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蘿裝作沒聽見。孟雲嫵拿出手機，“你昏過去這段時間裏，部裏審訊了那個女妖。故事很俗套，但有些東西你應該會感興趣。”

沈鳶蘿接過手機，屏幕上已經被調出了一個視頻。她微微撐起了一點身子，把手機放到枕頭上，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妖人部的審訊室裏，那女妖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面色平靜，有一種脆弱妖嬈的美感。她腿部的傷口已經得到了包紮，紅裙下空蕩蕩的。

她面前坐著蘇祾和金禧，都是面無表情。蘇祾問道：“容姬是吧？說說吧，為什麽要吸收人類的靈魂。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容姬的聲音有一種歸於絕望的寧靜，帶著點幹澀。蘇祾點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我是黃泉路旁的曼珠沙華，吸收亡者的執念得以化妖。一千二百多年前，我剛能化為人形，興奮極了，就偷偷到人間游玩，遇到了一個男人。他貧窮，但樸實熱情，就算身陷戰亂也很樂觀。同時他忠誠勇敢，想參軍衛國，卻礙於家中老母無人贍養而放棄，即使如此，他也時時刻刻惦念著他所忠於的王朝。”

容姬的眼神逐漸深遠，仿佛她的眼前不是人妖關系協調局陰冷的審訊室，而是一千二百多年前那個戰亂的時代。在遠離前線的小鄉村裏，相貌普通、身著麻布衣服的男人背著一捆柴，正在往家趕。

“那時候人間道士盛行，而我還很弱小，到人間不久就被一夥兒道士追殺，要取我的內丹。我當時害怕極了，拼命地跑，好不容易拉遠了距離，卻因為體力不支暈倒在路邊。他當時剛砍柴回來，以為我是被叛軍傷到的普通人，就把我帶回了家。”

容姬嫣紅的唇勾起一個溫暖的笑容，“他一點不會逗女孩子開心，卻悉心地照料我。明明自己也沒多少糧食，還總是給我盛一大碗飯。我喜歡他，正好他也喜歡我。我們結為了夫妻。”

“可你是地府孕育的妖怪，你身上陰氣太重，與凡人結為夫妻，你的陰氣會漸漸侵蝕他的肌體。”蘇祾打斷了她。容姬的笑容變得有些苦澀，“是的。但當時我還年輕，等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

容姬頓了頓，“鄰居們都說我是妖女，不願再與他往來。他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我只能選擇離開，臨走前，我用我三百年的修為，換來他餘生康健。而我，回到黃泉路旁，從頭修煉。”

金禧看樣子似乎有些動容，蘇祾卻仍面無表情，“這和你殺人奪魂有什麽關系？”

“我不敢再靠近他，只能在黃泉路上看著他一次次以不同的面孔從我面前經過。可我知道是他。”容姬沒有直接回答蘇祾的問題，而是繼續道，“或者跟著鬼差去人間的時候，遠遠地看他一眼。只要他幸福快樂，我便十分滿足。這一世開始本也是這樣，我看著他轉世投胎成人，本想像以前那樣，等著他進入新的輪回。可一個月前，我奉了閻王的令協助幾個新來的鬼差到人間抓捕惡鬼，抓捕完後，我讓那幾個鬼差先回去，自己偷偷跑去想看他一眼，就發現他形同枯槁，快要死了。”

金禧微微皺眉，“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你已經看他輪回了這麽多次，為什麽偏偏這一世要為他奪魂？”

容姬臉上的笑容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眼神嚴肅，帶有尖銳的恨意，“可他本不該死。他是被吸了魂魄。”

蘇祾和金禧對視一眼，端正了坐姿，“哦？”

“奪人魂魄有兩種方法，一種是人死後全部奪取，一種是在人還活著的時候慢慢吸取。被吸取魂魄的人身體會越來越弱，同時還會記憶力減退，有的還有早衰現象。到最終，就會只剩下一具軀殼，成為人們眼中的植物人。”容姬的眼神不再縹緲，定定地看著蘇祾的臉，“他就是被緩緩吸取了魂魄。要讓他回歸正常的生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奪取別的靈魂給他的靈魂吸收。”

蘇祾沒有想到奪魂的不只她一個，在金禧耳邊說了幾句話，金禧點點頭，起身拉開門走出審訊室。蘇祾聽到門被重新關上的聲音，方問道：“那你為什麽不上報地府，或者來我們這裏報案？妖怪在人間奪人魂魄這樣的事，我們局和地府都有權管轄。”

容姬嘲諷地輕笑一聲，“若是你奪了人的魂魄，會只擺著看嗎？不管我報給哪一處，最多都只能抓住奪取魂魄的罪魁禍首，予以處罰，而他失去的魂魄卻再也回不來了。他依然會漸漸衰弱而死，且魂魄殘缺不全，不能再轉世為人，甚至還可能成為沒有意識的游魂，日漸消散。那我做再多的事情又有什麽意義？”

“可你也不該奪取他人的魂魄。”蘇祾沈默片刻，思索著合適的語句，“被你奪去性命的那個人，他也有自己的親人、朋友、愛人。你為了不讓你的愛人魂飛魄散而讓他的靈魂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你想過嗎？”

