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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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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入夢

此話一出, 殿外的氣氛霎時凝滯起來。

容念風見大祭司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就來氣,他只想快些給葉星辰怪病治好,直言道:“那閣下可知他身上有你思南鄔一城人幾百年的三魂四魄?”

饒是大祭司見過不少奇人異事, 心中還是一驚。

他倏地睜眼,身側譚泉裏倒影的月光在他眸中浮動,隔了好幾息恍然:“難怪仙人讓人心覺熟悉。”

稍頓片刻, 大祭司輕吞慢吐道:“仙人便是那‘妖物’嗎?”

葉星辰緊繃著臉,不再說話。

大祭司嘆了口氣, 從懷裏拿出那幾塊碎骨來:“此乃我思南鄔第一任大祭司所留之物, 雖說和回天鏡一般都可知前世看今生,但非陰寒之物, 且只能看所持此物之人的前世。兩位仙人若想知其中緣由, 可願同我一道入夢?”

容念風道:“可。”

圓月蕭瑟,長街萬家燈火通明,若定眼一瞧,還能看見好幾道白色幽魂在游蕩。

碎骨擺陣, 伴有淡淡的梅花香,再睜眼, 已是十九年前的思南鄔。

“近來也是遇了件奇事,我總能聽見幼兒哭聲。”

“你許是幻聽, 暫且不說城中最近管得嚴,幼兒出生皆有冊本記錄。要真是同你說的這般, 這幼兒日日夜夜哭泣, 我也總該能聽見罷,你這不純純胡扯嗎?!”

“我騙你作何, 當真有嬰兒啼哭聲。”

“我才不信,若真有我怎會不知。”這人說得津津樂道, 直至一旁的人用手肘撞了他幾下,“你撞我作何?”

他嗔怪地睨了眼一旁的人。

“噓,莫要再說了。”好心提醒他的這人微微垂首,食指抵住嘴邊忽然小聲道。

他皺眉:“唉你這人好生奇怪!分明是你先……”

話還未說完,他的餘光瞥見大祭司,腦子嗡地一聲,立馬跪伏在地上:“大…大祭司。”

大祭司蹲下身將人扶起:“不必行此大禮。”

許是大祭司在思南鄔宛若神一般的存在,到底是悲天憫人的。跪伏在地上那人顫巍巍起身:“小人無禮了,明日就上祭祀殿燃一炷香。”

大祭司笑著搖搖頭,他問:“兩位剛才可是在說些什麽?”

“沒說什麽!並無要緊的事!”

“當真?”大祭司看著垂首而站那人道。

被扶起這人努嘴:“分明是有些什麽的,大祭司,剛才他還說自己在思南鄔城墻那處聽見了嬰兒的啼哭聲呢。”

“城墻那處嗎?”聞言,大祭司頓了頓,皺眉讓兩人帶路。

“你說你,說出來作何?!若真是我幻聽怎還了得?”

“那不是你說聽到了數日嘛,近來夜間異事頗多,謹慎些也好。”

過了片刻,幾人在一處停下。

“就是此處了。”帶路這人道。

“你莫不是當真幻聽!此處哪兒有嬰兒的啼哭聲?”

兩人面紅耳赤的爭吵著,忽而,大祭司擡手讓他們停下:“你們在此處等我。”

說完,他一人只身沒入了黑暗中。

過了半晌,大祭司懷裏抱著個嬰兒出來。

“……還真有。”

“我就說吧,我當真是聽見了。”

大祭司望著繈褓中的嬰兒,微微彎眉,他對兩人道:“你們去查一下是誰丟棄了這嬰兒。”

“是!”

可惜數日後此事仍毫無進展。

大祭司有些頭疼,他揉了揉眉心。

“大祭司為何事煩惱?”一旁的人問。

大祭司稍頓,嘆了口氣:“我年歲已高,死期將至,恐無力撫養這幼子長大。”

一旁的人想了想道:“奴倒有一策。”

“但說無妨。”他擺手。

“奴差人打聽過了,城西有戶人家膝下尚無子嗣,可將此子交予他們撫養。”

大祭司按了按眉心,閉眼道:“你看著辦吧。”

其間,大祭司下山多次,見收養人家也算疼愛後才松了口氣。

再一次見那幼子是在他六歲時,城中有傳言見到一妖物。

大祭司身子愈發不如從前,他坐在祭祀殿內,細細地聽著來人說的話。

“妖物嗎?”他微睜眼,一旁八九歲模樣的小孩將他扶起身來。

“是,聽聞那妖物不懼日光,乃是不祥征兆。”

大祭司神色凝重,嘆了口氣,對身側的小孩道,“柏舟,你且隨我一道下山看看。”

衛柏舟恭順點頭,同他一道下山了。

一經打聽,才曉得那妖物在城中早不是什麽秘辛,倒是傳得沸沸揚揚。

“城西那戶人家膝下無子,六年前收養一子後竟有了身孕,也算是雙喜臨門的事兒,誰曾想那妖物三歲時被那小兒子鎖在屋外,等家中大人發現時,已過了一天一夜。你們說,若是你們家中小孩在屋外待了一日,你們是何反應?!”

