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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人做可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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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人做可憐夢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覺得——他的眼神很奇怪。我像是一個特殊樣本在被打量,他只是在記錄我,用他的經驗對我洞察。我怕他總結出我不堪的前半生,明明我已經那麽努力地生活著。”

說完,姬一二清醒了些,反應過來自己又說了些讓人感到沈重的話,立刻坐起來對周唐解釋道:“都是以前的事了。”

這時候車子已經駛入周唐家的車庫,姬一二也已經完全沒了困意。他一回到這個住所就感受到一份熟悉感——這裏離自己離去時實在沒什麽不同。

他站在大廳的中央,擡眼便看見二樓琴房的門敞開著,那架美麗、肅穆的黑色鋼琴正對著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不知是在歡迎自己這位故友,還是即將要下逐客令。

姬一二在來的路上就決定了一件事,他說:“周唐,我並不久待,明天天亮我就離開。”

正在他身後喝水的周唐動作頓住。他放下杯子,沒看姬一二的方向,用鼻音回應了一聲“嗯”。然後他問:“你能去哪兒?工作室也不一定安全。”

姬一二搖頭:“他們都是我的夥伴。”他的眼睛裏滿是溫柔,又陷入回憶之中。

他想起來好多年前,自己去參加一個游戲發布展會,在那裏遇到了章笙。章笙端著酒杯,定定地看著臺上的游戲展示,他無人為伴,一語不發,眼神熠熠,可姬一二卻好像看到了他的落寞。於是他上前搭話,章笙開始有些驚訝,隨後兩人聊了起來。

章笙說他們的獨立游戲工作室制作的游戲半途夭折,中間資金鏈斷,工作室不得不解散,又覺就此離開新普實在可惜……

當時的姬一二性格裏是有些天真的,並沒有想過這是否是欺騙,立刻決定出資幫助這個團隊。他喜歡有夢想的人,喜歡這群相互依偎的人,也許是他對愛與依賴的渴望投射到了這群人身上……

“你還好嗎?”周唐的聲音把姬一二從回憶中拉回現實,此刻姬一二輕微發顫,像是夢游的人突然驚醒。他扶額:“沒事,就是困了。最近老這樣,喜歡想以前的事。”

“淩晨了,你早些去休息吧,隨便哪個房間,都是收拾過的。”

“好。”

“姬一二,你——”待姬一二轉身上樓,周唐又叫住他,“你的工作室離倩影辦公大樓那麽近,你回去說不定會被你哥哥發現。”

姬一二:“沒關系,被他發現我就再逃走。”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要不告而別。”周唐終於問出了他想問的話。

姬一二沈默了。偌大的宅邸中,除了他們兩人沒有別人在,暖色的燈光也無法驅散空氣中的清冷感。一人在臺階上,一人在臺階下,隔著距離對視,一會兒很近,一會兒又遠如天地之外。若是只有一人不停奔赴,除非他強如天神一般,否則都是無謂的掙紮——周唐不是神,只是一個癡傻的戀人罷了。

姬一二是微笑著說的,但是眼裏只有疲憊:“一定要問我嗎——我會害了你。”

周唐盡量放緩語氣,小心翼翼地說:“你這般話就如同自作主張地為我好一般啊。”

姬一二點頭:“是的,我不知道我這麽做對不對,我只是這樣想,就這麽做了。”周唐仿佛看到希望,他說:“我們可以溝通,什麽時候都可以……”

“周唐,我不會。對不起。”姬一二徑直上樓,結束這段對話。周唐看著他的背影,明白了:姬一二不會溝通,那麽在親密關系裏他不會的更多。只是訣別都如此極端、無情,誰能想到在這段漫長的關系中還會出現多少令人痛苦的片段呢。

“好吧,”周唐自言自語,“但我對你有足夠的耐心,我會慢慢教你……”

······

這一夜,姬一二在睡夢中見到了兩個人。

第一個人是薛爾纓。她喝醉了酒,於是周唐去接她,姬一二也在一路。那時他與周唐已經交往了半年有餘,周唐知道薛爾纓不喜歡他,所以平日裏很少讓他們遇見。

所以那天乍得見到薛爾纓一副醉態,姬一二心裏的尷尬是占大多數的,但還是有那麽幾分僥幸:這家夥畢竟是周唐的好友,我多待她友善,說不定她日後也會慢慢接受我。

姬一二與周唐開車出來,喝醉的薛爾纓就一人橫倒在後排座位上,嘴裏呢喃。姬一二聽見她在說想要水喝,於是告訴周唐:“她要喝水。你車上的水上次拿完了,我下去買一點。”

周唐解開安全帶:“我去吧,這邊我熟一些。”

“好。”姬一二看著周唐下車,下一秒,他的面部被驚恐取代,發瘋似的去抓周唐的衣袖,喊道:“不!別走!”但周唐根本不理會他的瘋狂與驚慌,被姬一二抓住的衣物縫合處被扯出裂口,發出巨大的撕裂聲,下車離去的動作依然沒有停下。

姬一二開始哭喊:“周唐,周唐!別走!”

