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假上班，與沈鳶蘿一同到達“和諧服裝有限公司”停車場的孟雲嫵，第一個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只見她下車的動作端莊平穩，一點不似平常那般輕巧隨意，下了車之後走到副駕駛的座位那邊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雙手捧出了靠在座位上的一支口紅，輕柔地放進包裏。難為她一個極少拎包的人，竟也不知從哪扒拉出一個深藍色的手提包。

看她的動作，不像是拿口紅，倒像請老佛爺下車。

察覺到身後有人，沈鳶蘿猛地轉過來，一見是孟雲嫵，似是松了一口氣，調侃道：“今天來得倒挺早，怎麽，知道我今天要查崗？”

“喲，我猜得沒錯，收假第一天你肯定要抓遲到。”孟雲嫵吹了一聲口哨，洋溢著從抓考勤的上司手下僥幸逃脫的喜悅，“話說回來，剛剛你幹嘛呢？請大爺似的。”

還真就是位大爺。沈鳶蘿有苦不能言，只能道：“部長送我的口紅，萬一一不小心弄斷了，我不得殉葬？”

“怎麽可能？”孟雲嫵絲毫沒有起疑，大概是對自家部長的刁蠻性情心知肚明，“放心吧，你殉葬了，誰給她抓逃犯去？”

沈鳶蘿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拎包的手緊了緊，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說到逃犯，昨天你去抓那群野豬妖的時候還順利嗎？”

孟雲嫵一臉茫然，“怎麽會不順利？按部長的要求，全部就地處死。”

看來幕後黑手對那群非法入境的妖怪的利用僅僅到達吸引小隊前往而已。這麽做是何用意？就打算折損她們部幾個新人？

沈鳶蘿思考著走進大廳。她私下裏話其實不多，忽然退出聊天這樣的事也是經常發生，孟雲嫵並未在意，快走幾步追上她，與她並肩而行。

妖人部辦公室裏早就有人等候。沈鳶蘿一看眼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擠出一個笑臉，“你好，我是妖人部副部長沈鳶蘿，有什麽事嗎？”

妖人部眾人早已習慣自己副部長流利無比的變臉功夫，個個該幹嘛幹嘛，頭都沒擡。

來人聽到聲音，緩緩弓著身子站起身來。倒不是他駝背，而是妖人部辦公室的高度實在容不下他的身高，沈鳶蘿目測一下，四五米不在話下。

那人除了身高太高外，其他地方倒也長得像個正常人，沒有這裏支出雙耳朵那裏長出條尾巴，就是沒什麽生氣，一張大臉就像個立體的棺材板子，顴骨高高突出，眼睛小得瞇成一條縫，聲音陰沈沙啞，比鋸木頭還難聽，一開口讓人聽清內容之前先起一身雞皮疙瘩，“參見沈副部長。請問部長可在？”

聽著這明顯脫離時代的說話方式，沈鳶蘿大概清楚了這是哪裏的人，臉上笑容不變，“部長出差去了。若是有什麽急事，我現在去請她回來。”

但回不回得來就不一定。那人玩心重，出差基本順帶旅游，除非是火燒眉毛的大事，不然誰都沒法提前把她叫回來。

大高個連忙擺手，“不必麻煩。若部長不在，那先通報與沈副部長也可，還請沈副部長待部長回來之後代為稟告。”

沈鳶蘿側身，示意大高個進副部長辦公室裏說，一邊讓孟雲嫵給他沏了杯茶。進了辦公室，沈鳶蘿關上門，“妖界巡防隊一向工作忙碌勞苦功高，今天怎麽有空來妖人部坐坐？”

大高個弓著身子進了辦公室，在辦公桌對著的黑色皮沙發上坐下，把皮沙發壓下去好大一個窩，“若是無事，也不敢來勞煩貴部。只是今日查獄時發現，獄中有個罪犯不見了。那罪犯曾妄想破壞邊界逃至人界，被我等發現後逮捕，押至獄中。我等聽聞不久前邊界漏洞跑過來幾個不循法度之徒，其中幾個擾亂人界秩序，已被貴部正法，特來看看是否有從獄中逃走的那個。”

這大高個雖觀之可怖，卻十分有禮貌。妖界巡防隊由人妖關系協調局成立，負責在妖王死後管理妖界秩序，由局長直接管轄，與她妖人部算是平級，若真要較真地算，地位甚至在妖人部之上。這大高個對她的尊敬，可以說純粹出乎個人修養。

這世上有人擁有傾城絕色卻惡毒無知，有妖面貌可怖卻謙恭有禮。

沈鳶蘿麻利地把那群野豬妖和那只巨獸的照片打印出來遞給大高個，大高個看樣子對那臺黑色機器自己能吐出紙來有點好奇，但無事不多問一向是他的美德。他翻著照片，在翻到巨獸時停住，指著巨獸那張兇神惡煞的臉，“就是它。請問這逃犯的屍首怎麽處理了？”

“被我們帶回來了。”沈鳶蘿看著大高個的臉，臉上的微笑剩下了淺淡的一點，語氣卻仍帶著一點少女的天真活潑，“正好大人來了，不如一並帶回去？”

大高個微微低頭，“有勞了。”

