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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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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小貓

當然, 今夜不回家的也不止一個邢者,還有田野。

下班後她在辦公室把表填了、課備了,到食堂時人已很少, 但反正不到十塊錢就有三菜一湯。

吃完晚飯餐盤餐具直接丟在回收處就好了,然後就可以去澡堂洗澡。

冬天的學校澡堂很暖和,女學生們嬉笑著說小話, 看起來青春美好有活力。

為了躲避學生們, 田野去了一個人很少的角落,但很快她就後悔了。

因為她遇上了同樣想躲人的她的學生——仲巖。

*

哇哦, 做老師的三級尷尬——下館子遇到學生、上廁所遇到學生、泡澡堂遇到學生。

這突如其來的坦誠相見, 讓對方也是一楞:“……老師好。”

“……你好。”田野把手上的籃子放下了。

她決定先洗面奶後沐浴露, 然後用洗發水把頭發搓搓,最後把水一開所有泡沫一次性沖掉,然後她就能出去了。

嗯,就這麽幹——頂多是多個“田老師洗澡巨快”的傳言。

但仲巖看起來比她還著急,連頭發都沒濕就已經有要收拾離開的趨勢。

田野只好叫住她:“哎仲巖,你不是住校生, 怎麽不在家洗澡?”

仲巖見一時走不了,手上頓了頓,到底還是選擇把頭發洗了:“我後爸在,我在家洗澡不方便。”

“好吧……”田野撇了一眼她的手臂, “是不想讓人看到胳膊上的傷, 所以躲到這邊來?”

“就是看這邊有位置, 就過來了。”仲巖把胳膊往身後藏, “……老師今天怎麽也在學校洗啊?”

其實“家裏水管凍上了”是個好借口, 但田野莫名不想這麽說。

她直截了當道:“跟家裏吵架了。”

仲巖這才擡頭看了她一眼:“……為什麽?”

“之前不是也跟你說過嗎,被掌控的人生令人痛苦。”田野刷刷地洗著頭, “當媽也是個技術活吧,不愛不行,太愛也不行,不能主外不行,不能主內更不行。不像爸爸,咋都行——我對他沒什麽期待,世人也對這個角色沒什麽期待。”

“如果不是為了安慰我的話……那這話聽起來還挺安慰人的。”仲巖重又低下頭去,“被媽媽全心全意愛著也這麽苦惱嗎?”

“是的。”田野解釋,也像給自己梳理,“比方說你養了只小貓,你特別愛它,那你肯定就希望它一輩子輕松快樂,直到十幾二十年後,它年紀很大了,你送它走,你的任務就完成了。那麽問題來了,如果你養的是個能活得比你久的東西呢?”

“那就……教它一些本領,讓它沒了我也能活著。”

“活著就行了嗎?”田野搖頭,“如果你真愛它,你會希望它盡可能活得好。我們還拿貓舉例子——如果沒了你,小貓只能去抓老鼠,去吃垃圾桶裏的東西,那你肯定覺得很可憐。你會希望它能有個溫暖的新家,會給它找個愛它的新主人。”

仲巖皺起眉頭:“那萬一新主人虐待它呢?”

“是的,所以新主人要找,本領也還是要教,這樣萬一新主人對它不好,它還能自謀生計。”田野說,“那麽現在問題來了,你為你的貓考慮得非常好,但它跟你說它不願意抓老鼠,它只想抓魚。可抓魚比抓老鼠難得多,只會抓魚的話可能食不果腹,還有掉進河裏淹死的風險。”

“那我會先教它抓老鼠,直到它學會了,我再教它抓魚。”

“很好,現在你的貓會抓老鼠了,也能抓到一點魚了,甚至可能在抓魚的過程中愛上游泳了。它告訴你它可以養活自己了,不需要新主人了。它說它根本不喜歡被人抱在懷裏揉來揉去,更不想被關在房子裏喵喵叫,那你怎麽辦呢?”

“……可能會找那種農夫家做它的新主人?那裏應該是可以散養貓的,這樣它既有了家,又有了外出的自由。”

“好的,現在它是農夫家的貓了,它既能在屋裏吃飯打盹,又有出門的自由,那你覺得它會出門幹嘛呢?”

“當然是抓魚和游泳。”

“它可能會淹死在某次抓魚的途中,可能會因為游泳打濕身上而感冒。你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將為它這個沒用的愛好而擔心。”

仲巖嘆了口氣:“它就不能不喜歡抓魚嗎?”

“不能啊。”田野說,“我就喜歡抓魚,我媽要求我抓老鼠和找新主人。”

*

仲巖聽明白了:“那我媽的話,她無所謂我要抓老鼠還是抓魚,但她應該會要求我找新主人——可我自己會擔心這個新主人靠不住,所以肯定要學會抓老鼠。”

“那魚呢?”

