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羽街是妖界最繁華的一條街，也是最古老的街道之一。這裏黑夜永駐，群妖亂舞。

夏晚一襲紅裙，漫步在隕石鋪就的街道上，兩旁懸掛的燈籠無風自搖，人皮質的燈罩上畫著猙獰的笑臉，唇角直咧到耳根。

這裏在很久以前是妖市，終日繁榮，無一日停歇，所售賣者多為人之魂魄、骨血，及偷盜而來的天界神物。後妖界歸順，妖市荒廢。直至華羽即位，下詔在道旁建造商鋪，規定不得售賣之前的那些禁物，妖市這才漸漸恢覆繁榮。

後華羽死於叛亂，其女玄雅奪妖王位後，將妖市更名為華羽街，以追念其母。

兩旁小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在街道的盡頭，是一座九層八角塔。整座塔由黃金鑄就，檐上嵌著各色寶石，各角懸掛人皮燈籠，奢華靡麗無出其右。

幾個身姿婀娜的女妖站在門口，團扇輕搖，白色羽衣只遮住關鍵部位，毫不羞澀地展露著曼妙的身材。她們的容顏各有特點，無一例外都是絕色。

與妖界其他飯店不同，長醉飯店不僅接待妖，還接待人類。夏晚剛走到門口，立刻有女妖為她推開門，一陣溫暖的浪潮撲面而來，同時到來的還有一陣喧囂的嬉鬧。

大廳裏滿是人與妖，舞臺上的女妖跳著妖嬈的舞蹈。夏晚徑直越過他們，走上樓梯。

“這位小姐，請問是一個人嗎？”

夏晚剛走到樓梯拐角，就被人叫住了。她轉過身，身後的男子高挑俊美，白T恤外套著黑色皮外套，黑色長褲勾勒出弧線優美的大長腿。他一手插在外套側兜裏，倚著欄桿，唇角勾起的微笑帶著一絲邪氣。

夏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出於禮貌微笑道：“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男子並不放棄，“小姐，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的皮囊即使在眾妖之中也並非凡品，最為特別的是他身上的妖氣。與仙妖交往得多的人都會有一個共同的感覺，雖然不同的個體氣息各有不同，但若將仙氣比作香茗，妖氣便如同醇酒。而這男子彌漫出的氣息並不屬於二者中的任一，既有茗茶的清雅，又有烈酒的撩人。

如果身上沒有任務，夏晚是很願意和他聊一會兒的。但此時她只能在微笑中帶上一絲歉意，她在妖界的時間拖得越久就越容易生變，“抱歉，我真的趕時間。”

男子有些遺憾地笑笑，坐了個“請”的手勢。夏晚繼續上樓。二樓是雅間，二樓到三樓的樓梯口趴著一只蜘蛛精，見到夏晚，發出警告的聲音。

“我想見和老板。”夏晚盡力掩飾自己的心急，“勞煩通傳。”

蜘蛛仍擋在樓梯上，但夏晚看見一只小老鼠從它身後竄了出去。讓她奇怪的是老鼠並未跑進三樓的任何一件辦公室，反而從她腳邊竄了過去。

夏晚轉過身，看到老鼠竄到剛剛與她搭話的男子肩上。

男子微笑著看著她，夏晚唇角牽了牽，覺得自己此時一定笑得非常尷尬。

和雲的辦公室布置得十分現代，相比妖人部的辦公室，放了一些有趣的小陳設，比如書桌上的惡魔小雕塑。可惜夏晚此刻無心欣賞，“和老板，剛剛是我失禮了，請您不要在意。我叫夏晚，這次來是想與您做個交易。”

“我知道。”和雲的答案十分暧昧，“我做交易的條件與蝠老板不大一樣。金錢名利，我都不稀罕，這意味著要從我這獲得信息，需要付出更多的東西。不過相應的，您也可以得到從蝠老板那裏得不到的消息。”

他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夏晚，長腿交疊，一雙桃花眼一只是溫潤的琥珀色，另一只是偏淺的灰色。夏晚在妖人部中主要負責人員的統籌安排和過境申請的審批，她從來沒有進行過資料交易，比起沈鳶蘿，自然也少了幾分從容老練。

她此時的坐姿稱得上正襟危坐式，雖然有些緊張，但氣勢一點不弱，“我只想知道您是否會遵守做交易基本的原則。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如果您敢害我，您一定會後悔的。”

“夏小姐這說的是什麽話。”和雲笑，“我已經說過了，我和蝠老板不一樣。說吧，您想知道什麽？”

“不久前，妖人部副部長沈鳶蘿女士的妹妹遭遇了綁架。我們懷疑是妖做的。”夏晚直視著他的雙眼，不放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變化，以判斷是否會有危險，“這件事情十分惡劣，絕不能輕饒。聽說和老板神通廣大，妖界的任何事情都逃不出您的眼睛。我想知道沈鳶蘿的妹妹現在的位置和綁匪的資料。”

看和雲的表情，他似乎早已料到，“爽快。這兩條信息，需要用您的時間來換。”