沈鳶蘿把左手大拇指按在部長辦公室的門把手下方，打開了部長辦公室的門。部長辦公室的陳設和副部長辦公室相差無幾，只是在書桌的旁邊多出一個大櫃子，裏面一排一排掛著黑色的小袋子。當然，要忽略在書桌上和沙發上擺的那些極具少女氣息的東西。

大高個被她留在了副部長辦公室。她打開櫃子，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沈鳶蘿修長濃密的睫毛上立刻結了一層碎冰。她也不管，一個一個辨認著。那小袋子在別的人或妖的眼中就是個不透明的黑色錦囊小袋，可在妖人部部長和沈鳶蘿的眼裏卻是透明的，裏面蜷縮著各式各樣的妖怪。

指尖觸碰到袋子的一瞬，一股涼意傳來，如同用針刺上指尖，帶著刺痛。沈鳶蘿像是感受不到一般，把裏面縮著那只巨獸的袋子取出來，或許不應該再叫巨獸，畢竟對方的屍體被縮到了掌心大小。她又取出了幾個袋子，裏面裝的是這次一並逃出來但沒有被擊斃的幾只小妖，然後把櫃門合上，走出部長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把錦囊小袋交給乖乖坐在副部長辦公室沙發上的大高個，“那逃犯的屍體就在這裏面，一旦放出來就會恢覆正常大小。這剛收假的，部裏一堆事情等著忙，我就不留大人了。大人下次若有時間，我一定請大人吃一頓。”

大高個接過袋子，道了一聲“多謝”。沈鳶蘿一路送他至電梯口，看他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後才回到辦公室。

孟雲嫵調侃：“妖界巡防隊不習慣用電話，難道你也不習慣？不會打個電話給部長？”

“咱們部長的脾氣，你還不知道？”沈鳶蘿斜了她一眼，“像這樣我的權限可以做到的事，還是不要打擾她出差為好。再說，從妖界監獄越獄出來在人間被擊斃的、非法入境跑到人間但沒有被擊斃的妖怪，本來就是要通通交回妖界巡防隊給他們處置的。人家親自來了，還省得我們跑一趟。”

孟雲嫵：“可我看部長對那只大妖的仇恨值挺高，非常想化了它。你不知會她老人家一聲？”

沈鳶蘿翻了個白眼，“她不是仇恨值高，是非常想吃了它。那只妖怪雖然活著的時候醜了些，化了後怕是味道十分甘甜。你是妖，應該比我懂。”

散靈袋是妖人部特有的寶物，對活的妖物來說，就相當於是一座黑暗封閉的監獄，除非有人打開袋口，不然出不來；而對死去的妖物的屍體來說，在裏面放上七七四十九天，就會化成一團白氣。那團白氣凝聚了那妖物的靈魂，食之有助於增長修為，妖物越強，效果越好。

袋子裏的白氣大多數時候用作年終獎，可部長若是自己想吃一點也沒什麽。沈鳶蘿是人，不修妖道，不太懂那白氣到底是什麽味道。可每次看部裏的妖怪進食，都是一副十分享受的表情，與吃食堂時的嫌棄樣判若兩妖。

孟雲嫵走回自己工位上工作後，沈鳶蘿關上門，把口紅從包裏取出來放在沙發上。還沒等到她走回座位，就聽到了身後紫微星君的聲音：“這就是妖人部”

平心而論，紫微星君的聲音很好聽，溫潤如玉，帶著清冽的微涼，卻不會讓人覺得冰冷。他是古神，連聲音都帶九天星辰的不落凡塵的疏遠。

沈鳶蘿不明所以地點頭，“是。”

紫微星君沒有再說話，只是環視了一圈她的辦公室，“看著不過是個普通的辦公室。”

本來就是個普通的辦公室。沈鳶蘿心裏想著，唇角一勾，勾出一個真誠的笑容，“星君想喝點什麽？茶還是白開水？”

紫微星君看都沒看她，“給你個忠告，以後面具在人前摘過一次，就別在那人面前取出來戴了。”

沈鳶蘿的笑容僵在唇角，半晌，道：“昨晚的事純粹是意外，還請星君大人有大量，切莫介懷。”

紫微星君不輕不重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簾，“普通茶水就行。多謝。”

沈鳶蘿連忙起身去燒上了自己辦公室裏的水壺，心情覆雜無法言說。入職這麽久，怎麽沒人告訴她尊貴的紫微星君還有化成日常用具下來考察的喜好？偏偏還讓對方明明白白看出了自己不是對外表現出的那種天真熱情的小姑娘。

水壺裏煮著水，沈鳶蘿坐在辦公桌前心不在焉地看報告，紫微星君靜靜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場面一片安寧，和諧中帶著一絲尷尬。沈鳶蘿偷偷擡眼瞟了一眼紫微星君，感覺到壓抑的氣氛正在副部長辦公室裏蔓延。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不等沈鳶蘿開口，紫微星君就自己又變回了口紅狀態。沈鳶蘿從沙發經過的時候順手把口紅放進牛仔褲的口袋裏，打開門，“什麽事？”

門外站著一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男青年，清秀俊朗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金邊眼鏡和中規中矩的三七分短發使他看上去很有民國時期少爺的風範，西裝穿得規矩整齊，讓人想到保險業務員。

他開口，聲音如外貌一般平穩無瀾，“副部長，西郊溫泉度假區出了一起事故，在現場有妖氣殘存，案子已經劃給了我們部。無人傷亡，可失蹤了一對八歲的童男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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