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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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一路同行，這些包圍過來的胡人都是熟臉，平時也經常一起喝酒說笑，可此時此刻，他們一個個俱都橫眉冷目，手中武器迫近大祁眾人，就是胡偉光親自質問，他們也不開口回答，也沒有一點要退後的意思。
沈默，只剩下大漠上的厲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從兩方對峙中穿過，讓氛圍更加寧肅沈重。
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多的大祁護衛也都舉起了手中武器，刀劍交錯，與胡人的大刀幾乎鋒刃相對，只要稍稍向前探上幾寸，便能觸碰到胡人頭頂氈帽隨風飄搖的羽飾。
雙方沒有人率先出擊，卻也沒有人放下武器。凝滯的氛圍中，沖突一觸即發。
胡偉光與宴兮對視一眼，都在對方面上看到了驚疑與凝重。前一晚還並肩作戰，此刻胡人卻突然發難，一定是有所圖謀。
甚至可能圖謀不小。
胡偉光擡步，穿過本圍在他們身邊的眾人，走到大祁護衛與胡人兵士相接的地方。宴兮緊跟在他身後。兩人身姿筆挺，立在大祁隊伍的最前面，其他大祁護衛退至他們身後，可神情沒有絲毫放松，個個都提防看著胡人，時刻準備著。
胡人若是有一絲異動，他們就立刻搶上前去，護住兩位使臣大人。
胡偉光和宴兮直面著胡人淩厲刀鋒，卻絲毫不退。胡偉光微擡下頜，昂然揚聲道：“我是大祁二品文臣、禦封親派的議和使臣，你們若是想殺戮我大祁軍民，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吧！”
持戈試馬的胡人沒有絲毫動容，忽然，卻從胡人後面傳來拍掌的聲音。圍著大祁眾人的胡人有序分開，讓出一條路來，而穿過胡人陣列、從這路上緩緩而來的，正是剛剛才見過的蓬塞步。
“你……”
蓬塞步臉上仍帶著他標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無謂神情，雙手有節奏的輕拍，似乎是在表示他的讚揚和敬佩。他步伐拖拖沓沓的，也走到胡人隊列的最前方，隔了幾步的距離，與胡偉光和宴兮對面而立。
胡偉光皺眉：“您……”
他的話卻被打斷了。是一個很好聽的男聲，語調懶洋洋的，帶著長久處於上位養出的松弛自如：“胡大人不愧是大祁正使，這番氣度，讓我也很是心折呢。”
看著胡偉光和宴兮驀然僵硬的神情，蓬塞步笑的如同一只陰謀得逞的狐貍：“要我說，胡大人和姜大人還是留在這裏為好。外面多危險啊，我們胡人會全力保護大祁隊伍的安全的，若是兩位大人離開這裏，發生了什麽意外，那我可是會傷心的。”
宴兮看著蓬塞步雙唇翕動，只覺得腦袋嗡嗡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大祁官話！
蓬塞步說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大祁官話！
他竟是懂大祁話的！
如同最後一塊碎片終於出現，之前被忽視的那些怪異之處，還有那些難以理解的洩密和行動，忽然就有了解釋。
宴兮咬牙，幾乎抑制不住聲音裏的顫抖：“是你……襲擊黑甲軍的人，是你！”
蓬塞步笑的更加歡暢，好心補充：“昨夜接應裴佩入營的人，也是我。”
剎那間，宴兮什麽都明白了。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手心，卻感覺不到疼痛：“突然大辦夜宴，與眾人一起喝到酩酊大醉，都是你計劃好的！”
“姜大人果然聰慧。”似乎因為雙方已經徹底撕破了臉，蓬塞步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的點頭，“沒錯。醉了，也就不用迎戰，自然也就不會有傷亡……不過，你還是猜錯了一點。”
他笑容更深，細細欣賞著胡偉光和宴兮鐵青的臉色，仿佛從中得到了極大的愉悅：“不需要真醉，只要裝醉就可以……畢竟，如果我胡人勇士真都醉倒，要怎麽去追擊黑甲軍呢？”
他搖頭，語調拖得極長：“霍朝宗真不愧是霍家血脈，我本以為，扶持裴佩搶奪霍家軍軍權，他一個光桿司令，想做什麽也只能束手無策。或是他與裴佩為了軍權互咬起來，霍家軍內鬥分裂，也是好的。卻沒想到……他竟然訓練了一支新軍，一支比當年的霍家軍還要可怕的黑甲軍！”
