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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綠洲孤影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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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綠洲孤影流光

“你為什麽拉住他又把他推開?姬一二,我真的搞不懂你。”

姬一二手指摸索下巴,思考著:“因為太可愛了?我可舍不得他死掉呢。他彈琴那麽好聽,那些聽眾不得罵死我。生前汙名,死後也得個萬人唾罵,想想就可怕得很。”

問姬一二的那個人癟嘴,表示不信他的鬼話:“姬一二,你這人可是自私死了。我才不信你有這些個善心呢。”“你也不信我。我可太傷心,其實我也不常騙人。”姬一二有些沮喪,“也許是一想到死的時候還有他陪著我,就覺得幸福得不行。”

“有什麽不好?一身情債罄竹難書,還能幸福地死去,可算是便宜你了。”

“但是吧——就是太幸福了,會讓我害怕冰冷的海水。”他嘆了口氣,苦笑著:“我舍不得身邊的每一個人,我放不下小澤,對不起周唐。所以這是一件難以抉擇的事情,要是我因為這一瞬間的幸福感錯失了這個機會,我一定會後悔的。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短暫的快樂都註定會帶來長期的不快樂’。

而且,至少我還得到了那麽一點短期的快樂——畢竟我的生命也沒有‘長期’一說了,哈哈……哈?”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笑容一下子頓住,“我不是死了嗎?不是沈到海底、氣絕而死、被水壓壓死、最後葬身魚腹嗎?”

姬一二奇怪地看看自己的身體,又看身前那個和自己對話的一模一樣的姬一二,疑惑道:“不是吧?我死了都還要和你一起下地獄啊。”

“誰他媽要跟你一起下地獄,晦氣。”另一個姬一二說,“估計你沒死成,傻子。”

姬一二楞了:“啊?”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眼前的人和白茫茫一片的景象全部消失,意識回到了身體裏,四肢五感都在漸漸地蘇醒。他躺在一間陌生的病房,這裏潔凈、寬敞,被陽光照得透亮。

“有哪裏不舒服嗎?”藍津澤正坐在床邊,頭發糟亂、唇邊生出了瀝青的胡茬。他垂下的眼尾盡顯憔悴,不知道獨自等待的這段時間都是如何煎熬、磨人。“一會兒有醫生來給你做檢查,在此之前,你希望我繼續在這裏陪你嗎?”

姬一二覺得哥哥身上有什麽在發生著改變,於是他小聲說:“我想聽你說說話,可以嗎。”

藍津澤提起精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而有力量:“我記得小時候,你剛到家裏和我一起生活。你可愛又聰明,討人喜歡,那時我還擔憂——你會不會把父親搶走。後來覺得這個想法很沒有道理,因為你總是遠遠站在一邊。”

他一邊講,一邊去望姬一二的眼睛:“為什麽你從來都不靠近一些呢?難道是因為我總臭著臉,讓你覺得我是個情緒無常的惡毒兄長。”姬一二被他逗笑,不知怎的,鼻尖一酸:“你瞎說,小時候我明明很黏你。”

“是啊。有一次我思戀媽媽,在院子裏呆呆坐著看太陽,我想為什麽世界這麽明亮,卻到處都沒有媽媽的身影。然後你在二樓的露臺叫我哥哥,跑到我面前來,帶著一頂又黑又長的假發,”藍津澤也笑了,“你在樹蔭底下轉圈,那時候我突然想:媽媽一定也變了一番模樣,在世界某個幸福的地方做一個頑皮的小孩,就像你一樣。我以為聽你一次次叫我哥哥,我們變得更加親近;我牽著你的手,以為你真的走到我面前。”

藍津澤側過目光,笑容變得勉強:“原來一直都是你在牽著我的衣角。”

姬一二見不得他一副要落淚的模樣,眉頭微皺:“小澤,是我樂意一直跟著你。”

“你又叫我小澤。每次你都在我身後,在我孤獨的時候叫我哥哥,在我困苦的時候叫我小澤;你什麽時候變成了我的影子,再也不知道怎麽迎接光亮。”

“我……”

“所以我現在才堪堪明白,我該像愛影子一樣愛你。你是如此特殊。”藍津澤的指尖撩過淺粉色的發絲,露出那羽翼般睫毛裝點下的、訝然瞪大的、姬一二晶瑩清亮的眼眸。“這話聽起來很奇怪,但我想你那麽聰明,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

呼吸。

呼——吸——

這個孤寂的、游蕩的靈魂第一次覺得世界那麽真實。姬一二站在自己的綠洲前,這是一片熟悉的景象。唯一不同的是那早已幹涸的水域,地表的裂紋處生出綠色的新芽,生機盎然,向著曾經覺得過分熾熱的日光。

而他也不再是那片綠洲。血親為他的靈魂重塑骨肉,冰川化水為他的血淚。

母親,昔日我居無定所。

藍津澤:“這世界那麽大,總有適合影子的地方。”

母親,昔日我以為只有你在等我。

藍津澤:“外面都說你已經不要我這個金主,可你怎麽會不要我這個哥哥呢。”

