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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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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蓬塞步坐在簡易的石墩子上,明明動作挺板正的,臉上表情也算得上嚴肅,可不知為何,他開口說出話來,總是讓人感覺帶著些漫不經心,似乎根本沒將夜襲的事情放在心上似的。

淳勿祈又恢覆了那副柔弱平和的模樣,溫聲翻譯著蓬塞步的話:“這不是我們的人。”

胡大人緊皺著眉頭,看他的表情聽他的語氣,倒是要比蓬塞步還要重視這件事。

他捋捋自己的胡子,堅定道:“這也不是我們的人。”

蓬塞步挑了眉。他唇角帶笑,說了一長串胡語,宴兮努力聽著,大概聽懂了諸如“胡人”、“長生天”、“大祁”、“武器”等幾個詞,稍加揣測,就猜到他一定說的不是什麽好話,便急忙看向淳勿祈,等著她的官方翻譯。

宴兮是半聽半猜,可大祁的正使胡偉光大人卻是精通胡語的,平日裏耐心等著淳勿祈翻譯完畢,不過是守著大祁的邦交禮節,以示風度罷了。現在眼看著他們這一行出使隊伍甚至還沒到達胡人王庭,就與蓬塞步率領的胡人使團有了分崩離析之兆,差點等不及直接親自上陣,用胡語與他們爭辯了。

多虧他在四方館任職已久,經驗豐富,這才能按捺下紛亂心緒,一邊等著淳勿祈慢悠悠的翻譯,一邊打著腹稿,想著要如何解釋今夜之事。

只是實在是難。

今天晚上出事時,正是大家剛剛收拾停當、正準備用飯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因著忙於整理奏表,沒有跟著眾人一起吃飯,便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屋子裏奮筆疾書。正寫到“一路順利”時,忽然就聽外面遙遙傳來陣陣喧嘩之聲,只是離得有些遠,聽不清是在喊些什麽。

胡偉光停下筆,側耳細聽,仔細分辨了一會兒,辨認出聲音是從胡人駐紮的西邊傳來的,喊得似乎也不是大祁官話。

他的第一反應與宴兮一樣,也只當是胡人喝多鬧事,嫌惡地皺了眉,然後放下筆喊了貼身侍從進來,吩咐著要看緊著些大祁隊伍,不能與胡人湊一起喝酒鬧事,更不能與胡人起了沖突雲雲。

那侍從領命而出,立刻就去召集眾人,將胡偉光的話吩咐下去。

可這一召集吩咐,卻發現了事情不對。

守在大祁與胡人住地邊界處的衛兵已是刀劍出鞘,站成一排,整齊列隊嚴陣以待。見到忽然而來的貼身侍從,都是大大松了口氣。

“您來的正好,我們正打算派人去尋胡大人呢,”還沒等侍從開口,小隊長先壓低聲音,對他匯報道,“那邊好像出事了。”

他沖著胡人駐紮的西邊努努嘴:“正吃飯著呢,忽然就鬧起來了,有兵器交接的動靜,聽他們的喊聲也不太對。只是那邊是胡人的地盤,我們不好過去,也不知道那邊到底怎麽了。”

貼身侍從也跟著朝西邊黑黢黢的一片屋子張望片刻,立刻意識到不對勁,馬上跑回去給胡偉光大人匯報。

胡大人一聽,奏表也顧不上寫了,馬上親自趕到那邊去看。等他過去的時候,已經有幾點火光燃了起來,看著就不是正常的篝火樣子,顯然是有人攻進來了,正在胡人那邊作亂。

也不知道他們的目標是誰,一會兒會不會轉到大祁這邊來殺人。

雖然胡人那邊並沒來向他求援,可畢竟現在雙方握手言和,也算是站在一條船上的,置之不理也不太厚道。

胡大人很快做了決定。

大祁隊伍全員備戰,原先守在邊界處的一隊衛兵去胡人那邊看看情況,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也上去搭把手,只是必須集體行動,絕不可四處分散。剩下的人全部集中到一起,就算一會兒真有人殺過來,至少大家也有個防備。

