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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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野先把方迅送回了家,下車時,靳野對他說:“迅哥兒,你要是真不想被人瞧不起,就拿出本事來。”

方迅拎著校服外套,動作一頓,初見男性輪廓的臉融在身後米白色路燈裏,垂著眼,看不清情緒,等了好半天,這個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少年微不可見的點點頭,“嗯。”

然後刷的頭一擡,額前的發絲搭在鬢角旁,姿態嫻熟的對林紓揮揮手,臉上揚起囂張又謙虛的笑容,熟稔而老道,“姐,下次再帶你吃香喝辣啊!”說完,關上門,站在原地等輝騰走遠。

林紓等方迅的身影消失在後視鏡裏,收回目光,感嘆道:“方明山這兒子雖然成績不怎麽樣,不過待人接物一套套的,滴水不漏。”

靳野擡眸瞥了一眼林紓,輝騰順著蜿蜒的山路而下,“嗯。”

林紓把車窗降下來一些,經過一天的光合作用,此時這片富人區裏的空氣特別好,她深呼吸了一口,笑道:“就他剛剛那笑和客套,跟你一模一樣。”

靳野也笑了,不置可否,方迅在社會上那一套,確實跟他學的挺多。方明山讓他看著方迅,有幾年了,時間久了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樣。

林紓得知下午靳野拎著方迅跟人賠禮道歉時,對方的家長估計不清楚方迅的監護人是方明山,只當是一個家裏有錢的富二代,加上高三這種關鍵時期,一分一秒都耽誤不起,當場指著方迅的鼻子罵他是個孬種,仗著家裏有錢耀武揚威,她兒子就算在醫院躺一個月,成績都比他好。

就方明山的名望和地位,方迅走哪裏不有人供著,瞧著他的臉色行事?就算再瞧不起,也不敢當著面說這種話。

有些話不擺在明面上,可以裝作不知道。但遮羞布一旦被扯下,打腫臉充胖子也變得艱難起來。

林紓不由問:“那方迅當時不氣得發瘋?”

靳野笑了一聲,“眼窩子都紅了,動手前,我喊了他一聲,忍住了。”

“是嗎?”林紓頭靠在車窗上,“倒是難得,他一個太子爺聽你的。”

別墅區離市中心有二三十公裏,靳野怕林紓無聊,便主動說起了方迅的過往。林紓聽得入神,沒想到天不怕日天日地的二世祖,能被靳野治的服服帖帖。

方迅作為方明山的獨子,自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還在念六年級,他親媽和外公舅舅就被他親爸一手送進監獄,原本就蠻橫無理的小孩愈發變本加厲,無法無天。

靳野就是那時候,被方明山叫過去的。一開始只是當他保鏢,方迅對靳野也只限於他爸一手下的認知層面。後面方迅小升初,方明山直接打包將他往貴族學校一送,加上生意上事多,就徹底放養。

沒人管的方迅愈發不學無術,成天逃課打架,就這樣混到了初三開學。方明山對待自己的兒子延用了商場上的那套,直接粗暴——考不上高中就出去混,他一分錢都不給。

沒了經濟來源的二世祖暫時屈服了,可日積月累的臭毛病一時半會怎麽改得了?方明山一氣之下直接把人從學校裏提回來,請了一對一的家教,把人關在家裏補習。方迅哪受的了?成天就是想著怎麽從偌大的別墅和四五個保鏢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有天正好輪到靳野值班,方迅在樓上書房裏學習。說是學習,游戲聲震得窗戶都在抖,吵得人火氣直往上冒。靳野前一晚陪酒又喝多了,頭痛得要死,招呼沒打直接把別墅裏的網給斷了——整棟樓裏終於清靜了半晌,緊接著方迅拿著手柄砰地一腳踹開門,站在二樓的走廊上,居高臨下的問躺在沙發上休憩的靳野怎麽回事。

林紓聽到這裏,連忙好奇的問:“然後呢?”

靳野放緩車速掛彎,繼續說:“我就說了一句,什麽時候把卷子寫完什麽時候有網。說完,把門一關,出去了。”

“噗哈哈哈,你這麽牛叉的嗎?也不怕他報覆你?”

