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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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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走的那天,北疆地區連日來的風雪終於停了。

天邊難得放晴,太陽光照耀著覆蓋全城的皚皚白雪。先前得到安置的災民們走上街道,城中漸漸升起零星生機,呈現出一種太平恬謐的氛圍。

仿佛先前路時看到那些慘象,都已被大雪掩蓋,成了前塵往事。

但路時知道,這些只是浮於表面的假象。

那些冰封凍土下的枯骨不會消失,並且,或許還將在下一場暴風雪之後再次卷土重來。

只要……

只要這地方還是由曹昌明這樣的人掌管著,只要朝廷依舊對這些人不聞不問放任自流。

這場雪災就永遠不會停止。

他握緊手指,看向不遠處親自前來送行的知府大人。

曹昌明正對著七王爺點頭哈腰地賠笑:“……下官自然知道,王爺您潔己奉公、光風霽月,所以只不過是替您準備了些路上的吃穿用度,哪裏就說得上賄、賄賂了。王爺實在是言重,言重了。哈哈,哈哈。”

從王府出發的車隊如今只剩下兩輛,一輛是欒宸帶著路時坐的,另一輛則裝著他們的包袱和幹糧,由阿平照管著。其餘的馬車,到了戍海後便不知去向。

在曹昌明看來,這相對七王爺的身份而言,簡直是拮據到不能看。

於是就命人拖了兩車東西來,想要送給欒宸。

路時看過車裏的東西,的確也算不上值錢,倒是討好的心思妥帖精巧。

然而欒宸並不買賬。

他隨手招來曹昌明身邊的主簿,讓對方現在就將這兩車東西送去城中善堂。

主簿不敢不從,白著臉偷偷瞥了一眼知府,領命而去。

曹昌明臉色有些難看,卻只能強忍下不快,依舊維持著面部僵硬的笑容,“王爺英明。”

欒宸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懶於施舍,只在轉身前,淡淡地說:“曹大人,你好自為之。”

“下官一定謹記王爺教誨!”

曹昌明躬身垂首,掩去眼中怨毒之意。

欒宸走到馬車前,見路時擡頭望著他,眉宇間帶著擔憂:“王爺,他……”

欒宸拍了下他的手背,輕聲道:“上車再說。”

說完一手扶著他,順手將他托上了車凳。

曹昌明在幾步開外看著,嘴角浮起一個陰狠狡詐的淺笑。

小廝?好一個小廝!

竟然能讓主子動手伺候!

想必等袁相得知了這個天大的秘密,也會對他這回的行事十萬分滿意。

-

馬車駛出城門,路時終於憋不住了,問欒宸:“我們就這麽走了,這戍海的居民沒關系吧?”

雖然他們在戍海這段時間,曹昌明迫於欒宸威壓,不得不開善堂、濟災民,才勉強將嚴重的災情修修補補了一點。但一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流落在戍海城外,二來,更不能保證他們走後,曹昌明會不會立刻變卦。

欒宸道:“不必擔心,我都安排妥了。”

曹昌明在此次救災上雖有瀆職的嫌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狡辯的空間。而且欒宸盡管奉了皇命,卻是奉命剿匪,而非查案,並不能直接決定朝廷四品命官的去留。

所以他這些天著人搜集好了曹昌明的其他罪證,一並快馬加鞭送去了王城。不出十日,應當就會有消息。

曹昌明手下還有個司馬,並非與他同流合汙之人,欒宸秘密見過他,令他在曹昌明被查處之前,多照應戍海城中的事務。

“且曹昌明知道,若是他膽敢陽奉陰違,待本王一走便翻臉不認,”欒宸語調中透出一股血腥味十足的狠戾,“到時候,不必等到朝廷貶黜,本王的人就會先要了他的腦袋,替皇帝省了算賬的時間。”

路時終於放下心來,拍手稱快:“幹得漂亮!”

欒宸揚起一邊眉峰,“你不怕?”

路時奇道:“我又不幹壞事,我怕什麽?”

然後他還義正嚴辭朗聲道:“王爺,你千萬別有心理負擔,該殺就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欒宸似笑非笑地看著路時:“我還以為,小時對所有活著的人,都是一般心慈手軟。”

路時煞有介事:“你怎麽能對我有這麽大的誤解?我嫉惡如仇的!壞人的惡報來得越及時越殘酷,我就越為好人感到開心。”

這要是在現代社會,還得追求一句法治公平,程序正義。可大衍是皇權至上的地方,權力用來為民除害,那就不算濫用。

不顯金剛之怒,不見菩薩慈悲。

反正曹昌明間接害死了那麽多災民,死有餘辜。

“嗯,原來如此,受教了,”

欒宸誠懇地點頭,話鋒突然一轉,“過來,先睡一會兒。”

路時心生警惕:“我又不是豬,為什麽要現在睡?”

