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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做她停靠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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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做她停靠的島

49歲這年,命運跟她開了一個玩笑。

其玩笑的痛苦程度,遠比她38歲那年還要無稽。

她竟然得了癌癥。

喻卿拿到報告單時,整個人都像墜到雲裏,恍如晴天霹靂。

“跟你家屬商量一下,盡早來做手術,不能再耽誤了。”

醫生的聲音很平淡,一字一句格外清楚,輕聲細語就給她判了死刑。

癌癥,在此之前,她覺得這兩個字離她無比遙遠,遠到自己從未想過未來的某一天自己會跟這兩個字沾上關系,是的,無論她怎麽不相信,都改變不了已經確診的事實。

她扶著墻,慢慢坐到走廊的座椅上,眼前一片空白。

腦中僅剩的一個想法,她的孩子怎麽辦。

她就這麽一個女兒,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她上大學,馬上要有一個自己喜歡的好工作,她還沒有成家,如果她就這麽走了,以後誰來照顧她呢。

喻卿無可否認,自己那一刻想的所有事都是溫姝宜。

沒辦法,自從她當上媽媽那天起,她就認為自己是為她活的。她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事統統往後移,第一位永遠是她女兒。

自從丈夫去世,她就只剩下這麽一個閨女跟她相依為命,兩個人的日子不好過,何況她這閨女從生下來時就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她給不了從前那樣的生活,更怕她受委屈,所以一直不肯再找別人。

38歲其實不算大,她保養得當,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身邊常有人介紹,但她一概不理,她骨子裏是要強的,所以私心認為自己一個人帶孩子也沒什麽,她確實給了溫姝宜足夠多的愛,讓她在經受過家庭重大變故後依然開朗明媚,但其實,她也有內心崩潰的時候。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車子半路出了故障被迫停在馬路旁,她在原地等著修車的人來,但眼看著就到了放學的時間,也顧不上自己沒有拿傘,披著個單薄的雨披就跑到學校門口去接溫姝宜。

那時候丈夫剛離世,她們母女倆心裏都憋著一口氣不肯發出來,各有各的堅持和委屈,寧願互相背對著流淚,也不願意在彼此面前看見對方紅了眼。可也就是這一天,她撐起一個容納不下她們母女兩個人的雨披時,在雨裏默不作聲的哭了一場。

她覺得那天閨女應該沒看到,因為她那時候個子還很小,縮在她身前,在她高高舉起遮蔽的雨披下快跑著回了家。那條路上,所有在雨中前行的人都有五顏六色的傘。

只有她們母女兩個,頂著一個破破爛爛的黑色雨披,像是在陰天下慌亂奔走的螞蟻。

這件事是她內心最感觸的,自此以後她每次下雨都會想起這一天,溫姝宜是個聽話懂事的孩子,從來不要求她這個母親任何事,學習上更是沒讓她操太多心,似乎是知道她不容易,所以提早懂事消化了這原本不該是她的一切。

即使經過陰霾,可她依舊盛開成開朗明媚的花。這樣好的孩子,她又怎麽能再讓她經受不該由她來經受的打擊。

她這個母親,做的失敗透頂。

游走的思緒突然回神,是響了半天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她。

喻卿看一眼來電人,調整情緒,將視頻換成了語音。

“媽,盧教授說我的成績合格,畢業後可以留在文物院!”手機那旁,溫姝宜聲音雀躍。

明明是高興事,她微笑時卻覺得嘴角有些僵硬,“真的呀,我就說我閨女可以的吧,那你也要註意身體,降溫了多穿一點,別總悶著工作不出去。”

她開口,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盡量讓她聽不出破綻。

“你放心媽,我會照顧好我自己,你也是啊,照顧姥姥的時候也要照顧好自己,要不然我會不放心。”

初秋涼爽,喻卿的眼眶卻不受控制變得滾燙,連帶著落下的淚,也像火焰。

她就這麽自己抗了過去,從做手術到開始化療,固執堅持不讓家裏人告訴溫姝宜,她沒幾個人親人了,人在醫院才真正體會到孤獨。

那些紅色藥水順著鎖骨處的輸液港悉數灌到身體裏時,她覺得自己像一株垂垂枯死的植物,只有眼前的痛苦才是唯一生機。

前兩個療程反應最大,她完全是強撐著度過去了,病房裏其他人身邊都跟著體貼溫暖的家人,她只有她自己,她也只能有她自己。如果不好好治療,如果她早早離開這個世間,那她的女兒也只剩下一個人了。

當媽的,總得為孩子多考慮些。

她以為自己能一直瞞著,但長時間接不上她的電話和視頻,到底還是瞞不住了,溫姝宜剛見到她那天也哭了,母女兩個人抱在一起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眼淚流盡。

她們也清楚的知道,這時候流淚沒用。

命運向凡人投以重擊,無力抵抗之人隨波逐流,而她要做的,是奮力戰勝,絕不向命運屈服。

漫漫治病路,她在女兒的陪伴下挺了過來。

但在這五年裏,每一次覆查都是惴惴不安,身體裏像是放著定時炸彈,讓人無法忽視,想要忘記也不能。

直到看著女兒成了家,她這才慢慢想開了。

54歲,癌癥治療後的第一個五年大關,她成功跨過去了,身體各項記錄都在好轉。

與此同時,還有她重獲新生的自己。

前半生白駒過隙,歡笑痛苦悉數翻篇,直到這一刻起,她才真真正正屬於她自己。

不再為任何人活,只考慮她自己。

那些年輕時因為顧慮,因為不敢,因為周遭種種異樣眼神而不去嘗試的任何東西,她都大膽的去試了一遍。年過半百又如何呢,任何年齡段的女人都有資格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任何人。

不必靠著旁人,更不必靠著男人的成就為自己塑造金身,不從別人那得到安全感,更不會因為別人的話影響自己,想做什麽就去做,自己內心堅定也不用顧慮外界紛紛擾擾的聲音,她堅信只有先成為自己,才能擁有無數力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人活一世,當下困苦險阻舉步維艱,荊棘背後,則是心向神往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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