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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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吃飯到回家,林紓一直很蒙。去自己小公寓裏拿病歷的時候,靳野順帶還把她的那只獅子玩偶帶了回來。

靳野知道她神智時好時壞,也就不再囑咐她什麽,只讓她自己找地方坐下便給去接水。

林紓抓著小十沒什麽反應,假酒倒是很激動,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試探觸碰,然後在林紓還沒來得及制止時就張口咬住了小十的前腿。

林紓:“……”

從英國出發還環游了地球一圈的獅子抵不過一只家養的貓,想想也是夠low的了,林紓擡擡胳膊試圖將小十解救出來。

然後嘶啦一聲,小十的腿被扯了下來。

為什麽連一只貓都要欺負她?真煩躁。

靳野端著玻璃杯進客廳就看見那只玩偶露出的棉花內芯,還有人眼瞪貓眼的兩位家庭成員,被嚇了一跳。

剛把杯子放下,還沒來得及說話,林紓那廂眼淚水又開始掉。

假酒無辜的眼神看得靳野腦袋疼,嘆了口氣,笑道:“這是被貓崽子欺負了?”

林紓點點頭,認命地放下缺胳膊斷腿的頭號愛寵,抓起塑料袋開始吃藥。

紅的藍的綠的黃的藥片,跟糖果似的,被林紓熟練的摳出來放在手心,靳野卻看得眼角直抽。林紓倒是習以為常的就水吞下,然後又從袋子裏翻出一盒藥遞給靳野,“這個……”

是趙慶擔心林紓睡不好或者睡不著,開的安定,靳野抓著掂了掂,笑著道:“這個藥,放在我這裏。你要是失眠我給你拿。”

雖說檢查結果,林紓目前沒有明顯的自殺傾向,但也只是目前而已。因為貓咬壞了玩具就掉金豆子,還真不知道會不會趁他不註意就……靳野不敢再想下去。

就如大多數人都不理解精神病一樣,靳野並不能體會到抑郁癥患者有多麽痛苦。他趁空閑時間填鴨似的補了一些有關於抑郁癥、PTSD的書,專業的也好,還是非專業的也好,靳野就是想多了解一些,離林紓近一點。

書房隔間裏堆了一堆,其中有一本文學作品——《人間失格》。

如果不是註意到林紓很喜歡這本書,那天看完醫生回來後就看了一遍,直到他喊了幾聲去睡覺了才放下它,靳野想他這輩子都不會主動翻開。

這個作者最後是自殺了麽?看著簡介,靳野有些詫異。

書是林紓從她公寓裏帶過來的,被翻的有些舊,上面有很多林紓用鉛筆劃出的下劃線,還有寥寥幾字的批註和閱讀日期。

——“早晨,我睜眼醒來翻身下床,又變成了原來那個淺薄無知、善於偽裝的滑稽角色。膽小鬼連幸福都會懼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有時也會被幸福所傷。趁著還沒有受傷,我想就這樣趕快分道揚鑣。”

——“一旦別人問起自己想要什麽,那一剎那反倒什麽都不想要了。怎麽樣都行,反正不可能有什麽讓我快樂的東西——這種想法陡然掠過我的腦海。”

——“瞬間不足以成為生命的喜悅,我只相信死亡那一瞬間的純粹。”

——“我覺得我的身體是死的,別人對我說笑話我也會笑,但是不會開心,就像是身體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一樣。那感覺讓我覺得我不存在。所以我想殺了自己。”

……

靳野默念著被林紓劃出來的句子,只覺得壓抑無比。在那句“我知道有人是愛我的,但我好像缺乏愛人的能力。”的旁邊,林紓畫了一個笑臉,寫了兩句話。

“如果也沒有人愛自己的話,就不會產生內疚的情緒。”

“這樣,更好。”

這本書頹廢到了極致,林紓的讀書筆記更是讓他有些毛骨悚然。

也許是藥物的作用,燒徹底退了後,林紓重新回學校上課。臨近期末,很多課都結了,落的課不算多。靳野默默觀察,最明顯的是不再整天整夜的哭個不停了,偶爾還會笑一笑,說幾句,但笑意不及眼底。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靳野心想。

可是天不隨人願。

公歷最後一天晚上,林紓接到了趙宛如打來的電話。彼時,林紓正在吃削好的蘋果,看到來電提示嚇得手機直接掉到了地毯上,臉色瞬間發白。

林紓求助般看向靳野。靳野擰著眉揀起手機,鈴聲催命般響著,他問:“直接掛掉?”

林紓搖搖頭。

“那接?”男人挑眉問。

林紓又搖了搖頭。

靳野嘆了口氣,在林紓的驚呼下,直接按了接聽,打開免提,將手機重新丟到地毯上,圈住林紓,極其不耐煩的說了句“你好”。

屋外煙花綻放,愈發襯得別墅裏靜謐。

那頭靜默了兩秒,趙宛如問:“這不是林紓的號碼嗎?”