跟著方迅的那些保鏢,只要這二世祖人在眼皮子底下,不出生命危險,對於方迅到底在幹嘛一律不管,靳野是第一個沒好氣的讓太子爺搞學習的,方迅別提多氣了,心想就一個地痞流氓,還來教訓他。

“迅哥兒從小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卷子寫不出來,就想方設法翻墻,把網線給接上了。”

“接上了,還耀武揚威對我說,老子就不寫作業。”

標配的富家網癮少年和保鏢鬥智鬥勇的故事,林紓聽得津津有味,“可以嘛,他還抻著挺硬氣的!”

前面紅燈,靳野剎車,一手隨意搭在車門框上,“硬氣?他三分鐘後就發現還是上不了網。”

“誒?”

“老子把他家無線網密碼改了,書房裏唯一一臺電腦還上了鎖,他打不開。”

“噗嗤,那你最後告訴他了嗎?”

輝騰重新匯入車流,“嗯,我就把隨手在茶幾底下撿到的中考數學模擬卷子給他,說就是最後一個大題三個小問合起來的答案,正好八位數,什麽時候解出來什麽時候上網。”

林紓眨巴了一下眼睛,想起以前自己是怎麽寫作業的,說道:“這還不簡單,直接翻答案不就行了。”

靳野一嗤,“我特意看了一眼,那是他補習老師帶過來的,沒答案。”

林紓聽到這裏總感覺的哪裏不對,一時半會又說不上,只好繼續問:“那他最後算出來了嗎?”

靳野笑了,“算沒算出來我不知道,反正清靜了幾天又開始打游戲,估計是那老師把卷子講了吧,知道答案了。”

林紓終於知道哪裏不對了,吃驚的問道:“你手裏又沒有答案,你怎麽知道你的答案是對的?”何況靳野不是高中都沒畢業嗎,林紓心想。

這下輪到靳野莫名其妙,他偏頭看向一旁的女人,不太能理解地問:“初三的數學,難道不是看一眼就能口算出答案嗎?”

林紓:“???”

林紓:“……”

在她的印象裏,初三的數學是簡單,但絕對沒有簡單到筆都不用拿就能出結果的程度,更何況是最後的壓軸題,這種用來區分學生檔次的東西。

她猛得想起,好像聽靳野的司機唐叔講過,靳野出來混之前,能上清華北大。

林紓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靳野,你以前成績這麽好的嗎?”

男人沒說話,低笑了一聲。言下之意,是的。

也許是興致所至,靳野心底防線有了松弛,竟然主動說道:“你說的捷徑——國賽金獎,我就有。”

林紓驚訝得腦袋發懵,楞好半天,才遲疑道:“那你得的什麽獎?被…被保送了嗎?”

男人語氣從容平淡,“計算機,保送清華”,說話間嘴角甚至還帶著些許笑意,像是昔日的光輝榮耀早已散盡,掩於歲月,止於唇齒。

林紓張了張嘴,不知說些什麽,太過於震驚了。

她扭頭看向這個男人,如今的他,提及過往,雲淡風輕,終究意已平。

可是那手臂裏電腦先驅、數學家查爾斯·巴貝奇的紋身,就像一張抹不去的畫像,上千個日夜裏早已模糊暗淡,可是仍然刻在骨血裏,提醒著他,提醒著他宛如天之選子般的曾經。

林紓的心終是被揪了起來,她不知道靳野稀松平常的語氣,是真的已將可能成為社會精英光鮮亮麗於世人眼前的自己丟棄,接受了來自命運的反轉——墮入黑暗,再次轉身,成了黑暗危險的代名詞;還是心裏的不甘憤怒被掩蓋在角落,人前笑看雲卷雲舒。

她向來無法探尋靳野的內心世界,這個男人藏得太深。

零四零五年,正是國內計算機、互聯網發展的大好時期,可趕上了又怎麽樣?——機會只有一次。林紓心想。

如果靳野學有所成,如今身家或許上億了吧?類比現在的互聯網三巨.頭,就能得出答案。現在的人才市場,吃香的區.塊.鏈、AI,誰都想去參一腳…

只可惜沒有如果。

即便心有不甘,也沒有了卷土重來的資本——互聯網發展日新月異,只有不斷的學習才能跟上潮流。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窗外是向後倒退的街景,五彩斑斕,金光奪目,林紓眨巴了一下眼,擠出一個笑容,像是解釋自己的沈默似的,“突然得知自己的流氓男朋友,原來是個大學霸,可以讓我消化一下吧?要知道文科生可是處在學科鏈的低端”,然後換了語氣,有些艱難道:“那你……怎麽不繼續念書了呢?”