容姬沈默，低下了頭。蘇祾輕嘆一口氣，起身正要離去卻被從背後叫住。他轉過頭，“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之前被我傷了的那個人。”容姬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讓她美艷而脆弱的面容多出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請讓我見她一面。我有很重要的話想對她說。”

視頻到此為止。沈鳶蘿皺著眉頭，一直等到視屏播放完畢都沒有退出頁面。孟雲嫵看著她，沒有說話，病房裏陷入了一片沈默，仿佛空氣都變得凝滯。

最終，沈鳶蘿自己打破了沈默，“她說的內容現在有多少人知道？”

“除了金禧和蘇祾以外，就只有你我。中途蘇祾特地讓金禧出去，確認了審訊室旁那個可以看到審訊室的房間裏沒有人。”

沈鳶蘿點頭，“很好。你去通知金禧和蘇祾，這次審訊的內容不要再讓其他任何人知道，再幫我辦一下出院手續，我要去見容姬。”

孟雲嫵臉上露出不讚同的表情，“我馬上通知他們。可你才剛醒，背上的傷還沒有愈合，現在下床很可能會撕裂傷口，你確定要去？”

“地府那邊肯定也想早日把人提過去，我要是等傷好了再去，肯定趕不上。”沈鳶蘿語氣堅定不容置疑，“我現在感覺已經好多了。你不給我辦出院我打電話叫別人，反正我一定要去見她一面。”

孟雲嫵嘆一口氣，眼中的擔憂毫不掩飾，卻還是依言起身，“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人能勸得住你。”

出院手續很快就辦好了。這家醫院明面上是一家私人醫院，實際上隸屬於人妖關系協調局，所以即使醫生不建議沈鳶蘿立刻出院，在孟雲嫵的堅持下手續還是辦得極快。

她昏迷了三天。因為背後的傷，靠背對她來說是危險物品，所以她只能選擇在孟雲嫵的建議下趴在後座，翹起雙腳。這個姿勢不僅少女而且可以完美地防止背後的傷被碰到，雖然她始終覺得自己被耍了。

在被攙扶著下車的一瞬間，沈鳶蘿覺得自己像一個老奶奶。她輕柔而堅定地推開了孟雲嫵的手，身殘志堅地以正常的姿勢走進和諧服裝有限公司的大廳。

地府的動作比她想象的要慢一些，至少在沈鳶蘿到達十三層的時候容姬還呆在妖人部裏。沈鳶蘿見到她的時候，她和視頻裏一樣安靜地坐在審訊室裏。

“你要和我說什麽？”沈鳶蘿拉出椅子坐下。為了防止容姬在對她動手，孟雲嫵、金禧和蘇祾虎視眈眈地站在隔壁，美名其曰擔任護花使者。

容姬一雙美眸定定看著她，良久才開口道：“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奪取你的靈魂嗎？”

“不知道。”沈鳶蘿答的十分果斷，“畢竟一般妖怪都不敢隨意招惹我，你算是膽子大的。”

容姬對她的答案並不意外，身子微微向前傾，“因為只要擁有你的魂魄，就可以保證他的靈魂不再被吸取，我也就不需要再奪取別人的魂魄。”

聽到她的話，沈鳶蘿臉上沒有表情，心中卻如同將一顆石頭扔進了一潭平靜的湖水裏，“撲通”一聲，泛起圈圈漣漪，“你什麽意思？”

“你……”

門忽然被推開了。黑白無常站在門口，剛從隔壁房間沖出來的孟雲嫵三人一臉無奈地站在他們身後。白無常臉上依然帶著笑，“貴局已經同意將容姬轉到地府，手續剛剛辦好。這幾天叨擾了，我們來帶她回去。”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說到關鍵點的時候來。沈鳶蘿看了坐在椅子上的容姬一眼，不甘心地側身讓路。

容姬的臉色在看到黑白無常的瞬間變得慘白，像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一般在被黑白無常拎起來帶出審訊室前向沈鳶蘿喊道：“似凡非凡之軀，大逆不道之魂！你身為人類，卻擁有別的凡人沒有的強大的力量，你就沒想過為什麽嗎？”

她好像還想說什麽，黑白無常卻沒有給她說下去的機會，腳不沾地地把她帶進了通往地府的通道。黑暗的通道在他們進去的一瞬間關閉，沈鳶蘿有一瞬間的楞神，回過神來之後通道的影子都沒了。

孟雲嫵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你怎麽不攔住他們？”

沈鳶蘿看著通道消失的地方，眼神深邃，“他們擺明了是不想讓我聽完，攔不下來。就算攔下來了，讓一個能力大損的女妖瞬間失去說話的能力對他們倆來說也不是難事，還拂了地府的面子。”

以為沈鳶蘿是因為過於震驚而反應慢了半拍的孟雲嫵一挑眉，“那你就不好奇她沒說完的話？”

“好奇啊。”沈鳶蘿如同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語氣輕快，“可每一件好奇的事都去弄清楚，我還活不活了？我和別人不一樣也不是一兩天了，這麽多年也習慣了，不急在這一時。”

話是這麽說，可她心裏，容姬最後的那幾句話卻始終重覆著，揮之不去。

似凡非凡之軀，大逆不道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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