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關燈
北半球春天正式結束的那天,薛蓮收拾東西離開了粵東。

並未按照周峋在床上脅迫她的那樣,跟他一起回去。

前幾天她坐在小天臺上買火車票的時候,小老板難得清醒著,幹凈利索地給她買了張機票。

按秦遙的話來說,“津城到粵東,38個小時,你怕不是瘋了吧?”

“我就是這麽來的啊……”,薛蓮有些汗。

“所以走的時候就不能讓你這麽走了,好歹得讓你上天。”秦遙一臉老子有錢的模樣。

“……”,她有些別扭,認識不久,他對她有些太好了,怎麽還的清。

秦遙看她糾結,繼續道,“一般做得比較好的義工,我都會報銷路費的。”

“可我連基本的時長都沒達到……”

“員工的工作滿意程度,由老板評價而不是員工。”

“嗯……”

“再推辭就沒意思了。”

“那好吧,謝謝你,小老板。”薛蓮有些小愧疚,畢竟她在心裏罵了好多次秦遙。

“周峋他不知道你要走吧?”

她沈默了會兒,點點頭。

秦遙挑眉,眼裏毫不掩飾對她的欣賞——可以,這姑娘,是條漢子。

小天臺上那叢玫紅的花已經有了萎靡的跡象,花瓣有些蔫嗒嗒的,失去水分之後有些像小老太太的臉,可愛又有些小憂傷。

她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眾人都出去吃晚飯了,她專門挑了大家都不在的時候,一個人靜悄悄地收拾好行李,拎著行李箱在院子裏站了會兒,就出了門。

立夏時分,多有雷雨,這一日烏雲遮天,空氣裏悶悶的,人心裏空空的。

行李箱的輪子嗒嗒地磕在小巷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

有一對父母牽著五六歲左右的一雙兒女走在她前方不遠處。

小孩在背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

搖頭晃腦,抑揚頓挫。

她正聽那母親教小孩背下一首詩,手機振動了兩下。

拿出來一看,原來是慕道班發來了消息,邀請她參加周三和周六晚的課程。

這是一個月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她剛到粵東,步行街的水果又貴又不足稱,於是她跟著導航找到了一個菜市場,拎著一袋砂糖桔從菜市場的南門出來時,她看到的不是來時繁華的街道,而是一條深巷,本想原路返回,但是她想,來都來了,就順便走走吧,當熟悉一下周邊環境了。

於是順著深巷往下走,長長的一條路之後,拐了個直角彎,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教堂。

很老的一個教堂。

她沒什麽特殊的感覺,關於神佛,她一向是持事不關己的態度。

並不鄙薄,卻也不信。

她更相信,每個人的人生,都由自己掌控。

也沒什麽拍照的欲望,她似乎一點也不驚喜於這隱於鬧市之中的靜謐。

老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位修女從教堂走出來。

是中國人,短發,中年,五官很淡。

那位修女看薛蓮在教堂前站了許久,邊走過來問,“你是基督教徒嗎?”

薛蓮搖搖頭,“我只是迷路了。”

“是上帝帶你來到這裏。”

“……”,薛蓮決定還是不要當著上帝的面忤逆上帝。

“教堂最近會開一個慕道班,小姑娘,你感興趣嗎?”修女笑起來的時候,五官竟變得精彩了許多。

現在上帝都要靠修女推銷的?

薛蓮還是搖搖頭,“謝謝您,不了。”

“來吧,免費的,還有來自德國和意大利的帥哥神父哦。”

“……”,這是個假修女吧?

薛蓮的神色沒有變,默默地接過修女遞過來的信息填寫單,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電話。

“很期待在慕道班見到你,小姑娘。”

“謝謝您”,薛蓮淡淡地笑。

“上帝會一直在你身邊,你要相信。”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來不及去見德國和意大利的帥哥神父了。

薛蓮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拿著手機,看著這個信息,忍不住笑了,這叫什麽事啊?愛麗絲夢游仙境麽?

