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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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宴兮沈默了。

墨叔的死,雖然她並不太清楚當時的詳細情況,但從姜裴氏的只言片語和她自己殘存的一些記憶中,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必然不是正常過世。那便也算是橫死了。

只是異鄉……

可能是宴兮的安靜再霍小將軍眼中就代表著默認,他便自顧自地說下去:“這是胡人一種特殊的喪葬習俗,正常情況下,胡人實行天葬,就是將過世後的屍身選一個高聳幹燥的地方,平置於其上,然後任由鷹隼啄食,逝者即回歸了長生天。”

“只是,對於橫死異鄉的人,胡人一般實行火葬,這是為了盡量便利移運,方便托人帶回胡地安葬。”

“而講究一些的部落,比如胡人四大部落中的族長及直系血脈,則需要在火葬之前將牙齒取下單獨保留,然後將骨灰灑於高處,再將牙齒供奉入部族墓室之中。”

霍朝宗語速緩慢,語調平穩,語言簡略且毫無感情,卻將宴兮最想要知道的重點一一點到。最後,他才似得出結論一般,語氣沒有絲毫變化的反問:“你有胡人朋友不幸遭難了?”

問題出口,霍朝宗耐心等待著,只是屋內安靜非常,仿佛只有他一人似的,並沒有人——或者是什麽別的“鬼神”給他回答。

霍朝宗面上不顯,腦中卻已轉過百十個念頭,又將所有可能一一設想之後,才再次開口,輕聲詢問:“你還在嗎?”

宴兮看到了游戲畫面上那個光膀子小人兒頭上緩緩出現的字跡,卻仍是心亂如麻,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覆。

墨叔是胡人?

墨叔竟然是胡人?

宴兮拼命在自己的腦海中搜刮著,將每一段與墨叔有關的記憶都扒拉出來細細回想,想要從蛛絲馬跡中尋找到墨叔是大祁人的證據。

可是無論她怎麽想,卻都沒有一點進展。

墨叔的行為舉止非常正常:他會說大祁話,口音純正沒有一點怪異;他精通大祁歷史文墨,宴兮曾親眼見過他提筆作畫,筆下的海棠栩栩如生;記憶中他也一直生活在大祁地界上,似乎從沒有去過胡地。

怎麽就能是胡人呢?

只是——

那胡人風格的喪葬又是怎麽回事?大祁可從來沒有火葬的習俗,甚至火葬通常被用作是報覆仇敵的不二法寶,還得是有血海深仇的那種。

更別提那怪異的留下牙齒……

宴兮也顧不上游戲裏的霍朝宗了,伸手將那個小小的琉璃瓶子舉到眼前,再次細細打量。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這一次,透過已經模糊不清的瓶身,她隱隱觀察到那一顆顆小東西並不是圓潤的,而是有一面稍平,竟真的有點像牙齒的咬合面那般,能看出些牙齒的輪廓了。

宴兮越看越心驚。

阿娘與墨叔有仇,蓄意報覆墨叔,她是不信的。既然如此,阿娘還用這般對大祁人來說怪異又不吉利的方式處理墨叔的喪儀,除了墨叔本身就是胡人,宴兮實在是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釋了。

墨叔竟然是胡人!甚至還極有可能是地位很高、需要將牙齒單獨保留以待供奉的胡人!

而很明顯,她阿娘是知情的。

宴兮實在是想不通,她阿娘是怎麽與一位身份貴重的胡人扯上了關系,而這位胡人又為何隱瞞身份、委身於小小的姜府之中,做一個側室的侍從,乃至身死異鄉。

宴兮這邊遲遲沒有動靜,霍朝宗雖然面上不顯,但心中已然猜測起來:看“鬼神”自相識以來的所作所為,無疑是極為聰慧的,她現在突然消失,是否是因為自己的試探過於明顯、被她發覺了?

霍朝宗再次環顧四周,可屋內仍是空空蕩蕩的。與往常一樣,只要“鬼神”不主動告知他她的存在,他是毫無辦法知道她的動向的,甚至就連她是否還在都搞不清楚。

第一次,霍朝宗有了一種強烈的沖動,他想要尋找一個辦法,讓他能看到“鬼神”,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也好。這樣,下次再遇到這樣的情況,他至少還能知道她是否還在這裏,還是早已或氣憤或委屈的飄身而走。

斂眉想了想,霍朝宗忽然伸手,將桌面上的東西統統掃落地上,發出一陣巨大的動靜。

外面霍焱的影子很快便出現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聲音裏也帶著幾分急促,簡直就想要馬上沖進屋子裏:“小將軍?你還好嗎?裏面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霍朝宗慢慢悠悠從椅子上起身,轉到桌子旁曲腿蹲下,一邊撿拾著地上散落的物品,一邊對著外面揚聲道:“無事。”

而這番動靜也成功將正陷入沈思的宴兮的註意力拉了回來。她被這巨大的聲響嚇了一跳,下意識低頭看向游戲畫面,就看到了亂糟糟的房間和正可憐兮兮蹲在那裏,一件一件撿東西的大腦袋霍朝宗。

這突然是怎麽了?

