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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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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陵州城與宴兮離開時似乎沒什麽區別。雖然當時她年齡尚小,又是匆匆忙忙被送出了城,可再次置身於陵州城街頭巷尾之中,間或路過幾家看起來有些熟悉的鋪面,宴兮還是將眼前這座城池與她模糊的記憶一點一點聯結起來。

在剛到陪陵縣的莊子裏時,在無數個偷偷縮在被子裏掉眼淚的夜晚,宴兮心中發著狠、設想過千百種她再次回到陵州城時的場景。

那個時候的她,最大膽的設想也不過是父親和母親一起乘著家裏最寬敞的那輛馬車去接她,然後在路過轉角那家糖果鋪子的時候,給她買上好多好多的糖來表達歉意。

只是那千百次的設想之中,沒有一種是如今日這般。

她坐的馬車是新打的,雖然沒有家裏最豪華的那輛馬車寬敞,卻是完完全全按著她自己的喜好布置的,合適又舒服。

前面拉車的馬是她的“瘋子”,後面跟著的侍從是只聽從她差遣的小五,自告奮勇承擔起護衛職責的是對她有求必應的黃老大。

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都不是姜家給她的,而完完全全是她自己掙來的。

而當年熱切盼望著的來自家中的給予,在現在的宴兮看來,已經完全是可有可無的了。

可宴兮很喜歡這種感覺,這種一切都靠自己的感覺。

轉角的那家糖果鋪子還在,就連掌櫃的似乎也沒比當年老上多少,只是額前眼角多了幾道皺紋,笑容卻一樣的慈祥。

他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宴兮一會兒,忽然笑開:“是姜三小姐吧。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經常穿著漂亮的小裙子,被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領著來買糖。一包油酥糖,一包芝麻糖,可對?”

宴兮沒想到掌櫃的還記得她,急忙對著老人家頷首微笑:“是我,一包油酥糖,一包芝麻糖,沒錯。掌櫃的真是好記性。”

“做生意嘛,除了手藝,總得有些拿得出手的小本事。”掌櫃的對她眨眨眼,忽然話鋒一轉,嘆道,“不過現在小老兒已經不敢在三姑娘面前談做生意了,三姑娘的糕點鋪子和飲品鋪子生意興隆,真真是厲害!”

竟然連糖果鋪掌櫃的都知道她的鋪子,宴兮半是驚訝半是欣喜:“掌櫃的您過獎了,我都是小打小鬧,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呢。”

掌櫃的看著自己面前這個嬌美動人的姑娘,忽然感覺到了時光流轉,甚至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感慨來:“當年來我鋪子裏時,您還沒有櫃臺高呢,現在已經是兩家鋪子的掌櫃的了,聽聞三小姐這些年是去莊子上住了,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說到當年,想到那個很是投緣的故人,掌櫃的便又燃起了些期待:“對了,當年帶您來買糖的那個男人——三小姐好像是叫墨叔的,自您走後,他也再沒有來過了。這次他也與您一起回來了嗎?”

墨叔……

當年天天掛在嘴邊的名字,現在已經許久沒有人提起過了,驟然聽聞,竟然讓宴兮有些晃神。

“墨叔啊,”宴兮心中一痛,對上掌櫃的期待的眸子,打起精神強笑道,“他……他沒有回來。他有比我更重要的人需要照顧,所以去忙他的事情了。”

“這樣啊,”掌櫃的有些失落,可很快又開心起來,“有一個自己想照顧的人,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只要有緣,終會再見的。”

只要有緣,終會再見的。

宴兮邁出店門時,手裏已經提上了兩個小油紙包,裏面散發出的明明是香甜味道,卻不知為何,讓她有點想哭。

喃喃重覆著這句話,宴兮擡頭望向天際。

今日天高氣爽,白雲連片,是近些天來最好的天氣。宴兮讓奪目的陽光逼回眼中濕意,深深呼吸,將胸中憋著的一口濁氣盡數吐出。

現在的她,已經不是七八年前那個遇到變故便束手無措的小女孩兒了。她有了自保能力,也試著去保護過別人,甚至……

還有了可以調查真相的能力。

不管是否已被旁人故意深深掩蓋,總有一天,她會將真相挖出來,再腐臭難看,也要將它攤開在這大白天下,以告慰先人亡靈。

*

小六雖然排序成了弟弟,可行事比小五要沈穩老練許多,做事情也更加妥帖靠譜,因此,宴兮讓他常駐陵州城,全權處理“糖水家”分號開張的事項。

宴兮的馬車剛一靠近鋪子,早已候在門口的小六便一眼捕捉到了目標。他急忙回頭朝著店內招手,吩咐著:“快,東家到了,快把東西準備好!”