上帝,你若真的與我同在,那就在我走到地鐵站之前不要下雨。薛蓮在心裏默默地想。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時分了,機場裏燈火通明,外面漆黑一片。

她坐在機場裏,端著杯剛打的開水,又累又困。

打算在這裏熬到天亮,六點十分就有第一班地鐵了。

有些餓,她從書包裏掏出幾個山楂片墊了墊,幾口熱水下肚,也就緩和了些。

“姑娘,幫我看下行李吧,我去打杯水。”鄰座的一個中年阿姨說。

還沒等她點頭呢,人就端著杯子走了。

這心大的,跟小老板有的一拼,薛蓮想,然後將視線挪到了旁邊的行李上。

中年阿姨端著保溫杯回來的時候,很是自來熟地跟她抱怨今晚又要通宵了,做個服裝生意不容易之類的。

薛蓮不感興趣,可也還是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夜越來越深,機場不再那麽喧囂。

人們或坐或躺地睡著,皆蜷曲別扭,表情不適。

她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許地山文集》來看,不厚,一夜應該能看完。

看到第八篇的時候,身旁的阿姨遞過來一條士力架,手機上是周峋打來的電話。

“餵?”她捏著士力架走到充電小站旁邊。

“在哪兒?”

“……”,這麽快就傳到他耳朵裏了?

“我問你在哪兒?”周峋明顯氣急敗壞。

“津城……”

“你把我說的話當耳旁風???”

“周峋,說好了分手的。”薛蓮扣著手輕聲說。

“分手?你倒是豁達,分了手還可以跟我上床。”周峋冷笑著說。

“……”,薛蓮想,這又是一通得不出什麽有效結果的電話。

可是為什麽,她並不想掛掉電話呢?

“你就不能乖乖跟著我麽?”他的聲音低啞。

她毫無預兆地眼眶一熱,心臟酸軟,想要抱他,讓他伏在她的胸口好好睡一覺。

良久,電話兩端都只剩呼吸聲。

薛蓮知道他連日在粵東處理工作,休息時間少得可憐。

“早點睡吧,早點。”她輕聲說。

“自己回紫金花園那邊,我一周之後回津城。”他的聲音有些松散,該是累了。

“周峋,我不會回去的。”聲音還是很輕,就像一如既往抱著他時那麽溫柔。

“你敢!”周峋看不見摸不著她的人,於是憤怒和恐慌一起席卷了他。

薛蓮默默地罵自己做了件蠢事,這個時候幹嘛跟他爭,語氣再次放軟,“快睡吧,我會留在津城的。”

手中的士力架被她單手撕開,咬了一口,膩得人發慌。

書看完的時候,天也差不多蒙蒙亮了。

身旁的座位已經沒人了,她才想起,那位阿姨半夜三點趕飛機走了。

她站起身,稍微抻了抻腰,將書收進包裏,然後抽出行李箱拉桿,快步走出了機場。

早班地鐵人三三兩兩,過安檢的時候,安檢員都還在打哈欠。

只有報站的廣播女聲還是那麽地甜美精神。

循著導航給出的路線,她輾轉到了津城城邊兒上的一個民宿。

這是一個比惜故小院還要隨便的一個青旅,從外觀上看跟居民樓裏的住房沒什麽區別,防盜窗上掛了塊木牌,上面是用馬克筆寫的店名,故事青旅。

薛蓮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隨遇而安。

她上兩級臺階,按門鈴。

剛回津城,她不想回去紫金花園,也不想讓舒春知道自己的頹廢模樣,以自己手裏所剩不多的錢,只能先找家青旅湊活。

一位穿著蘇格蘭小裙子,紮著小辮兒的嬌俏男給她開了門。

“薛蓮是吧?”

她也沒多驚訝,點點頭。

就這樣折騰著過了一日。

鐘琳自從訂了婚就沒怎麽見過周峋了,倒是雲韻每周都和她出去逛街,把她當女兒一樣疼愛。

雖然有隱隱的不安,但多少被雲韻的主動親近制止了。

最近與薛蓮也很少聯系,選修課她也沒有再出現過,後來才聽說,她休學了。

相比生氣,鐘琳更多的是擔心,她為什麽休學?生病了麽?家裏出事了麽?