母親,昔日我說不知道怎麽愛人。

藍津澤:“一二,你去哪裏——”

姬一二胡亂將腳穿進拖鞋,鞋底噠噠拍在光潔地板上的聲音清脆。“我覺得——我應該去見周唐。”他俯身抱住藍津澤,又放開,“我以為幸福離我很遠;但它就在我的身邊時,我又覺得自己卑微進塵土。我本不想讓這樣的無病呻吟叫你憂心,哥哥。現在你又給了我勇氣。”立刻向門外奔去。

留下藍津澤依舊坐在病床前,終於闔上雙眼,任由舒心與松爽催他入眠。如今,他再也不會焦慮分離,因為他最愛的弟弟已經真正來到他的身邊,生澀地牽著他的手。而那被拽得緊皺的衣角也會被風漸漸撫平。

姬一二在院內廊道穿行,奔向護士所指的、周唐的病房。他還沒有想好怎麽面對周唐,但是這副新生的身體在不停催促他,鼓勵他。他沒有遲疑地來到那間病房外,門虛掩著,屋內空無一人。“周唐。”姬一二楞楞看向四周,這裏已經沒有人的痕跡。

他轉身,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周唐一只手扶著他,將水杯放在旁邊的桌櫃上。“本來想……”姬一二卻根本不等他說話,立刻攀住他的脖頸,貼上去與他對視:“你之前說的、你說你願意教我。”

姬一二睜大雙眼,認真道:“還算數嗎?”

周唐:“彈茉莉花嗎?可你用長號吹奏的表現力更優秀。”

姬一二:“你為什麽不抱我,你的手受傷了嗎。”

周唐:“我本來想獨自離開,等你來找我。我又擔心你急得一邊哭一邊跺腳。”

“我現在就急得跺腳。”姬一二吻上他的嘴唇,閉上眼,感受這份失而覆得。吻到深處,姬一二聽見門落鎖的聲音,接著身體就被攔腰抱起。兩人一起倒在不算寬闊的病床上,肌膚緊貼,情意纏綿。

“我覺得我們能回到過去,你希望嗎。”周唐抱著這個伏趴在他身上的人,看他頭頂的發旋,“你總是在回望。”

“我總是丟掉你,你怎麽還願意相信我?”

“誰說我相信你了。我每每想到你把我推開,就覺得傷心。”

“我怕留在一個你不在的世界……在那邊,至少我還可以等你。”姬一二吻掉他眼角的水珠,“我太自私,讓我補償你吧。”

周唐掐著他的腰背,不等姬一二反應,就翻過身將人壓在身下。巨大的陰影將姬一二籠罩,這一刻周唐不再是那個癡傻等待的戀人,他更像是藏鋒斂銳的獵手,終於將自己的囊中之物牢牢掌控。

近七年來的回避與遮掩,被周唐毫不遮掩地試探,姬一二不由地呼吸深重,心中的壁壘再次出現。周唐單手壓住他推拒的雙臂,眼裏深沈:“如果我要的是這樣的補償呢。”

姬一二咬著嘴唇,過去的影像逐漸與壓在他身上的周唐重合。他用力閉眼,不願意被恐懼侵占意識。周唐覺察他的掙紮:“你在害怕嗎?”“不。”姬一二睜開眼,強壓下身體的顫抖,他調整自己的呼吸,“我想要、有所改變。”

他弓起小腿,輕蹭褶皺的布料轉折處:“這才不算是補償,你該要更多。你明明和薛二是一樣的人。”這樣的姬一二對周唐來說再熟悉不過。周唐肆意放大內心的情感,讓它洶湧澎湃、以至於將二人淹沒。海底是偌大的幸福,姬一二怎麽會忘了,這裏也是他的棲身之所。

“夢嶼說我愛你只是因為早些在海邊遇見你。”姬一二面色柔和,終於變得平靜,“我並不愛海。但你是海水一樣的人,你抱著我,讓我變得圓潤晶瑩;不論是沈在你的底下,還是被輕撫在海岸……我原本是破碎的東西。”

周唐早已松開他的手,躺倒在一邊。猜到他要就此坦言,於是主動提起這段過去:“在你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就在關註你。”姬一二詫愕看他,他接著說,“那時候我只怨藍津澤,以為他哄騙你。我時常不解:為什麽他能讓你那麽依戀,你們像是亞當與夏娃。”

“可後來你也沒有探究為什麽,你只是每日沐浴、上蠟,等待被我吃掉。”姬一二摩挲他的唇角,再次輕吻,“難怪你一直以為我與他是戀人。那如果你是禁果——”

他倆異口同聲道:“蛇就是薛二!”於是都開懷大笑。

笑聲再次穿過海平面,飛躍到溫暖的南部城市。一個發色蒼白的嬌小女孩接起電話:“我到了西礁,這裏的氣候很舒服。但能量太弱。”

“是的,很長一段時間洛樂熙都生活在那裏。”

“別擔心,我會帶她回來。”

“拜托你了,凝兒。”達米安·修斯掛斷電話,撩開厚重的窗簾,望著遠處的海平線,“太陽升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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