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周薛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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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的董事長辦公室裏,兩父子安靜對坐。

“兒子,最近怎麽樣?”

周淩峰端杯茶,先開口。

“挺好。”

“你媽媽因為你和鐘琳解除婚約的事情,這幾天生氣得厲害。”

周峋擡頭看看臉上帶著淡笑的父親,“您不生氣?”

“我生什麽氣?”

董事長辦公室的陳設很是厚重,古董花瓶,紅木書櫃,還有那個象牙筆筒。

小時候每次來周淩峰的辦公室,周峋都不太喜歡這裏面的氣氛,太嚴肅太冷了。

“爸,我……”

“兒子,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很高興看到你終於反抗了。”

周峋恍然覺得心裏有些酸,“小時候,特別希望自己像周沐一樣,是個女孩子,心想,如果自己是個女孩,媽是不是就會愛我。”

“周峋,你媽媽她,傷得太重了。這裏面有我的責任。”

周淩峰抹了一把臉。

“爸,我要去找她。”

“嗯,兒子,記得回家。”

三月初,薛蓮回了津城理工大學。

寒意還未全然散去,枝頭的新綠就宣告了春天的到來。

她辦好覆學手續之後,從工學樓出來,走到圖書館旁邊的校道上等舒春。

舒春一聽說她回來,就嚷著要見她。

有學生騎著單車快速碾過,應該是上課快遲到了。

她看著這麽個場景,也覺得很高興。

現在的日子,薛蓮總是很容易開心,大概是因為從前過得太不好了。

薛蓮想起去年自己真正離開的那天,萬裏晴空。

坐在公交車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菟絲子,這麽幾年,周峋是她的寄主。

那天一分開,她不知道周峋是什麽感受,只是覺得自己的身體絲絲拉拉的被完全扯碎了,也說不上立馬就沒了生命力,就是,沒什麽精神。

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的日子,竟然這麽快就過完了。

薛蓮低頭看看腳下消融的冰雪,笑了。

這日子,實在是太好過了。這生活,怎麽會讓她這樣熱愛。

“薛蓮——”

遠遠地,她聽見女孩子輕快愉悅的聲音。

一擡頭,舒春在路對面跳著沖她灰色,許暉手裏拿著舒春的紅色圍巾沖她笑。

三個人走在校園裏,舒春緊靠著薛蓮的肩頭,使勁蹭蹭,“我可想你了。”

“是嗎?”

“是啊,不信你問許暉。”

“嗯,半夜拿著你照片哭。”許暉一手插在口袋裏,一手拿著紅色圍巾。

畫面一下子靜下來。

舒春連忙說話,“啊,他,,他跟你開玩笑。”

下一秒,薛蓮笑著流淚,將舒春拉進懷抱。

“哎,哭個什麽勁。”

一米五八的舒春,終於有一次安慰了一米六八的薛蓮。

薛蓮臉上還掛著淚,“不對,半夜,許老師你為什麽知道舒春半夜哭?”

許暉輕咳了一聲,“這個嘛……”

“我們是合法的。”舒春撲扇著大眼睛。

“結婚了?”

“嗯,所以你要準備紅包了。”許暉溫和地笑著說。

薛蓮楞了一下,慢慢地說,“……壯士,你這是英年早婚啊”。

舒春有些無語,“好好一個孩子,怎麽說傻就傻”。

“原諒她,這一年的進度條要慢慢緩沖。”許暉難得跟著舒春站一頭。

談笑聲灑在被冰雪融化後打濕的地面上,校道兩旁高高大大的椰子樹沾染了些春天的氣息,下課鈴聲在這時響起,校園裏一下子喧鬧起來。

又是一個開學季。

從教學日歷上來說,她只需要完成畢業設計就可以了,其他科目她在大四上學期的時候都修了,學分是夠了的。

這些天她混在畢設導師的實驗室裏,沒日沒夜的跟著做實驗。

日子過得異常忙碌,從早上七點鐘到晚上十一點,除了吃飯上廁所,基本上都在做實驗看論文。

薛蓮覺得自己幹枯的身體裏像是在重新長出血肉,變得健康,變得能夠承受。

很快一個月就過去了。

醫院打來電話的時候,薛蓮正在謄寫報告。

“嗯,我是。”

聽完電話對面的話,手驟然握緊,“好,我馬上過去。”

夜裏的校園並不陰森,高大的路燈四處穿插,她跑過光明,跑過黑暗。

五臟六腑都跟著疼起來。

耳朵裏是那個少年在叫姐姐,他很小的樣子,他長高的樣子,他調皮的樣子,他笑的樣子,還有,他出車禍那天渾身是血的樣子。

以後,這個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裏面已經有一群醫護人員了。

醫療器械也滿滿當當地塞了一屋子。

周峋站在病床邊,“你來了。”

‘嗯。“

她一摸臉上,不知不覺已經濕透了。

醫院是個適合治療疾病的地方,卻不是一個適合面對死亡的場所。

屍體被清理的很快,按照醫院規定,薛楊被送往太平間。

“是肺炎感染,植物人很常見的死因。”

“嗯。”

兩個人坐在醫院的長廊上。

周峋攬著她的肩。

她輕輕撥開他的手臂,拿起手機開始聯系處理後事。

整個人像是已經冷靜下來,很理智。

看著這樣“正常”的她,周峋眉頭緊皺。

聯系好所有的事情,已經是半夜。

薛蓮重新在長椅上坐下,“快回去吧。”