唯一留給他的是車門關上的聲音,以及他手裏被撕下的半截衣袖。待周唐離開後,姬一二只能獨自一人待在車內與這個醉鬼相處。安靜的車內,姬一二的呼吸聲越來越大,但出氣長,進氣短;他瞪大雙眼,面容逐漸抽搐,雙手手指緊絞在一起;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一切都是為接下來的經歷做“準備”。

本應沈默著度過的時間,似乎並非它表面上那麽溫和。聽到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姬一二知道,又要來了。

薛爾纓的聲音果然響起,從他右前方的車載音響中:“你還不願意放過他。”聲音聽起來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清晰地在對姬一二說話。

醉倒的薛爾纓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樣。姬一二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似乎是被定在座椅上。他擡眼從中央後視鏡看躺在後座的薛爾纓,後者也在斜眼看他,分明是嘲諷地笑著,眼睛卻悲切得像要流淚。姬一二咬牙:“你每次都是這番讓人惡心的模樣。”薛爾纓咯咯笑了兩聲。

“你——”薛爾纓的聲音從車內的每個角落傳出,令人震耳欲聾,姬一二難受得捂住雙耳。

“你會——”薛爾纓的聲音變得格外尖銳,直擊腦內。

姬一二腦子裏一跳一跳,耳朵發生了嗡鳴,想要逃走,但那可怖的聲音不讓他逃。他去握車把,車把卻像軟糖一樣彎曲變形,融化在腳下。再看車內,每一個部分都被不停起伏的音響取代,音波四處撞擊——

後視鏡裏薛爾纓的頭消失掉,只剩下無力的軀幹落在座椅腳下,接著,顯示屏亮起,薛爾纓獰笑:“你會害死周唐——”

姬一二終於暈了過去。

“你們去吧,我今天晚上要回家。”裹著羽絨服的少年又向手心哈了一口暖氣,一面講著電話,一面對炒栗子的大叔說著方言:“叔叔,來十塊錢的板栗,幫我包起來哈。”

少年便是姬一二。

接過剛出鍋燙手的栗子,姬一二立刻往家的方向走去。他邁著很快的步子,似乎寒冬的冷氣在驅趕他,“我母親今天要回家,板栗是買給她的,她喜歡吃炒栗子。”

說著,該是怕手裏的板栗冷掉了,他小跑起來。聽見電話那邊說了些什麽,姬一二的表情露出些許無奈:“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是不是真的在意我這件事,我已經沒有再糾結了。”

“至少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我能好好享受這一刻……好吧,我還是這麽沒用,對不起啊。你們玩得開心。”他掛掉電話,苦笑了下——對於自己仍然對母親抱有期待這回事兒。

也許是習慣了。母親總是忙於獻身她所熱愛的藝術,本就少有回家;自己偶爾想念卻不知怎麽開口,怕說出來只能平添傷感;說起來他最開始還害怕一個人獨處,又恰巧粘人得很,因此常常鬧著母親回來——而現在他已經學會了沈默,內心的那一點孤單就顯得更無足輕重了。

姬一二推開家裏的門,就看見姬雲雲坐在沙發上等他。

“氣氛有點奇怪。”姬一二想,因為母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匆忙地來來去去——她正端坐著,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而一般只有自己犯了什麽事才會這樣。

他有些疑惑,想著最近有什麽沒讓母親滿意的,走過去,把板栗放在茶幾上:“吃板栗嗎?剛在小區外面人家的推車那兒買的,熱的。”

姬雲雲根本沒有看板栗:“難怪這麽晚才回來,讓我等好久。”

“我也沒想到你今天這麽早就回來。”姬一二在茶幾旁的地毯上拉了個蒲團坐下,打開板栗袋子朝裏面看。剛炒出來的栗子表面油亮亮的,大部分的殼裂開露出裏面的橙黃的栗子肉,散發出一陣甜香。

他挑了一個圓潤漂亮的,“我還為你推了一個聚會呢——烤得好香,你要吃嗎?”

“沒關系,等會兒你可以再去——我和你說件事。”姬雲雲又往前坐了一點。

“什麽事,很大的事嗎?”姬一二把板栗遞過去,“喏,我給你剝開了。”

“我不吃,”姬雲雲拒絕道,看到孩子的手僵在那裏,她又補了一句:“我明天再吃。”

“明天就不好吃了。”姬一二小聲嘟囔著,自己咬了一口,沙沙的口感——他不明白,栗子生吃好吃,燉湯也好吃,可為啥炒熟了就吃起來這麽怪。冬日裏栗子冷得很快,已經不燙手了,入口是溫熱的,他又說:“你嘗個吧。”

“我和你說正事呢,我結婚了。”姬雲雲說到這兒,沒忍住笑了出來。她把“結婚”兩個字咬得很重,似乎是為了凸顯它的重要性。她以為兒子會很驚訝,或者很害怕還是難過什麽的,已經準備好了給他的解釋——

姬一二楞了一下,他看了看母親的眼睛,裏面有歡喜;他又扭頭看了看母親的臥室,關著燈。他不自覺地開始用指甲劃食指指肚,每當他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但只是幾秒,他又停了下來。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閃過很多事情——卻又好像什麽都很模糊——以往他陷入煩悶痛苦之時,總愛悄悄溜進母親的房間裏,一邊看母親的演出錄影一邊思考,而不是在此刻無邊的寂靜裏。

但這樣的寂靜已經在他的世界裏存在了太久,久到母親那昏暗的臥室裏早已沒了那些錄影。

腦子裏的千言萬語,到最後說出的只是“啊?”的一聲,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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