欒宸說:“邊疆軍營條件艱苦,怕你去了休息不好,趁著現在多休息一下,養精蓄銳。”

說話間,他還拍了拍身邊的軟墊,示意他看看這車廂中的睡榻布置得有多舒服。

路時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看了看道貌凜然的欒宸,心有餘悸地說:“哦,那我就在這邊睡。王爺你往那邊坐坐,免得擠著你。”

欒宸眼睜睜看著少年幾乎貼在車壁下面,把自己蜷成蝦米,連頭發絲都寫著“戒備”二字,不由得嘆了口氣。

怪他之前沈不住氣,把人嚇成這樣。

不過也無妨。

欒宸靜靜地等了不多時,直到路時的手腳都放松下來,微微攤開,發出均勻的呼吸。

他從容不迫地伸長手臂,把人撈到自己懷中。

睡夢中的少年動了動,熟練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下來。

欒宸輕揚嘴角,低下頭,親了親懷中人白皙軟嫩的臉頰。

-

路時睡得很沈。

他枕著專屬的人肉枕頭,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氣息,又被暖洋洋的體溫包裹著,原本已經徹底墜入了夢鄉。

是一聲如同打雷的轟隆巨響驚醒了他。

……不,是一連串的巨響。

不等他徹底清醒過來,車外驟然響起韓揚又驚又怒的喝聲:“主子!”

緊接著,他感覺車廂劇烈搖晃,而他背脊一緊,被人抱著騰空而起。

漫天的煙塵在空氣中肆意飛揚,路時被嗆得猛烈咳嗽起來,抱著他騰挪輾轉的人在半空中騰出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冷聲道:“抓緊我!”

路時聽話地將雙手圈住欒宸的脖子,勉強睜開眼,發現他們正行至一段山谷中。前面似乎是發生了滑坡,腳下的山路被數十塊落石截斷,並且兩邊山上還不斷有石頭砸下來。

他看不見本來在前方騎馬的韓揚,也沒看到身後阿平的馬車,仿佛天地間只有滾滾的塵土、落石和他們二人。

路時緊張得心都要跳出嘴巴了,只能死死咬緊牙關,一聲也不敢坑,生怕擾亂欒宸的判斷。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兩邊山上的石頭不再下落時,欒宸終於尋了塊林中的空地把他放下來。

路時環顧四周,見自己被茂密的樹林和灌木叢圍繞著,看起來似乎已遠離了官道。

身邊人也只剩下欒宸一個。

“這是……怎麽了?”路時喘了幾口粗氣,“又沒下雨,怎麽會突然滑坡?”

欒宸的臉色不太好看,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不是滑坡,是有人設伏。”

路時後頸發涼:“誰?該不會是……曹昌明吧?”

欒宸搖頭:“還不清楚,他不該有這膽子。”

欒宸把路時的手牢牢抓在掌心中:“跟緊我,一步也別離開。”

韓揚失去了蹤跡,他剛才試圖呼喚韓鋒,也沒有回應,只怕這兩人都被什麽事……或者什麽人耽誤了。

這裏不安全,要想辦法盡快出去。

路時點點頭,正要說什麽,腦海中的系統忽然發出警報:“宿主小心!”

下一刻,幾柄利箭憑空出現,擦出令人膽寒的破空聲,直直朝他們射過來。

緊隨其後的,是十數名黑衣蒙面人。

欒宸的佩劍瞬間出鞘,斬斷了所有飛來橫箭,接著便和那些蒙面人纏鬥在一起。

這是路時第一次正經八百看見動武的欒宸,雖然他對武學一竅不通,卻也能看出來欒宸的武功甚至遠在韓揚之上。

殺人如砍瓜切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劍鋒帶著氣貫長虹的氣勢,所到之處摧枯拉朽。

然而,不幸的是,他帶了一個累贅。

路時是一個沒有任何武學功底的人,不僅如此,身體素質還比大多數體力勞動者都差。

圍攻的人太多,哪怕欒宸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也架不住對方車輪戰,還要顧忌路時的安危,處處受掣肘。

時間稍長,便漸漸左支右絀,落於下方。

路時急得要死,喊了幾次讓欒宸先放開他,卻只換來男人更加兇悍的浴血奮戰,和手腕上緊到發痛的禁錮感。

但事情當然不會全如欒宸所願。

在一次角度刁鉆的圍攻中,為了讓路時避開對方劈下的刀鋒,欒宸終於還是失手,讓路時從手中掙脫出去。

“小時——!”欒宸發出怒吼。

蒙面人的攻勢越發激烈,不想讓他躍出包圍圈。

路時被甩出幾人激戰的圈子,摔到不遠處的樹下。

他沒有停留,翻身爬起來想要跑到一旁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

頃刻之間,一個蒙面人不知從哪裏突然冒出來,舉起長刀向他迎面砍下。

路時眼瞳中映出刀刃的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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