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大學城的房子就像偷偷穿自己爺爺的衣服的青年人，式樣古樸端莊，卻沒有一點真正的古建築所具有的歲月沈澱的滄桑典雅氣息。兩輛越野車從一條小巷中開出，向著B市財經大學的方向而去。如果有人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在此之前，並沒有任何車輛進入這個小巷，這兩輛車就像從地下冒出來的一樣憑空出現。

細雨如絲，使車窗外的景物染上一層朦朧。這是自然的雨。

但沈鳶蘿無疑對下雨天產生了微弱的陰影。此刻，她正坐在前面那輛越野車的後座，面不改色地偽裝著傷員。

坐在旁邊的金禧絲毫沒有起疑，反倒對沈鳶蘿帶傷出勤的敬業精神感到敬佩，“沈副，您才剛出院，真的不用留在部裏幫部長審批過境申請嗎？現場這邊有嫵姐和蘇祾前輩帶著，沒問題的。”

“不用。”沈鳶蘿話音果斷，一絲遲疑也沒有，“這是我們坐上車以後你第三遍問我這句話，我第三次給你同樣的答案。我希望不要有第四次。”

金禧悻悻地端正了坐姿，“是。”

前排開車的孟雲嫵唇角勾起一個幸災樂禍的笑，方向盤一打拐進財經大學的大門。

現場已經被封鎖，卻還是有人站在封鎖線外議論紛紛。沈鳶蘿看了孟雲嫵一眼，孟雲嫵會意，默默地開始結一個透明的結界，現場周圍的人都被覆蓋在那個結界裏。之後，她拿出一個長相奇怪的樂器，看上去像手風琴和長笛的結合。她拿著樂器走入結界，吹奏的同時手指撥弄著琴弦。

結界外的沈鳶蘿等人聽不到聲音，卻可以看到結界裏的人漸漸停止了交談，眼神變得麻木而茫然，僵在原地如同行屍走肉。

孟雲嫵停止了奏樂，取消結界。沈鳶蘿走到孟雲嫵的身邊，對方在她耳邊低聲道：“一個小時。”

“辛苦了。”沈鳶蘿拍了兩下她的肩，讓蘇祾和扶桑到周圍看著別讓人進來，自己帶著金禧和容瑜安走進封鎖線。封鎖線內躺著的是一具魚屍。與別的魚不同，那魚足有一頭牛那麽大，生著寬闊的翅膀。

沈鳶蘿皺眉，“蠃魚。這妖怪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容瑜安看上去被這條蠃魚的大小所震懾，楞了片刻才問：“什麽是蠃魚？”

沈鳶蘿沒有回答，繞著蠃魚的屍體查看現場。金禧耐心地給她解釋：“《山海經》有雲，‘蠃魚，魚身而鳥翼，音如鴛鴦，見則其邑大水’。這種妖怪能夠預知到洪水，喜歡吃死在洪水中的人的靈魂，所以在要發洪水的地方比較容易見到，一些人跡罕至的湖泊中也有它們的蹤跡。不過B市地處盆地，氣候溫和，不臨江不臨海，要想發洪水還真是有點困難。”

現場有濃郁的妖氣，但都出於這條死去的蠃魚。蠃魚一族歷史和鸞鳥一族一樣悠久，只是天生不如鸞鳥得天獨厚，智力又不是太高，所以實力遠比不上鸞鳥。即便如此，綿延這麽長時間不可能沒有戰鬥力，可周圍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花草樹木都在各自的位置，幹凈而和諧。

沈鳶蘿停住腳步，“這裏不是第一現場。有東西殺了這條蠃魚，拋屍於此。”

“為什麽？”容瑜安下意識地就問了出來，沈鳶蘿向屍體的方向點了點下巴，“這個現場唯一不正常的地方只有這具屍體，就像一個人把空的顏料罐扔在了幹凈的大街上，他扔罐子的地方一定不是他用顏料的地方，因為只要他用了，就會留下痕跡。”

容瑜安似懂非懂，覺得自己要學的不止一點兩點。沈鳶蘿向金禧招招手，“小鯉魚，把扶桑叫過來讓他結個網把屍體帶回去。這屍體還有用，我不敢用散靈袋。”