於是,小滿剛一撩起車簾,甚至宴兮還沒來得及將身子探出馬車,外面就“劈裏啪啦”響起了鞭炮聲,震耳欲聾,將全無準備的小滿和宴兮都震在了當場。

小六親自過來扶著宴兮下車,喜氣洋洋地帶著他往鋪子裏走:“萬事俱備,東家快請先進屋休整一下,等吉時到了,咱們就正式揭牌,開張迎客!”

宴兮跟著小六走入鋪子裏。

陵州城的這家飲品鋪子她也是第一次來,只是一進門,滿眼都是熟悉場景。這家鋪子與陪陵縣裏的總號從屋內布置、到產品陳設,都一模一樣,幾乎沒什麽區別。

這樣的設計,是宴兮親自布置的。名義上,她的理由是“保持各個鋪面布局內飾一致,盡最大可能減少老主顧的陌生感”,實際上,她就是懶得重新設計布局罷了。

小六一絲不茍執行著她的命令,幾乎是將陪陵縣的總號照搬到了陵州城裏。

“很好,不錯,”宴兮熟門熟路找到了預留的包間,拍拍小六的肩膀,“辛苦你了。”

“嗨,這有什麽。”小六撓撓頭,忽然想起了什麽,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袋子,遞到宴兮面前,“三小姐,這是給您的。”

“給我的?”宴兮好奇伸手接過,解開繩結,倒出一小片鑰匙樣的黃銅片,“這是什麽?”

小六笑呵呵的:“信物。”

他給宴兮解釋:“這鋪子您是東家,但是萬一有個什麽事情需要吩咐,您派了人來傳消息,我怕他們不肯信,所以就打了一對銅片。您手裏有一片,掌櫃的手裏有一片,兩片對在一起嚴絲合縫,只要有人拿著這個信物來找掌櫃的要求合對,鋪子裏的掌櫃和夥計們會盡全力提供便利和幫助。”

“我又怕有人跟您那兒強搶了這東西,所以故意仿著鑰匙的形狀做的。普通人只會覺得這就是把鑰匙,可能會來要求打開倉庫或是銀櫃什麽的,這不就暴露了嘛,我們就知道您可能遇到危險了。”

小六仔仔細細說完,又撓撓頭,笑道:“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希望三小姐你別嫌棄。”

宴兮是真沒想到小六還有這般玲瓏心思,心中感動:“當然不會嫌棄,你想的太周到了,真是太謝謝你了。”

宴兮立刻就將這個信物放回了小袋子裏,然後當著小六的面掛在了腰封上,擡眼對著他笑:“我回去找一個好看的香囊把它藏進去,要是有需要用到的地方,再把它取出來。”

自己的一番心意被珍視,小六也很開心。他掃一眼旁邊的滴漏,看時間差不多了,急忙起身:“我出去再最後檢查一遍,沒問題的話,咱們就可以開始了!”

宴兮點點頭,目送小六的身影遠去,手指撫上腰間那個小袋子,無意識地摩挲著。

瞧,她現在所擁有的,可能比她以為的還要更多。

小六辦事自然是沒有什麽問題的。宴兮跟著他一起走到店鋪門口,外面已經熙熙攘攘圍了許多人。

“糖水家”在陵州城也是很有名的,若是有人要去陪陵縣辦事,總要特意留出些時間去店裏嘗上一嘗,很多人都已經是老主顧了。

聽聞“糖水家”要在陵州城開分號,開張第一天還有優惠,大家的熱情高漲,有空的的都願意過來捧個場,再搶先再吃上一碗惦念已久的飲品。

等第二輪鞭炮燃盡,小六走到大家面前,朗聲道:“今日咱們‘糖水家’開張,東家特意從陪陵縣趕過來,給鋪子揭牌起幡,求個好彩頭!我們會堅持貨真價實,絕不以次充好,以後還請各位父老鄉親多多關照!”

人群沸騰著,大家很給面子的紛紛配合,吆喝著一定會來照顧生意。

就在這熱烈的氛圍中,宴兮緩緩走到小六身邊。

小六看到她的身影,微微後退一步,退到她的身後,卻仍是一副恭恭敬敬、心悅誠服的樣子,沒有絲毫立於女子之後的局促之色。

人群忽然間安靜下來。

“糖水家”的東家是姜家三小姐,大家早已在口耳相傳之中心知肚明。這是宴兮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當下的大祁,雖然不像前朝那般士農工商分工明確,商人也可以讀書科考,也出過許多家財萬貫的大商賈,可士族出身的貴人們,還是不願意從事商業的。就算為了盈利不得不經營,卻也往往會假托別人的名義,向來沒有如此高調的。

更何況,還是一位出身士族的年輕小姐。

宴兮面對著向她投來的各色各樣的視線,清清嗓子,正要開口,忽然,一道男聲從人群最後遠遠傳來。

“你!”那人很是有些氣急敗壞的,“果然是你!還不跟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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