眾人紛紛領命而行,很快便都聚集在東邊的一塊開闊空地上。這麽一清點,這才發現少了兩個人。

姜大人不見了,經常跟在姜大人身邊的雷火火也不見了。

胡偉光就又皺了眉。

姜宴兮是有正經皇命在身的副使,眼看著就要亂了,她人卻不見了。到時候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他身為正使,也是有責任的。

只是剛剛召集眾人時,他特意留在最後,將東邊的大祁駐地全部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一人遺漏——姜宴兮並不在大祁駐地裏。

可現在敖曼城中情況不明,胡人那邊已經亂了,大祁這邊說不定馬上就亂,他已經沒辦法去城中別的地方或城外找宴兮了。

胡偉光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派了三人再去大祁駐地中搜尋一次,希望可以找到宴兮,又命人按住了哭喊不已的小滿:“不是有個人跟在她旁邊嗎?他們只有兩個人,也不引人註目,就算真遇到了什麽事兒,想來自保還是不難的。”

除了派出去的幾個人和沒了蹤跡的宴席雷火火,剩下的大祁眾人便都手握武器、瞪大眼睛,準備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襲擊。

可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們聽著胡人那邊的喊聲從驚慌到惱怒,從痛苦不堪到歇斯底裏,直到那陣異常的喧囂漸漸平息,都沒有一個人出現在他們這裏。

夜襲的人已經退了。他們只襲擊了胡人駐地,並沒有踏入大祁駐地一步,也沒有傷害大祁人分毫。

這就著實有些奇怪了。

雙方混成一隊一起走了一路,眼下有人突然襲擊,卻只殺胡人而避開大祁人,不由人不懷疑。

蓬塞步果然也在懷疑,今夜來襲擊的正是大祁人。

等淳勿祈將蓬塞步的懷疑翻譯成大祁話,屋內眾人一時都沈默了。

胡人今晚損失不小,很多人丟了性命,活著的大部分也都掛了彩。經常跟在蓬塞步身邊的一位將領,頭上破了一個大口子,卻連包紮都不肯,頂著一個血淋淋的大洞站在屋內,對著大祁眾人怒目而視,將拳頭握地咯吱作響。

頂著這般壓力,胡偉光仍然保持著他作為正使的應有的風度。他言辭懇切,從邏輯上、從感情上、從動機上、從後果上,一條一條分析解釋,努力辨明大祁完全沒有理由這樣做,也沒有機會做出這般安排。

可蓬塞步也不說相信,也不說不信,就擺著一副高深莫測的笑容,胡偉光說什麽,他就聽什麽。

雙方一時陷入僵局。

宴兮站在旁邊,手下意識摸上那塊玉佩,輕輕撫摸著那熟悉的紋路。

剛剛遇險時,宴兮一直與淳勿祈躲在一起,危機解除之後,兩人又一道來了這裏,所以她並沒找到機會偷偷進入游戲,看看今夜來的人到底是誰。

不管是誰——他們只襲擊了胡人卻沒動大祁,一定是有理由的,且絕不可能是看到大祁有了準備所以臨時放棄這類的理由。

所以——

宴兮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柔和又輕快,註入這凝滯的氛圍中,只讓人覺得渾身一震,仿若夏日夜裏出現一顆冰鎮的西瓜,又仿若冬日寒風中拿出的一顆軟糯的栗子,不由就都朝她註目而來:

“我並不太懂政事和兵事,只會開鋪子。若是說起開鋪子,咱們雙方就如同共同入股的兩邊,本來決定要合作了,可現在一方蒙受了損失,你們懷疑我們,我們又說服不了你們。一般到了這個時候,兩邊就會大吵一架,然後散夥,各幹各的。”

宴兮輕笑著:“所以咱們要散夥了,是嗎?”