宴兮急忙拿起玉佩,伸出一根手指在畫面上努力地戳戳戳,幫著霍朝宗將地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回桌面上。

霍朝宗餘光看到,身側果然有零碎物件突然懸空而起,一件一件又飛回了桌面之上。雖然落下時總是會發出重重一聲悶響,仿佛是有人正在洩憤一般隨意丟來拋去的,卻已足以證明,“鬼神”還在這裏,她並沒有離開。

霍朝宗唇邊便微微勾起一絲弧度,卻轉瞬即逝。

在他將最後一根毛筆握於掌心擡起頭來時,那些微笑容早已不見,又恢覆成了先前那般沈穩冷靜的樣子。

霍朝宗將毛筆掛上筆山,狀似無意的再度開口:“有什麽煩心事?”

宴兮看到了他的問題。她遲疑一下,想想霍朝宗的職責所在和墨叔的敏感身份,還是決定先不要告訴他墨叔的事情。

除了墨叔的事情,她最近煩心的事情也就只剩下了一件——

因著其實不甚在意,宴兮也沒覺得有什麽不能說的,隨手便給他寫字:“議親。”

霍朝宗看著緩緩出現在紙面上的歪歪扭扭的兩個大字,眼皮不由跳了跳。

他擡眼望向白紙後面的虛空,仿佛直視著她的眼睛一般:“你們……也議親?”

饒是宴兮滿腹心事,看到他如此簡單直白的疑惑,還是不由樂出了聲。

什麽叫“你們”?她跟他有什麽不同不成?

“哦,是了,”宴兮懊惱的錘錘自己腦袋,帶著笑容喃喃,“忘了我現在不是人,是個‘鬼’了。”

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兩人在陪陵縣的莊子裏相依為命的時候,宴兮起了逗弄之心,非常熱心的給他解釋:“陰親。”

霍朝宗:……

宴兮看著忽然沈默的霍朝宗,還不忘繼續給自己臉上貼金、在火上多澆一勺油,又在那兩字之後畫了一朵花:“不要小看我,我是鬼界一枝花。”

霍朝宗:……

*

第二天,小滿掀開床帳的時候,對上的就是宴兮腫腫囊囊的雙眼,被嚇了一跳,立刻便驚叫出聲:“小姐!你這是怎麽了?怎麽眼睛腫成這樣?”

宴兮一晚上沒睡,可精神卻很好。此刻見小滿來了,先探出頭去左右環顧一圈,確認屋子裏只有自己和小滿兩人,這才放心將小滿拉入床帳,讓帳子遮擋住那面銅鏡,對著她輕聲開口:“小滿,咱們去胡人王庭去吧!”

小滿眼睛瞪得溜圓,幸虧宴兮提前撲上前去捂住了她的嘴巴,不然她一定喊得比之前還要大聲:“什麽?小姐,你說要去哪裏?”

宴兮一字一字、清晰無比的再次重覆一次:“胡人王庭。”

小滿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去,說話都結巴了:“小……小姐,胡人王庭……王庭,在哪兒啊?”

胡人地界大多都是沙漠,若是氣候水流合適,便會在沙漠之中出現幾片綠洲,長著些草場植物,可以放牧打獵,以供生活。所以,胡人王庭向來逐水草而居,位置飄忽不定,就連久經沙場的大軍出動,都很難找到蹤跡。

就憑她們兩個從沒出過遠門的姑娘家,想要在茫茫沙漠中找到胡人王庭,簡直如同天方夜譚一般。

小滿忽然眼前一亮,滿懷希望的看向宴兮:“是在小姐您那個神奇的游戲裏,也能看到胡人王庭的位置嗎?”

小滿都能想到的事情,宴兮自然早就想到了。早在她昨晚退出游戲之前,就已經研究過了,此刻便能順暢地打破小滿的希望:“不知道,至少現在還不行。那個游戲的邊界就是大祁邊境,出了大祁之後,就再也看不到畫面了。”

小滿頓時萎靡了:“那咱們如何能找到胡人王庭呢?這一路風險重重,小姐還是別說笑了,您若是被狼叼走了,小滿可救不了您。”

宴兮卻一點兒都不在意這個看起來不可能成功的提議,聳聳肩,很是輕松:“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說不定咱們到了胡人的地界,這個游戲就能看到王庭了呢?”

小滿頭搖的像撥浪鼓一般:“不行,小姐,不行。這太危險了,您不能去冒險。”

宴兮的這個想法卻也不是腦子一熱就決定的,她昨晚一夜沒睡,就是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她已經想過了,雖然王庭難尋,可大祁也有許多往來王庭的商隊,他們甚至還能穿過胡人的地界、到達更遠的地方。

他們一般會在出發前做好充分準備,然後結隊出行,並且一路與幾個相熟的胡人保持聯系。就算無法進入王庭,也可以抵達王庭附近,與胡人做交易。

就算她的游戲沒有用,跟著商隊一起,宴兮自覺還是有很大可能找到胡人王庭的。至少,也能見著幾個胡人,多少打聽一些消息也是好的。

宴兮握住小滿的手,定定盯著她:“你不想讓墨叔落葉歸根嗎?”

小滿脫口而出:“自然想,可是這與墨叔有什麽關系……”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小滿的眼睛越瞪越大:“墨叔他是……他是……?”

“對,”宴兮點頭,非常認真,“當時阿娘是準備送他回去的,可是阿娘沒能做到。所以,我們去做吧。”

“我們去送墨叔回家,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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