說書的先生抑揚頓挫,中間手指夾著的驚堂木在空中稍停,然後急落直下,見下座的客官一個個都忘了喝茶,頓時喜氣洋洋,繼續道:“那城西人家本以為那小孩見了光恐是早就身亡,誰曾想半夜出門時那幼子就蹲坐在井旁,直楞楞地盯著他們。”

忽然,夜風刮過,茶館內掛著的鈴鐺發出一陣怪響,嚇得館內人魂都出來了。

說書先生笑道:“又說回那大戶人家,他們不信邪,又將那妖物鎖在屋外一日,還是一身無傷。再加上妖物不說話,也不會哭,心裏自是落了膈應,只得將其遺棄。”

“先生,兩年過去,那妖物不吃不喝如何能活下去?”有客官喊。

“那妖物遮著臉,自然不知他是何樣貌。也許他就在此處,那也不得而知了……”

著實瘆人得緊,茶館內發出一陣陣驚呼聲。

“師父,我們不聽了嗎?”茶館外夕陽西斜,寒風寂寂,衛柏舟小跑跟上喬裝的大祭司。

“不必了,與那幼子卻有淵源。”

因不知那幼子是何面目,兩人尋了數日,沒尋到人,倒是先等到了城主的榜文。

“快看!城主說若是能抓住那幼子可得百兩黃金!”

“你當真膚淺,榜上說了,那幼子能破了這詛咒,往後我們也不用懼日光了!”

當夜,全城舉城同慶,萬家燈火通明。

大祭司帶著衛柏舟一道入了城主殿。

這是衛柏舟八歲以來第一次進城主殿,他驚奇地望著金碧輝煌的殿內,此處便是他們祭司幾百年來侍奉之地。

等了半晌,他嘟囔道:“師父,城主大人怎還不來?”

大祭司嘆了口氣,安撫地揉了揉他的頭:“再等會兒。”

直至一個時辰後,城主才姍姍來遲,左擁右抱,旁若無人地調著情,仰頭喝下懷中美人餵的酒。

大祭司面色十分難看,他拱手道:“城主大人。”

城主分了個眼神給他,懶散散的:“大祭司今日怎有時間來我殿中?”

“殿下,稚子無辜,還望殿下將榜文撤了罷。”

“哈哈哈——”城主大笑,推開懷裏的美人,提著刀走下來,“大祭司,你這是在忤逆我嗎?”

大祭司垂眼:“不敢。”

城主瞇了瞇眼:“你怎不敢!怕不是背地裏早詛咒我死了罷!”

大祭司又嘆了口氣:“城主大人,生死有命,不能強求。”

刀橫在大祭司的脖頸上,城主有些癲魔,衛柏舟眼眶一紅,用力推開了他。

似乎沒料到跟在大祭司身旁的幼子竟是個不長眼的,城主怒目圓睜,正要將刀砍在衛柏舟身上,大祭司忽而沈聲道:“大人!”

他又說:“此子乃下一任大祭司。”

聞言,城主頓時怒火中燒,仰頭扭著脖子,青筋暴起,想要強壓下心中的嗜血欲.望,他在殿中踱來踱去,最終終是忍不住,上前抓住跪在一側的男寵的頭發,忽略掉他的尖叫聲,一刀又一刀地砍在男寵身上,血濺了一地。

他大喊:“你不就是仗著孤不能殺你們祭司嗎?等孤尋到法子,自會將你們祭司全部殺了!”

大祭司捂住衛柏舟的眼,悲憫地看了眼他。

城主臉色一變,眼眸一點點沈了下來,捏住大祭司的臉,陰鷙地笑道:“不準用這樣的眼神看孤!孤偏要活!那位大人說了,若孤能尋到陰寒之物,孤就能再多活八百年!”

他忽地起身,笑得越來越大聲。

大祭司:“城主大人,七百年過去了,莫要再強求。”

城主陰惻惻地笑,又冷著臉,衛柏舟只得透過大祭司手指的縫隙,看著祭祀殿內為其日夜祈福之人渾身黑色霧氣纏繞,心裏落下一片驚疑。

“孤……”城主頓了頓,轉頭看他,“大祭司,孤這幾百年來最喜歡你了。你死了,但你的記憶還在,你知道孤活了多久,孤的事你都知道。”

他喃喃:“那位大人要思南鄔一城人的三魂四魄,孤也給了,為何,為何孤還是要死了。”

他的皮膚已經變皺,頭發已然蒼白,如樹皮般粗糙的手還在發抖。

他老了。

“大祭司,你為孤想一想,那人是不是說過,只要孤能尋到陰寒之物,就再讓孤活七百年還是八百年來著?孤好像有些忘了。”

大祭司垂眼道:“城主大人,那稚子非陰寒之物。”

城主雙眼流出血淚:“那你告訴孤什麽是什麽不是?那位說了,思南鄔一城人沒了三魂四魄,思南鄔就是一座死城,除非有陰寒之氣更重的人,才不會一踏入此地就丟掉魂魄。”

他陰沈沈道:“他是,大祭司。他是陰寒之物啊,哈哈哈——”

城主拂袖離去。

“走吧,柏舟。”大祭司嘆了口氣,“我們要在城主之前尋到那幼子。”

衛柏舟楞楞地坐在地上,眼中掛著淚。

“師父,他便是我們侍奉之人嗎?”

大祭司稍頓:“等我走了,你繼承我的記憶,便都知曉了……”

夜幕似水,翻雲攪亂了平靜,忽而霜花漫天。

思南鄔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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