話題總是要繼續,傷疤終究要被揭開,林紓想試一下,看看靳野這塊傷疤是早已長好新肉微不可查,還是被掀開後蛆蟲肆意。

林紓註意到靳野喉結滾了滾,這是以前從來的沒有小動作。後面的別克焦躁的摁喇叭催促,靳野不急不慢的踩油門提速,駛過路口後瞥了眼滿是心疼和遺憾的女人,平靜的道:“我媽那時候得了腫瘤,家裏沒錢,我得湊錢給我媽續命。”

不是治病,是續命。林紓呼吸都是一窒,從來沒想到命運曾經予以這個少年重擊,從此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父母離異但依舊安康的林紓,忘記了世間還有生老病死,她犯了一個想當然的錯誤。

“那叔叔呢?我從來沒聽你說起過他。”

……

沈默,持久的沈默,良久的等待裏林紓明白了什麽,不想聽到答案了,後悔問了,想開口岔開話題時,靳野雙眼目視著前方,一只手仍然搭在車門框上,還是平日裏玩世不恭的懶散模樣,只是稍顯苦澀的聲音暴露了情緒。

“我爸在我五歲的時候從工地的手腳架上摔下去,沒救回來。我是我媽一手帶大的。”

所以才會拋棄了大好前程,放下了心氣驕傲,在命運面前低下了頭。

十年前那一筆醫藥費,對於一個本就拮據的家庭,就是一個沈重的打擊,對於一個手無寸鐵之力的少年來說,更是一個天文數字吧?

這個男人被打趴了嗎?林紓現在不做推斷,但是她知道,近十年後的靳野,以另外一種方式,活在了塵世間,沈默得可怕,提劍走江湖。

感受到沈重的林紓,握住了靳野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幹燥,像是暮秋時節的暖陽,“對不起”。

那心疼的、惋惜的語氣,像一把刀鈍在心口。靳野感覺到喉間陣陣發澀,他大手一翻十指相扣,抽空捏了捏林紓的臉,好半天笑道:“這麽多年,早就過去了,你難受個什麽勁?”

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憐憫和可憐,人活世上,誰不是遍體淩傷?

人而為人,實在是太痛苦了。所以孤獨的個體才會相依取暖和慰藉,繼續走下去。

那是靳野在無數個喧囂的寂靜的紛繁的枯燥的日夜裏,想到的事情——生比死難多了,活著太難了。遭仇家報覆被砍了上十刀在病房裏趴著度過的半個月裏,他想如果不曾期望過,不曾渴求過,不曾驕傲過,不覺未來可期,是不是日子就會好過一點?

靳野收回思緒,摸了摸林紓的頭,“讓你知道不是為了讓你難過的。怕你成天西想東想才跟你說,你得懂味一點,知道嗎?”

林紓被他捏得動彈不談,伸手拍他,明明自己剛剛都出神了,還說她?林紓默默嘆了口氣,因為被捏著臉口齒不清。

“雞(知)道了!”

靳野滿意地放開她,“晚上想吃什麽?靳哥帶你去啊!”

***

然而讓林紓沒想到的是,靳野說帶她玩個刺激的,是領著她進了賭.場。

這個十分隱蔽且裝潢奢華的賭.莊幕後老板是誰她不知道,但是當靳野摟著她的腰進去那一刻起,就不斷的有人上前跟她身邊的男人打招呼,極盡討好和諂.媚的姿態。

靳野從侍者托盤端了一杯香檳遞給她,在經理的引路下,在半環形卡座坐了下來。

賭場裏鎏金燈光下,男人刀削般的臉龐宛如希臘之神,他嘴角噙著些許笑意望著她,好心情道:“你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林紓點點頭,將酒杯放在桌上,誠實道:“我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除了在澳.門見識過外,大多數時候對賭.場的印象屬於影視作品。”

