫非,是皇上在薊州的故人?”

燕鴻欣慰地看她:“這世道亂啊,什麽阿貓阿狗都能是皇親國戚。天下又不止他一人姓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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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短暫,午後天又悶,儼然像是已入夏,衍慶殿都供上了冰。

“皇上,考生們的卷子俱已呈貢在此。臣與其他幾位考官將已中試的卷子評定為甲等乙等。不過博學科的前三甲,還是得由皇上過目欽定。”

安知振在禦前詳細上報科考事宜,這幾日他為了博學科考試奔波操勞,人倒是愈發精神了。

魏繹扺掌頷首:“朕過會兒細看,安太師辛苦。”

“能替皇上分憂,是臣之大幸——”

安知振言辭高亢,卻不好意思擡頭。此刻林荊璞就與魏繹坐在同一張軟墊上,若無旁人地烤著冰,兩人的背幾乎是貼在一處的。

“皇上,邵尚書在外求見。”

郭賽通傳後,又低聲附在魏繹耳邊說了什麽,林荊璞順耳旁聽。魏繹也不忌諱讓他聽見。

魏繹臉色頓時不大好。

安知振忙躬身一拜:“那,臣先告退了。”

幾乎是前後腳,邵明龍便領著一男一女進了正殿。

林荊璞靜坐著去撫摸寒冰,側目打量那兩人的長相,他們長得有幾分相似,應是對母子,身上的衣衫華貴,可看著總是不大合身,像是偷了別人的穿,掩不了舉止間的俗氣。

他挑眉看了眼魏繹,發覺他也有些不對勁。

“臣邵明龍參見皇上——”

不等邵明龍將話說完,後面那婦人便嬉笑著迎了上來:“繹哥兒心肝,姑母幾年不曾見你了,轉眼你都長這麽大了——”

婦人便忙拉著身後壯年男子:“快,虎兒,過來瞧瞧,這是你堂弟呀,小時你們一起玩兒的,人如今都出息當皇上啦。”

那魏虎長得高大,是遺傳了魏家的基因。他打量著禦座上的天子,粗糙的面皮流露出一陣鄙夷與不可思議:“那敢情我與當今皇上還真是兄弟呢,皇上小時給我提過鞋,刷過馬,吃過我的剩飯菜咧!”

婦人在殿上跳起來敲打他腦袋:“咳,你們兄弟許久不見,一見面就說這些不打緊的作甚麽。”

魏繹面上端著,後頸卻出了層汗。

這間殿進了汙濁晦氣,襯得林荊璞愈發宛若仙人,他淡漠笑著,手心的冰化成了水,頗有意趣地看笑話。

可他一擡眼,見魏繹好似是在隱隱發抖。

他心中不禁詫異,魏繹居然會發抖。

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邵明龍:“皇上,臣上月回鄉安葬先妣,途中偶遇長公主落魄,便一道將他們帶回了鄴京。”

“長公主?”魏繹冷眼看那兩人德行,勉強生出一分冷笑:“朕還未敕令封號,邵尚書改口改得倒是快。”

邵明龍:“封號不急,可令禮部再行擬定。可她的確是先帝同胞姊妹,是皇上的親姑母,於皇上有養育之恩。建朝之初,薊州戰亂不息,啟豐鄉下也混亂不堪,先帝一直想找尋親人未果,如今能將長公主找回,也算是了了先帝的一番心願。”

“邵尚書不愧是調兵譴將的良臣,路上消息都鎖得嚴啊,一回京就給朕驚喜,朕可得重重賞你。”魏繹喉間摻著凜冽的怒氣,可怒被壓著,發不出來。

邵明龍面無懼色,跪了下來。

傳言魏繹是魏天嘯強了菴裏的貌美尼姑所生的。他生下來不久,尼姑母親便投河自盡了。魏天嘯是個游手好閑的潑皮,不會帶孩子,便將他送由親戚撫養,平日裏不大過問。

那親戚,便是魏天嘯的親姐魏鳳珍。

魏繹當日既是人人喊打的孽種,可想見他以前的日子過得煎熬。如今林荊璞見了這母子二人,心中也大抵有數了。

魏鳳珍這一路上都由邵明龍打點起居,穿金戴銀已十分喜出望外,如今打量著這金碧輝煌的殿宇,“嗳喲”一聲,笑著走到了魏繹面前:“好外甥,姑母沒白養你那十二年。咱們是一脈血親,你既要封姑母做長公主,怎麽說也得封你堂哥做個王爺不是?”

魏繹面色陰鷙,冷冷望著魏鳳珍與魏虎母子。此時此刻,仿佛他是在處刑,有人扒光了他身上的帝袍,要將他狠狠拽下禦座。

有人想告誡他:他哪怕當了皇帝,也還是同樣的賤命。

要是林荊璞不在此旁觀,他興許還能好受一些。如此比較,他不知要比林荊璞差勁到哪去。

哪知林荊璞不動聲色,掌間忽抓了一掊冰,擲在了魏鳳珍與魏虎的身上,逼得他們直退離了魏繹幾步。

冰渣子也濺到了邵明龍的官袍,他沒退,可猝不防也被驚得閉了下眸。

碎冰敲擊地面,撼人心弦。

林荊璞手持寒冰,卻笑得溫潤:“既是長公主與王爺,那還是按尊卑禮數先向皇上下跪,磕頭行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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