“時間？”夏晚一時有些疑惑，她的生命遠長於人類，若是今後渡劫成功，她還可以一直活下去。她不知道和雲口中的“時間”指的是什麽。

和雲微微一笑，“簡單地說，作為交換，您要給我您一周的時間。這一周之內您需要按照我的要求生活，我不會強迫您去做事，但在我規定的時間內，您必須在我規定的地點。就是這樣。”

夏晚眉頭一跳，若是在平常她會覺得這人有病，但這個時候，這個條件與她想得到的東西來說不算什麽。她怕和雲反悔，迅速道：“成交。”

和雲起身，從身後的墻壁上憑空抽出一個檔案袋，轉身交給夏晚，同時遞過去的還有一張合同。夏晚一並接過，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雖然很失禮，答案我還是想問一句，這資料確定是真的嗎？”

和雲“噗哧”一聲笑了，“放心吧，我和雲從不賣假貨，不然這長醉飯店也沒法在這開那麽長時間不是？好心提醒您一句，算是贈品，您進妖界的時候蝠老板的人應該就已經發現了，趁他們沒動手，趕快離開。”

看來他非常清楚不久前沈鳶蘿發生的事。夏晚並沒有因他的話而感到驚喜，她知道這種人的提示不會白給，任何人都很難從他們手中賺到便宜。但她還是感謝道：“多謝。和老板，與您交易非常愉快，再會。”

和雲點頭，“期待我們的下一次見面。”

一位女妖送夏晚出了長醉飯店，快出門時往夏晚手中塞了一個戒指，“老板讓我把這個交給您。老板說，這一路出去如果遇上蝠老板的人，就轉一下戒指上的寶石，可以助您脫身。”

夏晚狐疑地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看上去普普通通，鑲嵌的寶石顏色讓人想到大海。

“我不能收。”她將戒指還回去，見那女妖只是微笑著看著她，並不接，解釋道：“我不過是來和你老板做個交易，不論怎麽說都不能收他的東西。”

女妖依然不接，“您拿著就是。若實在不喜歡，出妖界之後扔了便是。”

夏晚見她執著，也不想在她這裏多費時間，不再多說，轉身離去，打定主意一出妖界就把戒指扔了。

和雲所言不虛。她剛出華羽街就感受到自己被跟蹤了，只裝作沒有發現，將自己隱藏在妖群中，向著妖界邊界的方向走。

她將自己隱藏在妖群中。在來之前，盡管知道可能會被局長罵一頓，但她還是聯絡了妖界巡邏隊的人，對方承諾在白露街口接應她，將她護送至邊界通道口。但妖界巡邏隊還要承擔妖界其他地方的護衛工作，能撥出的人手極其有限，如果老蝙蝠同時在妖界其他地方制造騷亂，沒有增援力量，妖界巡邏隊也無法保證她的安全。

她開始後悔自己穿了這條紅裙子。繁華的地段並不危險，妖界巡邏隊每天都會在妖界的幾條主要街道巡邏；妖界與人界之間的裂縫是人妖關系協調局的地盤，到了那邊她就安全了。最危險的是接近邊境的那一段長距離，分布著一些較為冷清的街巷和田園，老蝙蝠可能會選擇在那個地帶下手。而白露街，就位於繁華地段的邊緣。

事到如今，老蝙蝠的立場已經很明顯了。早在沈鳶蘿找它之前，它就已經被收買了。夏晚捏緊手中的文件袋，她有一種直覺，綁架沈鳶芷的勢力一定和收買老蝙蝠的幕後黑手有關系。

夏晚七拐八拐，甩掉了跟蹤者。一只大蜈蚣盤在白露街街口第一棟房子的墻上，看上去像是在打盹。這在妖界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景象。夏晚走過去，大蜈蚣悄無聲息地爬進房間，不一會兒，從房間出來幾個妖，分別是一只夜梟、一條青蛇、一只貓，還有剛才的蜈蚣。

領頭的夜梟低聲道：“請隨我們來。”

言罷，夜梟帶頭向前飛去。夏晚跟在它的後面，後面是那條大蜈蚣，青蛇和貓隱藏在房屋間暗中保護。

穿過白露街的過程一直平安無事，但夏晚一直不敢掉以輕心。果然，剛出白露街，她就在一棟居民樓的上方看見一個怪物。

妖多為世間生靈所化，也有物件吸收精氣成妖。而這世間還有一種東西，非妖非鬼，非神非仙，更非人間生靈，即為怪物。比如人死之後，屍體成僵，便成為怪物。

趴在居民樓上的便是一個怪物。它長著人的頭頸、軀幹和下肢，渾身皮膚青白，沒有任何體毛，長得不合比例的三對上肢讓它看上去如同一只大蜘蛛。

看見夏晚，它的唇角咧到了耳根，露出尖利的牙齒，惡心的粘液從它的口中滴落。怪物在六界都如同過街的老鼠般不受歡迎，能這樣明目張膽地在妖界出現，意圖簡直不要太明顯。

貓妖和青蛇擺出了戰鬥的姿勢，夜梟帶著夏晚後退。怪物尖叫一聲飛撲下來，貓妖一躍而起，鋒利的前爪準確無誤地襲向它的肚子，卻發出一聲如同金屬碰撞一般的聲響。

夜梟轉身飛走，夏晚跟著它跑了，留下貓妖和青蛇應對那只怪物。她開始擔心起來，擔心自己能否完整地把資料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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