“我只能改變計劃。若不能趁著這個機會將他絞殺，日後定然是我們胡地心腹大患。”
“你！”看著蓬塞步滿臉抑制不住的洋洋自得，大祁眾人都是驚怒交加。胡偉光顧不得胡人閃著寒光的刀刃，上前一步，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
“蓬塞步！我們遠離故國、千裏跋涉，是來與你們議和的！你這樣背棄盟約，難道就不怕和談破裂嗎？”
“和談？”蓬塞步笑容無謂，語氣輕松，“我胡地兵強馬壯，早晚能擊敗祁國，一統天下。手下敗將，和談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本就不在乎什麽和談。和談成功與否，與我何幹？！”
竟是這樣！
宴兮本還疑惑，聽聞胡地的蓬塞步王子向來堅定支持游牧傳統，從不與希望向大祁學習的臣子為伍，胡人大王為什麽要派他率領使臣前來和談。
她還以為……
宴兮走到胸膛氣得劇烈起伏的胡偉光身邊，安撫般拍了拍他的手臂，開口卻忽然換了話題：“既然你根本沒有和談之意，邀請我前來胡地開張鋪面，想來也是托詞了。你為什麽一定要讓我一同前來呢？”
蓬塞步的笑容終於變淡了一些。他上下打量宴兮，忽然挑眉，卻是反問：“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他對著宴兮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攤開在宴兮面前：“把谷濟王叔的遺骸給我。”
果然！果然！
宴兮努力掩藏住自己心中的驚濤駭浪，眉眼不動：“你在說什麽？什麽谷濟王叔？我不明白。”
蓬塞步視線飛快沖著旁邊一瞥，像是突然失了耐心。他將手心擡得更高了些，沒好氣的：“我不是你那位小將軍，裝傻對我沒有用。你手裏的那個匣子……叫什麽墨叔留下的，把他的東西給我。”
可宴兮最拿手的就是裝傻。她滿眼迷茫，帶著些無措地反問：“墨叔？墨叔是谷濟王？你一定是搞錯了，墨叔是大祁人，怎麽可能是你們胡人的谷濟王呢？”
蓬塞步耐心馬上告罄。他語速極快，眉眼也帶上了明顯的不耐：“黜錯是當年王叔的親衛統領，他那麽拼命保護你，就是認定了你。絕不會錯。”
“快把他的東西給我！你乖乖交出來，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或者，我殺了你，最後也總是能找到的。”
宴兮面上還是帶著懵懂慌張的惴惴，心底卻在冷笑。放她一條生路？蓬塞步今日這麽大的陣仗，明顯就是與他們決裂攤牌了，這裏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胡偉光並不知道什麽墨叔，什麽谷濟王，他只是看到宴兮驚惶的神色，便伸手將她撥到他身後，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嚴嚴實實藏起來。
然後擡頭，對上蓬塞步仍舉在半空中的手，忽然也露出了個笑容來。
“蓬塞步王子殿下，撕毀與大祁的和談盟約，殺盡大祁的和談使臣，真的是你們大王的命令嗎？還是只是你自己的意思呢？”胡偉光的憤怒消失無蹤，重又恢覆了他的安然淡定，忽然視線一轉，向著眾人右側示意，“納蘭提王子殿下，看起來是毫不知情呢。”
不管是胡人還是大祁人，眾人都隨著胡偉光的示意轉頭望去。
在兩方對峙的右側，不知何時孤零零站著一個人。他與這裏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可以看到這邊情勢的發展，卻也游離在雙方勢力範圍之外。此時忽然被點名，成了萬眾矚目的中心，這人也毫不慌張，拍拍自己袖子上不存在的塵土，然後邁開腳步，姿態優雅，朝著這邊走來。
是日朗，也是納蘭提。
他於兩軍間緩步穿行，然後在離蓬塞步和胡偉光宴兮都相隔不遠的地方停下站定。四人三方，正組成一個三角，四顧無言，互相沈默。
最後還是日朗先打破沈默。他似乎一點兒都沒有看出現在的劍拔弩張，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先對著蓬塞步行了一個胡禮“大兄”。然後又轉向胡偉光和宴兮，改換為大祁禮節：“胡大人，姜大人。”
蓬塞步動也不動，目光緊緊鎖著日朗的動作。胡偉光和宴兮倒是對他回禮，都稱他“納蘭提王子殿下”。
胡偉光掃一眼終於失了笑容的蓬塞步，自己反而笑的更和藹了一些：“納蘭提王子殿下怎麽不過來呢？我們互相可能有一些誤會需要解開，剛剛與蓬塞步王子殿下談的不是那麽開心，現在您來了，我們也想聽聽您的意見。”