前段時間忙訂婚、忙畢業設計,竟然也沒有想起來去給薛蓮打個電話。

可是,已經過了兩個月才打電話,會不會又顯得很尷尬?鐘琳猶豫不決,兩個人竟然就這樣慢慢的沒了聲響。

又是一個周末,雲韻再次打電話邀請鐘琳一起去上私人瑜伽課。

在更衣間換好衣服後,鐘琳挽著雲韻的手臂一起走進了教室。

老師還沒過來,於是兩個人一邊做簡單的拉伸一邊聊天。

“小琳啊,周峋最近有些忙,我們在家都見不著他幾面,你不要擔心。”

“我知道的阿姨,他畢竟管理著自己的公司,現在周叔叔的公司他也得慢慢上手。”鐘琳有些小聲地說。

自從兩個人訂婚之後,別人在她面前提起周峋的時候,她的回答裏從來不會直接出現周峋的名字,均是以“他”代替。

一個簡單的人稱代詞,竟讓她生出無限繾綣與羞澀。

他那個人。

好像是擁有了光明正大談論他的理由,而不再是淺淺的暗戀心事。

“還叫阿姨啊?”雲韻的話打斷了她的恍神。

“我……”

“以後該改口叫媽了,我可是等了很久的。”雲韻拉著她的手笑著說。

鐘琳沖她笑笑,不知怎麽地,她突然想起了薛蓮那句甚為篤定的話,他一定會和你在一起的。

已經五月了,自動化學院的畢業時間是五月二十八號,沒多久了。

薛蓮申請休學了一年,這一年裏,她得努力恢覆健康,拿到身心健康的證明,才能夠按時返校。

過年期間考的雅思成績已經下來了,成績很不錯,8分。

她看著手裏的成績單,想,這應該夠她去英語培訓機構找個兼職吧?

想到這裏,她拿出筆記本電腦,快速地做了份簡歷,然後在各個招聘網站上找相關職位,兩個小時之內,投了二十幾份簡歷出去。

很快她就收到了回信,一家機器人編程早教中心邀請她去面試,她想了想,早教中心的編程一般都不會很覆雜,而且采用雙語教學薪資也比較高,她的專業和手中的雅思成績單還是有可能讓她拿到這個兼職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拾著出了門。

那家機器人早教中心是在市中心的西城商場裏,薛蓮對那裏不算陌生,以前有幾次被周峋帶過來買衣服或者是首飾,他嫌她的衣服都又土又舊,那時她只是覺得他錢多燒的慌。

一件黑色薄針織外套八千多,買回去供著麽?

她坐電梯上三樓,再次路過了那家服裝店,迅速瞥了一眼又收回來,店裏的裝修已經變了。

早教中心在三樓最角落的地方,薛蓮走到那裏瞬間覺得自己好冷,這裏的冷氣比前面幾家店冷多了,她想應該是商場的空氣轉換系統安裝在這邊了。

明明是同一層樓,前面那一截子熱鬧非凡,這裏卻像是一個冰箱,物理溫度低,也沒什麽人氣。

推開玻璃門,前臺的小姐溫柔地問她是不是來面試的。

薛蓮點點頭。

前臺小姐讓她在沙發上坐會兒,便進了裏間去找人了。

沒多久,一位穿著襯衫一步裙的中年女士就出來了,手裏拿著幾張資料。

接下來的時間裏,那位女士讓她簡單填了填資料,問了她一些基本的硬核情況能力。

薛蓮均以實作答,只是有意隱瞞了自己的躁郁癥。

也不算隱瞞,因為那位女士根本沒有問她是否健康,她想,這不算撒謊吧,畢竟問出來的問題,她都真誠地回答了。

“薛小姐,下周一有時間過來做個簡單的培訓麽?”

這是,成了麽?薛蓮內心已經高興到快要飛起來,可仍舊強裝鎮定地說,“有時間。”

“好,那我們互相加個微信,我把你拉進工作群裏,群裏有培訓資料,你可以先熟悉熟悉。”

“好的。”

她走出早教中心的時候,身體兩側的雙手緊握成拳,牙齒輕輕咬著下嘴唇,拼命忍住想要大喊出來的沖動。

終於憑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

冷氣似乎也不再那麽刺骨討厭了。

她似乎記得商場的地下一層有個冰激淩店,裏面的榴蓮芝士冰激淩很能刺激人的神經。

煙酒已經許久不碰,她在努力變得健康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