“我沒有這一項。”仲巖搖搖頭,“我只想以後過好了,好好對我媽,讓她離開我後爸,讓她知道我是可以依靠的。”

“想證明你比弟弟更是個依靠?”

“對。”

田野的嘴張了又合,最終還是點點頭:“你還小,這種想法對你的發展有利。等以後你上了大學,生活會越發多姿多彩的。如果那個時候你還聯系我,我們可以再討論這個問題。”

“到那個時候,你還會把我說的話告訴我媽嗎?”

田野鯁住。

仲巖便自己說開了:“你口口聲聲說你有自己的想法,不想被媽媽的思想束縛,但其實你也條件反射地把我當作我媽的附屬物。在你心裏,你不能為我的安危負責,我也不能為我的安危負責,只有我媽才能為我的安危負責——哪怕之後我出了點什麽事,只要告知家長了,家長知情了,就怨不得旁人了。”

“其實還是會怨的。”田野扁扁嘴,“只要你出了事兒我就逃不了幹系,有沒有及時通知家長,也只是責任大小不同罷了。”

“這就是未成年嗎?”

“知足吧,你還有3年就成年了,我還要在這裏應對一屆又一屆未成年呢。”

田野沖著頭上的泡沫:“我才25,等我老了還不知道會不會延遲退休,你們這些事兒我大概還得應對個40年吧,聽起來是不是還挺驚悚的?我一直覺得我這個研究生白讀,不如本科畢業直接考編,現在想想讀這個研究生的意義大概就是可以少上3年班。”

仲巖看看她:“你確定還要做這行嗎?你不是不喜歡抓老鼠嗎?”

“如果抓魚無法果腹,老鼠也還是得抓吧。”

*

田野是很需要個人時間,是很喜歡想東想西,如果可以的話她想把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變成自己的賬號,繼續在網絡世界、在二次元中生根發芽。

但是這些東西如果想要變現,還要考慮營銷、流量,要逼著自己不斷產出,還要焦慮不斷波動的收益額。這就涉及到了究竟要不要把愛好變成工作的問題。

在離開家的這幾天,盡可能屏蔽掉外來因素後,田野做了一些設想——她真的有足夠的能量,像程舟那樣把愛好做成事業嗎?或者說至少此刻,它是個現實的路徑嗎?

程舟已經準備了很久。她從小接受調酒文化,十多歲時就以此為目標,做過兩年兼職,對上升路徑也有足夠的了解。她能接受現階段微薄到可笑的工資,能頂住全世界的不理解,應屆生、高學歷、職業鄙視鏈她都能不管不顧,只要是為了自己想要的就勇往直前。她有足夠的自信,堅信自己在這行一定能有所建樹,就算是覺得必敗的比賽也能勇敢參加,哪怕最終沒能走通這條路也在所不惜。

而最牛的是,即便是在如此巨大的壓力下,她還是能每天開開心心的。

田野覺得自己學不來。

對她來說,如果愛好變成工作,那很可能就連愛好也變得枯燥了,這只會讓她更加疲憊。她的理想生活絕不是為了將愛好變現而疲於奔命的,所以她還是要有一份固定收入——無關喜不喜歡,這是為了生存。

當然如果她在大四時有真正的自主擇業權,那她可能會往自己喜歡的方向考慮,比如新媒體運營之類的;再往前,如果她有自主選擇專業的權利,她可能會選擇藝術類這種能更好表達自我、發揮創造性的——運氣好的話成為每天動力滿滿的程舟,運氣不好變成另一個失敗的司旭,或者死心後回到家鄉的笑笑,這誰說得準呢?

但是現在進行這些設想已經沒什麽意義,路已經走到現在這步了。

那麽就此時此刻的境遇下,她想過上自己想要的那種生活,究竟需要做些什麽?作為一個毫無幹勁的田小野,她應該抓住什麽舍棄什麽?這龐大的不安究竟從何而來,她不論如何也不想選擇的究竟是什麽?

洗完澡回到宿舍後,田野躺在床上,翻開了從校圖書館借的一本書。

她好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讀書了。不去考慮笑笑的邀約,沒有人會隨時推門進來,那些工作上的事,下班了也盡量不去回。

她覺得過了很久,但是拿起手機一看才10點。看來她平時在家備課做事的時候是真的很磨嘰,精神總是被一些天馬行空的東西拽走,或者是在心情很壓抑的情況下幹活,不知不覺就搞到了12點。

而現在,距離她平時睡覺還有兩個小時呢,也就是說,還有兩個小時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是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的——對著窗子發呆,出門逛操場,或者去小賣部買杯奶茶。隨便吧,反正沒人能管得了她。

田野都難以想象如果有一天這樣的日子要終結,那將會是怎樣的人間地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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