納蘭提眉梢一揚，似乎第一次聽說的樣子。他看了一眼蓬塞步，正要含笑開口，蓬塞步卻忽然打斷了他還未出口的話。
“納蘭提，別忘了你的身份。”他語氣森然，本含著顯而易見的警告威懾，然後語調一換，又倏爾變成了承諾，“跟我一起回去，你就是下一個且渠親王。”
是胡語，但現在的宴兮已經可以聽懂。且渠親王是胡人王族中最重要的王號，可以說是眾親王之首。蓬塞步用這個位置與納蘭提交換，不可以不說是下了血本。
宴兮看日朗那熟悉的側臉幾眼，猶豫許久，最終還是垂下了頭，沈默。
她與日朗雖然相見不長，但相交已有多年，他也曾經全力幫助過她，將自己身邊最得力的手下派到她的身邊。但現在，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有蓬塞步在一旁虎視眈眈，宴兮沒辦法用他們過往的交情與他交易，換他站在她這一邊。
沒什麽好說，便只能沈默。
日朗卻也沈默了。在蓬塞步灼灼目光之下，他垂著眼瞼，面上神情無波無瀾，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簾忽擡，露出一雙明亮到有些灼人的眸子。他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右手微舉。
又一群全副武裝、刀箭錚錚的胡人忽然出現，從兩側湧來，阻隔在之前對峙的大祁和胡人之間，也阻隔在站在兩方最前面的蓬塞步和胡偉光宴兮之間。
蓬塞步臉色大變。
“你……”
日朗微笑：“大兄的人都沒有喝醉，我的人又怎麽敢喝醉呢？”
他緩步走到蓬塞步和胡偉光宴兮之間，忽然轉身，手中利劍出鞘，直指向蓬塞步。
只留給宴兮一個清雋挺拔的背影。
而隨著他的動作，他的手下動作一致、整齊旋身，全部轉向蓬塞步的方向，反而將蓬塞步包圍。
日朗沒有回頭。他的聲音仍是清冽溫柔的，與那年陪陵縣的糕點鋪子前，他從天而降般，護在被嫡姐欺負的小姑娘身前時別無二致。
“姜大人不必害怕，有我在，定會護姜大人周全。”
“你們去，這裏交給我。”
宴兮只覺眼眶一陣溫熱。
是啊，他是納蘭提，也是日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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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同行，這些包圍過來的胡人都是熟臉，平時也經常一起喝酒說笑，可此時此刻，他們一個個俱都橫眉冷目，手中武器迫近大祁眾人，就是胡偉光親自質問，他們也不開口回答，也沒有一點要退後的意思。
沈默，只剩下大漠上的厲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從兩方對峙中穿過，讓氛圍更加寧肅沈重。
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多的大祁護衛也都舉起了手中武器，刀劍交錯，與胡人的大刀幾乎鋒刃相對，只要稍稍向前探上幾寸，便能觸碰到胡人頭頂氈帽隨風飄搖的羽飾。
雙方沒有人率先出擊，卻也沒有人放下武器。凝滯的氛圍中，沖突一觸即發。
胡偉光與宴兮對視一眼，都在對方面上看到了驚疑與凝重。前一晚還並肩作戰，此刻胡人卻突然發難，一定是有所圖謀。
甚至可能圖謀不小。
胡偉光擡步，穿過本圍在他們身邊的眾人，走到大祁護衛與胡人兵士相接的地方。宴兮緊跟在他身後。兩人身姿筆挺，立在大祁隊伍的最前面，其他大祁護衛退至他們身後，可神情沒有絲毫放松，個個都提防看著胡人，時刻準備著。
胡人若是有一絲異動，他們就立刻搶上前去，護住兩位使臣大人。
胡偉光和宴兮直面著胡人淩厲刀鋒，卻絲毫不退。胡偉光微擡下頜，昂然揚聲道：“我是大祁二品文臣、禦封親派的議和使臣，你們若是想殺戮我大祁軍民，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吧！”
持戈試馬的胡人沒有絲毫動容，忽然，卻從胡人後面傳來拍掌的聲音。圍著大祁眾人的胡人有序分開，讓出一條路來，而穿過胡人陣列、從這路上緩緩而來的，正是剛剛才見過的蓬塞步。
“你……”
蓬塞步臉上仍帶著他標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無謂神情，雙手有節奏的輕拍，似乎是在表示他的讚揚和敬佩。他步伐拖拖沓沓的，也走到胡人隊列的最前方，隔了幾步的距離，與胡偉光和宴兮對面而立。