“我沒什麽事情。”

她偏頭看他一眼,“你不應該守著我。”

“沒守。”

長夜漫漫,她看見玻璃上已經蒙上了水霧。

醒一會兒,睡一會兒。

周峋將她歪倒的頭撥到自己的肩膀上。

有推著藥品路過的小護士,不小心掉個器皿在地上。

聽到這響動,她立馬驚醒,擡頭說,“周峋,小楊,是小楊回來了”。

回過神來,又慢慢地垂下頭去,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

薛楊葬禮的那天,沒來什麽人。

劉開勇一家,還有舒春和許暉。

周峋不請自來,一直站在薛蓮的身旁。

儀式結束,大家都悄悄離去。

只剩她一個人在墓前站著,站累了,就靠著墓碑坐下來。

薛蓮遠眺,“原來,從你這裏望出去,景色這麽美。”

“哎,你說,我結婚的時候,誰牽我的手呀?你這個不乖的小孩子。”

墓在山地上,墓碑正對著的視角可以看見城市,看見湖。

她看著眼前的景色,覺得困倦極了。

父母離世,薛楊離世,周沐離世,每一個人都是意外,每一個人的人生都不完整。

薛蓮覺得自己這麽硬撐,是不是錯的。

天至黃昏,周峋在山腳下等了好久,實在等不及了,便一個人上了山找她。

薛蓮穿著件黑色的長毛呢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慢慢地走。

山徑蜿蜒,她隱隱綽綽地能夠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與深青色的樹木融合又分離。

他今天也很帥,那個人正一步一步地上山來,他是來帶她下山的吧?

回頭看看那三座墓碑,又看看正在上山的人。

今天的晚霞真好,薛蓮低頭繼續走。

她想,她要帶著記憶裏的他們,勇敢地活下去。

生命依舊有質量,她還會表達,還會思考,還會愛人。

她的生命,必須堅持下去。

周峋,你一定要留住我,我得活下去。

舒春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薛蓮正在做畢業答辯。

她的課題紮紮實實地做了三個月,連答辯組的冷面組長都頻頻點頭,在做答辯時,她一直盯著答辯組長的眼睛,從容又自信。

導師點評時,笑著說,“這位同學,你是第一位氣勢壓過了老師的學生啊,我都被你盯怕了。”

薛蓮拿著話筒笑了。

問答環節結束,有導師問,“同學,你有興趣繼續讀研麽?”

她笑著說,“謝謝老師,對我來說,畢業已經很艱難了。”

“誰說的,你的學術能力很不錯。”

“誒我說李老師,你這私信太明顯了啊,你研究生不都快招滿了麽?”

報告廳內氣氛輕松。

她穿著正裝從報告廳裏出來的時候,覺得渾身輕松極了。

曾經這麽不喜歡的事情,終於被自己做完了。

黑色高跟鞋清脆地敲在瓷磚地面上,堅定而輕快。

舒春在津城理工大學的一家奶茶店等她。

薛蓮到的時候,舒春面前的奶茶和小零食已經擺了一桌子。

“你這麽吃,不怕許老師找你麻煩?”薛蓮將包放在一旁。

舒春理直氣壯,“我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用。”

看著眼前還有些不懂事的小女孩,薛蓮覺得生命真是奇妙。

“你說,我還是個寶寶,怎麽就有寶寶了呢?”舒春手裏捏根薯條,忽然就傷感起來。

薛蓮從書包裏找出紙巾來,“我說啊,你這話讓許老師聽見他得氣死。”

“他氣什麽?這不是他惹的事情?”舒春有些委屈地指指尚還平坦的小腹。

懶得理她,薛蓮拿紙巾給她擦嘴角的食物殘渣。

看著眼前埋頭苦吃的女孩子,又看看裝修得很少女心的奶茶店,她才真正的相信,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薛蓮想起以前看的一篇文章,裏面說女孩子當了媽媽之後,就把仙女的羽衣收起來了,成為了一個普通的母親。

現在這麽看來的話,他這麽難忘也是有道理的。

以後要是有了孩子,就跟它講,媽媽在當仙女的時候,愛上過一個男孩子,他會笑但是脾氣不好,重要的是,遇見他的時候,我還是個仙女。

後來,我不再是仙女了,可也覺得生活很好過。

卸下美麗的羽衣,第一次發現,這人生是如此地高遠遼闊。

青春時期是我人生第一段美好的日子,那時夢幻浪漫。

接下來,我將以一個普通的女人的模樣,去尋找另一個完整的自我,去迎來人生的第二段美好。

爸爸媽媽,還有薛楊,我會好好活下去,你們一定要看著我。

“你怎麽一直盯著我啊?”

思緒被打斷,她笑笑,“看你吃東西很幸福。”

“好吧,那你看吧,只要你能幸福。”

薛蓮托著腮,有些無聊地看向玻璃門外,許暉正朝這邊走過來,臉上表情有些急迫。

“許老師什麽時候知道你懷孕的?”

“剛剛我給他發微信了。”舒春喝了口奶茶,將嘴裏的食物咽下去。

“你啊,這種事情居然不是首先告訴孩子爸爸。”

“在我這兒,你比他可重要多了。”

氣兒還沒喘勻的許暉聽到這話,臉色變了變,“舒春。”

幸福是什麽模樣呢?

眼前應該算一種吧,薛蓮笑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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