*

出了這種事,大家自然都沒心情吃飯了,也顧不上去睡覺。胡人和大祁的頭頭腦腦聚在屋裏商議,剩餘眾人便都等在外面,一方怒目而視,一方不甘示弱,兩邊涇渭分明,俱都等著屋內的商議結果。

忽然,屋內傳來激烈的爭執之聲。有胡語,也有大祁官話,兩邊你一言我一語的,互不相讓,一句接著一句,語氣越來越強烈,音調也越來越高昂,終於在雙方叫罵成一片之後,傳來了重物落地的“劈裏啪啦”的聲響和相互之間拳打腳踢的喊叫。

屋外等著的眾人紛紛引頸側目,大祁這邊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去幫忙,幾個急性子的胡人已經大喝一聲,罵罵咧咧就要朝著屋子裏闖。

守在門口的大祁護衛自然不允許他們進去,眼看著外面也要一同打起來時,忽然,充作門的氈布被人從裏面大力掀開,然後,胡偉光一臉怒意從裏面疾步而出,頭也不回的擡步就走,怒氣沖沖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胡大人是甩袖子走了,大祁眾人很有些不知所措,朝著裏面看看,又朝著胡大人消失的方向望望,正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宴兮正好從裏面急步而出,顯然是追著胡偉光出來的。

看到外面這番場景,雖然宴兮面上仍舊帶著她慣常的溫婉笑容,可那表情,怎麽看都有些強顏歡笑的意思。

“走吧,天色不早了,趕快都回去歇著吧,明天還要早早上路呢。”宴兮招呼著大祁這邊的人,好說歹說,大家才將信將疑地散開,各自回去休息。

待人走的差不多了,蓬塞步才從裏面緩緩而出。宴兮回頭看到他,腳步微頓,似乎是想要迎上去一些,可猶豫之後還是停在原地,有些尷尬地與他打招呼:“王子殿下。我們……”

蓬塞步的表情還算正常,可一開口,語氣中卻是帶著譏諷之意:“我可管不了貴國事宜,姜大人還請隨意。”

然後對著宴兮一頷首,帶著淳勿祈,朝著與胡大人相反的方向,慢慢悠悠離開了。

只剩下宴兮對著黑黢黢的夜幕,一個人唉聲嘆氣。

第一天,雙方的領隊談判未成、大打出手。第二日,兩邊的對立也沒有絲毫好轉,甚至有些愈演愈烈的趨勢。

往日裏,在隊伍出發前,蓬塞步會先派人來與胡偉光和宴兮通個消息。除了就今日的路線和休息時間提前溝通,最重要的是確認大祁這邊已準備好可以出發,才會安排胡人隊伍依次出發,給行在後面的大祁隊伍開路。

可這一次離開敖曼城時,胡人的尾隊已經出了城門,才有人跑到大祁這邊通報了一聲,說他們已經走了,讓大祁這邊趕快跟上,千萬追緊一些。

來傳話的那個胡人下巴擡地老高,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我們王子殿下說了,您可千萬別掉隊。得先說好了,沿途到處都是流沙,要是你們遇到什麽危險,我們殿下可不會犧牲自己去救你的。”

蓬塞步這是把他們甩下了。

胡偉光的臉色便更難看了幾分,硬邦邦地回:“多謝好意,就算我們全部葬身黃沙,也不必你們殿下相救。”

默默站在旁邊的宴兮聽著兩人這你來我往的對話,揉了揉有點燒的耳朵尖。

這話怎麽感覺有點兒耳熟?

蓬塞步這個人,還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啊!

眼看著胡人使者仰著腦袋就要走,宴兮也顧不上腹誹蓬塞步了,急忙上前一步,提醒道:“胡大人,咱們還不能走著呢。”

對上胡偉光疑惑的眼神,宴兮解釋:“雷火火。雷火火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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