胡偉光皺眉：“您……”
他的話卻被打斷了。是一個很好聽的男聲，語調懶洋洋的，帶著長久處於上位養出的松弛自如：“胡大人不愧是大祁正使，這番氣度，讓我也很是心折呢。”
看著胡偉光和宴兮驀然僵硬的神情，蓬塞步笑的如同一只陰謀得逞的狐貍：“要我說，胡大人和姜大人還是留在這裏為好。外面多危險啊，我們胡人會全力保護大祁隊伍的安全的，若是兩位大人離開這裏，發生了什麽意外，那我可是會傷心的。”
宴兮看著蓬塞步雙唇翕動，只覺得腦袋嗡嗡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大祁官話！
蓬塞步說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大祁官話！
他竟是懂大祁話的！
如同最後一塊碎片終於出現，之前被忽視的那些怪異之處，還有那些難以理解的洩密和行動，忽然就有了解釋。
宴兮咬牙，幾乎抑制不住聲音裏的顫抖：“是你……襲擊黑甲軍的人，是你！”
蓬塞步笑的更加歡暢，好心補充：“昨夜接應裴佩入營的人，也是我。”
剎那間，宴兮什麽都明白了。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手心，卻感覺不到疼痛：“突然大辦夜宴，與眾人一起喝到酩酊大醉，都是你計劃好的！”
“姜大人果然聰慧。”似乎因為雙方已經徹底撕破了臉，蓬塞步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的點頭，“沒錯。醉了，也就不用迎戰，自然也就不會有傷亡……不過，你還是猜錯了一點。”
他笑容更深，細細欣賞著胡偉光和宴兮鐵青的臉色，仿佛從中得到了極大的愉悅：“不需要真醉，只要裝醉就可以……畢竟，如果我胡人勇士真都醉倒，要怎麽去追擊黑甲軍呢？”
他搖頭，語調拖得極長：“霍朝宗真不愧是霍家血脈，我本以為，扶持裴佩搶奪霍家軍軍權，他一個光桿司令，想做什麽也只能束手無策。或是他與裴佩為了軍權互咬起來，霍家軍內鬥分裂，也是好的。卻沒想到……他竟然訓練了一支新軍，一支比當年的霍家軍還要可怕的黑甲軍！”
“我只能改變計劃。若不能趁著這個機會將他絞殺，日後定然是我們胡地心腹大患。”
“你！”看著蓬塞步滿臉抑制不住的洋洋自得，大祁眾人都是驚怒交加。胡偉光顧不得胡人閃著寒光的刀刃，上前一步，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
“蓬塞步！我們遠離故國、千裏跋涉，是來與你們議和的！你這樣背棄盟約，難道就不怕和談破裂嗎？”
“和談？”蓬塞步笑容無謂，語氣輕松，“我胡地兵強馬壯，早晚能擊敗祁國，一統天下。手下敗將，和談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本就不在乎什麽和談。和談成功與否，與我何幹？！”
竟是這樣！
宴兮本還疑惑，聽聞胡地的蓬塞步王子向來堅定支持游牧傳統，從不與希望向大祁學習的臣子為伍，胡人大王為什麽要派他率領使臣前來和談。
她還以為……
宴兮走到胸膛氣得劇烈起伏的胡偉光身邊，安撫般拍了拍他的手臂，開口卻忽然換了話題：“既然你根本沒有和談之意，邀請我前來胡地開張鋪面，想來也是托詞了。你為什麽一定要讓我一同前來呢？”
蓬塞步的笑容終於變淡了一些。他上下打量宴兮，忽然挑眉，卻是反問：“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他對著宴兮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攤開在宴兮面前：“把谷濟王叔的遺骸給我。”
果然！果然！
宴兮努力掩藏住自己心中的驚濤駭浪，眉眼不動：“你在說什麽？什麽谷濟王叔？我不明白。”
蓬塞步視線飛快沖著旁邊一瞥，像是突然失了耐心。他將手心擡得更高了些，沒好氣的：“我不是你那位小將軍，裝傻對我沒有用。你手裏的那個匣子……叫什麽墨叔留下的，把他的東西給我。”
可宴兮最拿手的就是裝傻。她滿眼迷茫，帶著些無措地反問：“墨叔？墨叔是谷濟王？你一定是搞錯了，墨叔是大祁人，怎麽可能是你們胡人的谷濟王呢？”
蓬塞步耐心馬上告罄。他語速極快，眉眼也帶上了明顯的不耐：“黜錯是當年王叔的親衛統領，他那麽拼命保護你，就是認定了你。絕不會錯。”
