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邊界防衛部的結果過來了。是昨天邊界防衛部查出的那個邊界漏洞，據不完全統計，一共跑出了連那怪物在內的非法入境妖怪一十八只，邊界防衛部正在緊急修覆漏洞並整理資料，今天下午三點前，所有非法入境妖怪的資料將傳到您的電子郵箱。”

電話那頭的男聲平穩毫無起伏，連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幾乎相等，比“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還要冰冷機械。

“好，我知道了。驚蟄，幫我打電話給孟雲嫵，告訴她，她的假期提前結束了，我希望她能在今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裏。”沈鳶蘿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握著方向盤，看著眼前穩如泰山的紅燈，開始擔憂交通信號燈位數擴張的可能。

“好的。請問您還有什麽其他的安排嗎？”

“沒了。”

在沈鳶蘿吐出最後一個字的五秒後，電話那頭準時掛斷，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沈鳶蘿習以為常地把手機扔在一旁的副駕駛座上。如果人工智能的發展再迅猛一些，她一定會懷疑電話那頭那個人是個制作成功的仿真機器人。

對於從邊界漏洞跑出來的妖怪交由她所在的妖在人界活動部，簡稱妖人部處理，她是很拒絕的。邊界防衛部那群人的爛攤子，次次都等著妖人部去擦屁股，這滋味一點都不好受。

不出她的預料，沒過多久電話就響了起來。沈鳶蘿直接無視，任由“孟雲嫵”三個字在屏幕上閃爍。假期被中止的痛苦，不能只讓她一人承受不是？

人妖關系協調局在人界手機導航上的地址，是一個普通公司，名字顯示的是“和諧服裝有限公司”。也不知道是誰隨便想出來的名字。沈鳶蘿在院子裏停好車，空曠的招待大廳裏，只有前臺坐著一個低著頭玩手機的女職員，見到沈鳶蘿連忙收起手機，起身微笑道：“沈副，中午好。”

沈鳶蘿笑著打招呼，“辛苦了。”

之後，沈鳶蘿走入一旁的走廊，將左手拇指按在門把手下方的鎖孔上，“哢噠”一聲，門應聲而開。在踏進第一個房間的一瞬間，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極其寬闊的圓形大廳，仿佛一腳踏入另一個時空，身後看似普通的單開木門變成了巨大的雙開玻璃門。大廳周圍是一圈極厚的玻璃，往外看卻只能見到幽深的黑暗。

大廳內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照明裝置，卻十分明亮，連微小的螞蟻都無法遁形，雪白的地磚光可鑒人。站在大廳中央，頗有一種科幻感。

沈鳶蘿穿過大廳中的人來人往，徑直走進電梯，按下寫有“13”的按鍵，中途上來了一個“人”，一襲深紫色職業套裝，勾勒出性感曼妙的身材，一條雪白毛絨的尾巴乖順地垂在身後。

“沈副，中午好啊。”

“中午好。這麽早就來上班呀？”

沈鳶蘿笑著和那位性感美艷的狐妖小姐打了個招呼，笑容朝氣十足，露出兩顆調皮的小虎牙，配上她青春活力的打扮，極其像個熱情單純的大學生。

“不早啦，已經快到上班時間了。您這是……剛趕過來？”狐妖小姐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沈鳶蘿一番。妖人部的沈副部長上班不喜歡穿職業裝這是人盡皆知的，可像這樣一身灰來上班還真是少見。如果她沒猜錯的話，沈副部長上身這件斑駁的、粘有已經幹涸的腥臭血液的T恤本來應該是白色。

“可不是。”沈鳶蘿裝作沒有察覺狐妖小姐的暗中觀察，撅著嘴抱怨道：“剛剛去處理了一個不聽話的逃犯。你看我這衣服，才洗的，又臟了。”

狐妖小姐掩唇輕笑，身後的尾巴微微擺動。

“我到了，先走了啊。”眼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紅色的數字停在13，沈鳶蘿笑著揮揮手，踏出電梯。在轉過頭背對狐妖小姐的一剎那，她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水墨色的眸中是深井一般看不見底的沈靜。

轉過直角走廊，偌大的辦公室裏只零零散散坐了幾個人，見到沈鳶蘿，無一例外向她打招呼。沈鳶蘿一一回應，現在是國家法定節假日，除了自己這種倒黴被抓回來的以外，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值班人員。繞過辦公桌，就可以看到副部長辦公室的棕色木門，門上雕刻的繁覆花紋讓人想起古老神秘的符咒，對面，就是大門緊閉的部長辦公室。

沈鳶蘿打開門進去，在寫字桌前坐下。順手打開電腦的同時，她被桌上的一個小巧的禮盒吸引了目光。

那是個非常普通的禮物盒，在精品店裏就能買到的款式，大紅的底色配上綠色的小愛心非常辣眼睛，還系了個綠色的蝴蝶結，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審美可以到達的清奇境界。吸引沈鳶蘿的是禮物盒上粘的便利貼，瀟灑的字跡和某位正在練字的部長非常相似。