靳野揚了揚眉,不置可否,點燃一根煙漫不經心的環視全場,翹著二郎腿,一手彎曲搭在皮質沙發背上,一個十足的懶散公子哥。

賭.場裏魚龍混雜,四處安裝了高清攝像頭,並不是一個進行深入交談的地方,林紓坐在他身邊,深色平淡地打量底下春風得意或是緊張不安抑或是捶胸頓足的各色人,那些屬於蕓蕓眾生最真實的情緒,她如漠不關己看官一般,高高在上,不知人間歡愉與疾苦。

靜默間,經理側身領著一位看上去四十歲的男人走了過來。男人步伐沈穩,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支配和壓迫感,站在了他們面前,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弟。可那個中年人的氣場似乎又被刻意收斂著,在靳野面前矮了一頭。

黃經理微躬著腰,恭敬道:“三爺,姜總來了。”

靳野擡眸看去,搭著的腿放下來,左手還環著林紓的腰,右手伸出去示意了一下身邊的空位,笑著道:“姜總,別來無恙啊!”

姜總略顯討好的笑了笑,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邊上臺階邊說:“無恙無恙。”入座前,看著林紓道:“這位美女,不知怎麽稱呼?”

靳野似乎並不想介紹林紓,淡淡的道:“姓林。”姜總笑意不減,客套道:“你好,林小姐。”

林紓直覺不太喜歡這個叫姜總的男人,總覺得過於虛偽,她抿出一個笑容,不可見的點點頭。在外人看來有些倨傲的表情,讓姜總微微一楞,反應過來不在乎的打了個哈哈,便在靳野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男人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場面話,沒什麽意思,林紓聽了一會便無聊的四處亂瞟,而她身邊男人似乎更加漫不經心,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捏著她的手指頭,像是這才是一個有趣的打發時間的工具。

林紓沒註意他們寒暄著些什麽,但有一個細節讓她印象深刻——靳野說話間抽出一支煙,才剛叼在嘴裏,姜總的手下就彎腰湊過來,點燃了打火機等靳野借火。動作流暢自然,像是天經地義。

金屬殼的打火機清脆地合上,靳野重新靠回沙發,姜總這時稍微放低了聲音說:“三爺,我有話要跟您說。”

靳野瞥了他一眼,把煙從薄唇裏拿下來,吐完煙霧後,扭頭在林紓肩膀上拍了拍,笑著道:“你不是第一次來嗎?新手一般手氣都不錯,下去玩兩局,讓黃經理帶你。”

黃經理聞聲微笑著看向林紓,十分得體。

林紓識相地準備起身,靳野手還搭在她腰上,附在她耳邊悄聲道:“我一會兒來找你,籌碼在我賬上取”,姿態親昵無間,像是一對熱戀中情侶耳鬢廝磨的稀松平常模樣。

他們說話間,其他人都安安靜靜地等著,靳野說完手才附在她後背上,放心的讓她走。

跟林紓一同出去的,還有姜總的手下,卡座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姜總目送著林紓走遠,收回目光,笑道:“三爺這是在哪裏尋了個妞,看樣子寵得很啊!”

靳野笑了笑,沒回話,轉而道:“姜總您也甭客套了,特意過來找靳某,想必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姓姜的老總有些僵硬的笑了笑,“確實是有一事相求,不知三爺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靳野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而是示意他繼續說。

另一邊,林紓在黃經理的帶領下,在整個賭.場轉了一圈。黃經理在前面一邊簡略的介紹著不同的賭.桌和玩法,一邊等著林紓決定。

林紓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這個地下賭.莊生意好到爆棚,每張桌子上隨處可見花花綠綠的籌碼,荷.官在一旁洗發牌,衣著華貴的少爺們一擲千金,霎那間有上千萬的輸贏在每張綠底的方桌上上演。

說實話,林紓有些虛,一是她除了打麻.將和鬥地.主,其餘都不會。而這裏明顯都是些高端玩家高端玩法,她唯一還懂一點的就是德.州撲克,而那點可憐的知識儲備還是有一次看楊靜雯在手機上玩才有的;二是,靳野那麽豪爽的讓她隨便玩,她難道就真的隨便謔謔兩下,當個散財童子,給他輸得一幹二凈?又不能不下水,否則就是給靳野丟面。林紓第一次體驗到原來大.哥的女人也不是那麽好當。

她迎上黃經理和善禮貌的目光,指了指前方的桌子,輕聲道:“就這個吧。”

然後,林紓就像一個“視死如歸”的戰士般,坐上了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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