“快把他的東西給我！你乖乖交出來，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或者，我殺了你，最後也總是能找到的。”
宴兮面上還是帶著懵懂慌張的惴惴，心底卻在冷笑。放她一條生路？蓬塞步今日這麽大的陣仗，明顯就是與他們決裂攤牌了，這裏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胡偉光並不知道什麽墨叔，什麽谷濟王，他只是看到宴兮驚惶的神色，便伸手將她撥到他身後，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嚴嚴實實藏起來。
然後擡頭，對上蓬塞步仍舉在半空中的手，忽然也露出了個笑容來。
“蓬塞步王子殿下，撕毀與大祁的和談盟約，殺盡大祁的和談使臣，真的是你們大王的命令嗎？還是只是你自己的意思呢？”胡偉光的憤怒消失無蹤，重又恢覆了他的安然淡定，忽然視線一轉，向著眾人右側示意，“納蘭提王子殿下，看起來是毫不知情呢。”
不管是胡人還是大祁人，眾人都隨著胡偉光的示意轉頭望去。
在兩方對峙的右側，不知何時孤零零站著一個人。他與這裏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可以看到這邊情勢的發展，卻也游離在雙方勢力範圍之外。此時忽然被點名，成了萬眾矚目的中心，這人也毫不慌張，拍拍自己袖子上不存在的塵土，然後邁開腳步，姿態優雅，朝著這邊走來。
是日朗，也是納蘭提。
他於兩軍間緩步穿行，然後在離蓬塞步和胡偉光宴兮都相隔不遠的地方停下站定。四人三方，正組成一個三角，四顧無言，互相沈默。
最後還是日朗先打破沈默。他似乎一點兒都沒有看出現在的劍拔弩張，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先對著蓬塞步行了一個胡禮“大兄”。然後又轉向胡偉光和宴兮，改換為大祁禮節：“胡大人，姜大人。”
蓬塞步動也不動，目光緊緊鎖著日朗的動作。胡偉光和宴兮倒是對他回禮，都稱他“納蘭提王子殿下”。
胡偉光掃一眼終於失了笑容的蓬塞步，自己反而笑的更和藹了一些：“納蘭提王子殿下怎麽不過來呢？我們互相可能有一些誤會需要解開，剛剛與蓬塞步王子殿下談的不是那麽開心，現在您來了，我們也想聽聽您的意見。”
納蘭提眉梢一揚，似乎第一次聽說的樣子。他看了一眼蓬塞步，正要含笑開口，蓬塞步卻忽然打斷了他還未出口的話。
“納蘭提，別忘了你的身份。”他語氣森然，本含著顯而易見的警告威懾，然後語調一換，又倏爾變成了承諾，“跟我一起回去，你就是下一個且渠親王。”
是胡語，但現在的宴兮已經可以聽懂。且渠親王是胡人王族中最重要的王號，可以說是眾親王之首。蓬塞步用這個位置與納蘭提交換，不可以不說是下了血本。
宴兮看日朗那熟悉的側臉幾眼，猶豫許久，最終還是垂下了頭，沈默。
她與日朗雖然相見不長，但相交已有多年，他也曾經全力幫助過她，將自己身邊最得力的手下派到她的身邊。但現在，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有蓬塞步在一旁虎視眈眈，宴兮沒辦法用他們過往的交情與他交易，換他站在她這一邊。
沒什麽好說，便只能沈默。
日朗卻也沈默了。在蓬塞步灼灼目光之下，他垂著眼瞼，面上神情無波無瀾，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簾忽擡，露出一雙明亮到有些灼人的眸子。他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右手微舉。
又一群全副武裝、刀箭錚錚的胡人忽然出現，從兩側湧來，阻隔在之前對峙的大祁和胡人之間，也阻隔在站在兩方最前面的蓬塞步和胡偉光宴兮之間。
蓬塞步臉色大變。
“你……”
日朗微笑：“大兄的人都沒有喝醉，我的人又怎麽敢喝醉呢？”
他緩步走到蓬塞步和胡偉光宴兮之間，忽然轉身，手中利劍出鞘，直指向蓬塞步。
只留給宴兮一個清雋挺拔的背影。
而隨著他的動作，他的手下動作一致、整齊旋身，全部轉向蓬塞步的方向，反而將蓬塞步包圍。
日朗沒有回頭。他的聲音仍是清冽溫柔的，與那年陪陵縣的糕點鋪子前，他從天而降般，護在被嫡姐欺負的小姑娘身前時別無二致。
“姜大人不必害怕，有我在，定會護姜大人周全。”
“你們去，這裏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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