“鳶蘿：

我去出差了，這是生日禮物，不用謝喲~

你最親愛的部長”

……真是連迷之魔性的口吻都異常吻合。

趁著電腦啟動的空檔，沈鳶蘿打開那個禮盒，送禮盒不帶賀卡貼張便利貼，也是沒誰了。在配色清奇的禮盒內部，是一個精美可愛的長方體小盒子。純黑的底色，燙金的藤蔓花紋精致又貴氣。憑著多年幫妹妹淘妝品的驚艷，沈鳶蘿判定，裏面裝的是一支口紅。

……送一個從不化妝的人一支口紅？

沈鳶蘿開始思考是把它送給孟雲嫵還是自家妹妹。

這次出逃的十八個妖怪中，最危險的就是那只被沈鳶蘿解決的巨獸，除那以外，還有一群由八只野豬妖個體組成的豬妖群，以及幾個構不成威脅的小妖。那個豬妖群，既具有攻擊力、侵略性和挑戰性，又不難制伏，是鍛煉新人的理想選擇，所以在部長提出由一個完全是新人組成的隊伍去對抗的時候，沈鳶蘿才沒有堅決反對。

可沒想到……

沈鳶蘿擡起左手揉了揉太陽穴，右手滾動著鼠標滾軸。與那封邊界防衛部的郵件幾乎同一時間過來的，是部長發來的野豬妖的最新位置，以及迅速剿滅的命令。看來，被部長叫回來的倒黴蛋不止自己一個。這種成群結隊破壞力強的妖怪會在所到之處的沿路留下明顯的痕跡，非常好找。

“你加班就加班，怎麽還要帶上我？”

人未到聲先至。沈鳶蘿擡頭，正好看見一襲淺藍色緞面荷葉邊一字肩束腰連衣裙的孟雲嫵把高跟鞋踩得跟風火輪一樣快步走進副部長辦公室，柔順黑亮的中長發披散在肩頭，隨著迅疾的腳步而顫動。

沈鳶蘿看著相處多年的老友兼部下微笑，“你能力強嘛。正好，召集你的小隊來辦公室集中，你先去換身衣服。部長下了命令，有幾個逃犯要直接清理。”

孟雲嫵白瓷般的肌膚光滑細膩，配上水杏仁般的琥珀色雙眸和纖長濃密的睫毛，就像一個可愛漂亮的洋娃娃。此時那眸光瀲灩的雙目橫了她一眼以示抗議，眼睛的主人卻什麽都沒說。在妖人部，加班已經成為常事。自從上任妖王死後，妖界一直無主，只能靠本來只負責妖界與人界溝通的人妖關系協調局來維持秩序。沒有了妖王，隔離人妖兩界的邊界圍墻防禦力弱了許多，妖怪逃逸的事件不時發生，也就加大了負責對合法進入人間的妖怪進行監督管理和對非法進入人間的妖怪進行搜捕處置的妖在人界活動部的工作量。

“對了，為了補償你臨時加班，這支口紅就送給你了。”沈鳶蘿餘光不經意間掃過那支被她遺棄在桌上的口紅，這才想起部長大人難得的禮物。可惜收到的人並不打算珍惜。

孟雲嫵拿起口紅，拆開包裝盒，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誒，我不喜歡用這個色號的。不過我看這個色號倒是適合你，優雅又自然。你活了二十八年一場戀愛沒談過，也該化化妝有點女人樣。”

“化妝和談戀愛有什麽關系？”沈鳶蘿把豬妖群的資料打印出來，然後就打開了這一次妖人部的情報記錄。情報搜集與審驗這樣重要的工作，一般都是由有經驗的部員負責，且都會有詳細的記錄。

“還有，下次要把別人送的禮物轉手，記得先把禮盒收起來。”孟雲嫵好奇地拿起那張寫有自己的便利貼，不由得驚訝地睜大雙眼，“喲，太陽從西邊出來啦？部長大人也會送你禮物？”

“要不要？要就拿走。這是資料。”剛從打印機裏出來的紙張還有些發燙，沈鳶蘿一邊把智障抽出來遞給孟雲嫵，一邊說道。孟雲嫵苦笑著搖頭，“別了吧，部長給你的禮物，我可不敢收。”

沈鳶蘿在孟雲嫵接過資料後就低下了頭，看著頁面上的情報記錄，“那你就先出去吧。記得動作快些，不要讓野豬妖擾亂人界秩序。”

孟雲嫵應了一聲走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沈鳶蘿緩緩下滑著頁面。在邊界防衛部傳來發現邊界漏洞的消息後，他們的人就第一時間出動，到現場對逃出的妖怪遺留的蹤跡進行追蹤。忽然，沈鳶蘿的手停住了，雙眼像貓一樣瞇起，聚焦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上。

容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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