懷裏的林紓緊張得一動不動,靳野摸著她的頭,示意她放松,語氣平淡:“找她有事?”

趙宛如疑惑的聲音伴隨著電流傳出來,有些警惕,“你是誰?”

“林紓的男朋友。”

輕飄飄一句話,炸得那邊沒反應過來,趙宛如詫異道:“男朋友?”靳野沒理她,意識到自己失態的趙宛如連忙變成原來的語調,聲音比原來有些底氣,沒有最開始的小心翼翼,“我是林紓的媽媽……”

靳野直接打斷,毫不客氣地說:“我知道”,那頭趙宛如心想好歹是初次接觸吧,怎麽這麽沒禮貌,暗諷的話還沒出口,又聽那人說:“林紓的繼母。”

趙宛如臉都綠了。

“有事?”靳野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靳野的語氣十分不善,趙宛如又恢覆了開始的拘謹。

“是這樣的,明天是元旦,我想問林紓回不回家一起吃飯……她今年除夕是在她母親那邊過……”

靳野看林紓又快哭了,都懶得問她什麽意思,直接說了句“她不去”,然後就掛了電話,連讓趙宛如再說一句的機會都沒給,整個通話還沒用三十秒。

靳野叉起一塊火龍果強行餵到林紓嘴裏,“你就怕成這樣?”

“不、不是……”

林紓把果肉吞下去,慌亂的解釋:“是我……”林紓頓住想了想才道:“你還記得那次半夜我要你帶我去吃火鍋嗎?”

“嗯”,好幾個月的事情了,那次還是他第一次知道林紓哭起來是不動聲色的,當時還沒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其實和我爸吵架了,”林紓艱難道:“之後就一直沒回去,也沒給家裏打過電話……”

靳野楞了楞,這家庭關系比他想象的還要差。

知道林紓的stepbrother原來是林沈後,靳野也順帶知道了她父親是林立仁。

如今這一通電話,還有林紓這句解釋,靳野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原以為只是林紓和這個繼母關系不好,現在看來還不止。

林立仁這一碗水端的可夠平的啊,絲毫沒想起有林紓這個親生女兒。

林沈年紀輕輕就混到了市.委秘書辦,沒有林立仁鋪路打點關系,進得去靳野把名字倒過來寫。

他的林紓是顆小白菜,爹不疼娘不愛。靳野嘖了聲,再一看林紓,發現這姑娘又變成了前幾天的模樣,焉啦吧唧的,了無生趣。

他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錢夾,從裏頭抽出張小紙片塞進了林紓手裏。

靳野回憶著這幾天看過的書。上面說著,對待抑郁癥患者,對他們說“一切都會好的”這類的話,屁用都沒有;也不要跟他們說“你這點事算得了什麽”,然後講自己的吧啦事,跟他們比慘。

因為你永遠都無法理解抑郁癥患者有多痛苦。他們就像北冰洋的冰山。

雖然知道這種方式沒有效果,但是靳野打算和她說些什麽,轉移一下林紓註意力,不要又陷進情緒的漩渦裏。

林紓低著頭,註意到手裏的小紙片。她回神看了幾秒,發現是張年代久遠的照片,裏面站著一家三口,在一顆樹下,溫馨又和睦。最右邊的女人,她有些眼熟,是年輕時候的蔣清麗。

中間的靳野,大概四五歲的樣子,穿著小短褲還有涼鞋,五官雖然稚嫩,但已經能出具現在的模樣。

左邊那個矮矮胖胖的男人是靳野的爸爸。

靳野很少很少提起過他的家庭,機會難得,林紓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靳野的相貌確實是繼承的他母親,林紓仔仔細細比對了一番他們一家三口的五官,發現靳野和他父親長得完全不像,不僅不像,連整體氣質都差了好多,照片裏的靳爸爸看著就很和善可親。

林紓又忍不住擡起頭看了眼現在的靳野。

靳野註意到林紓的目光,笑了笑,問道:“是不是和我爸不像?”

林紓又撇了眼照片,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身型清瘦高挑的靳野,真的完全跟靳爸爸不一樣。靳爸爸屬於矮胖那一類的,給人老實敦厚的感覺,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個勤勞且賣力的體力勞動者,臉上帶著長年風吹日曬的痕跡,面色黝黑粗糙。

“因為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靳野說道。

“啊?”林紓不可置信地擡頭看向靳野。雖然靳野幾乎沒有提起過他的父母,可是唯一那次說起時,字裏行間是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深厚感情。

靳野不在意的笑了笑,示意林紓將照片還給他。

“還記得在凡賽勝裏碰見的和我十分像的男人嗎?”靳野摸著林紓毛茸茸的腦袋問道。

林紓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見她這副突然來了精神的模樣,靳野輕輕嗤了聲,說道:“他是我的……弟弟。”

看林紓呆住,靳野又補了一句,“同父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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