孟雲嫵已經開始頻頻望向沈鳶蘿的方向。他們把屍體帶走後她還得花一點時間更改這些圍觀群眾和執行封鎖任務的人的記憶。她天生擅長於催眠和編織記憶，這也是她當初得以進入妖人部工作的原因。

夏晚看到蠃魚的屍體很是意外，“真是難以想象，這年頭還有人謀殺這種妖怪？蠃魚就是不吉利了一點，無功無過與世無爭，又大多性情溫和，死亡率最高就是在渡劫的時候。殺了它有什麽好處？”

沈鳶蘿沈默，看著被平放在地面上的屍體。有時候奪取一個生命並不是為了那個生命本身，而是有別的被隱藏在表象下的目的。殺死這條蠃魚實在是很難想象有什麽好處，可B市大學城人流量大，絕大部分是來自各地的大學生，正是願意接受新鮮事物的年紀，若是讓他們親眼目睹一個妖怪的屍體，只怕再讓他們相信世上沒有妖怪就不是那麽容易。

孟雲嫵還沒有回來。除了現場的圍觀群眾外，還有人也見到了那具屍體，要一一找到他們修改記憶並不容易，更何況在這段時間裏足夠他們用網絡等途徑散播消息。若兇手的目的是暴露妖的存在，那顯然達到了。

夏晚伸出手輕觸蠃魚的屍體，在腹部的位置摸到一條裂縫。她微微用力，屍體的腹部就開了一個大口，破碎的內臟流了滿地。

夏晚不禁“嘖”了一聲，她來不及閃開，鞋子上沾染了血汙，“內臟全碎了。下手真狠。”

沈鳶蘿神色如常，看著內臟流出連眼神都沒有變，“我在回來的時候已經局長遞交了申請，要求聯絡人界封鎖那邊的消息。”

“很好。”夏晚嫌棄地走到一邊，在地板上留下幾個血腳印，“殺死它的是個很厲害的妖怪。它的內臟上沾染了一部分不屬於它的妖氣，應該來自於兇手使用的武器。只是它自己的妖氣太濃，幹擾太大，我分辨不出來是什麽妖怪。不過武器我倒可以猜個一二，現如今能做到這個地步的武器不多，傷口這麽細，應該是傘刃。”

“那可難辦了。我記得你上次還和我說，有人偷偷摸摸研發出了仿制傘刃的技術，那東西早已不少見。”沈鳶蘿皺眉。傘刃這個名字來自於武器的形態，在平時就是一把及其鋒利的薄刃，但只要觸動機關，就會立刻像傘一樣張開無數尖銳的倒鉤毒刺。這種武器的制作不需要法力，只是機關非常覆雜，在創始人去世後一直過了幾千年才被人找出仿制的方法。

非常不巧，這個時候仿制的技術已經成為了妖界黑市流通的商品之一。換句話說，有心的妖怪都可以擁有。

夏晚鼓起嘴，潛意識地感覺到這個案子會很難辦，“那先把屍體留著吧。我去問問妖界巡防隊他們那能不能幫我們存一下。那條小鯉魚，還有站在他旁邊那位小姐，等會兒麻煩你們兩個把這裏清理幹凈。”

不知道金禧名字的她自動采用了這個自認為比較可愛的稱呼，旁邊的容瑜安連帶著被點名，看著滿地的內臟，強忍著不露出拒絕的表情。

夏晚正要回部長辦公室繼續處理過境申請，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過頭對沈鳶蘿道：“鳶蘿，你背上的傷怎麽樣了？我聽說傷得挺重的。”

沈鳶蘿剛剛一心想著蠃魚之死，一時忘了自己還應該是個傷員，此時她一提才想起來，唇角一勾：“多謝關心，養幾天就沒事了。又不是沒傷過。”

好在她以前受傷硬撐慣了，經常受了傷都是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夏晚看她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心，“那你自己註意身體。你畢竟是個人類，生命比我們脆弱。”

沈鳶蘿心裏難得有點罪惡感，但一想到紫微星君也是這位部長大人送給自己的，罪惡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語氣有微不可聞的敷衍，“知道了。”

對方說的是個在很多時候被大家不約而同忽視的事實，畢竟這位人類小姐實在太彪悍，在眾妖眼中已經脫離了普通人的範疇。沈鳶蘿的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容姬臨走前的話，若她所言屬實，那自己這人類身份還真有點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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