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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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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霍朝宗回到莊子的時候,臉上身上已經沾染了許多綠色的玉米汁液,甚至臉上還帶了幾條細小的劃痕,頭發上還勾了一片葉子,看著著實有些狼狽。他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背簍,裏面裝著滿滿一背簍的玉米,面上仍然沒有什麽表情,神情中卻透出幾分雀躍來。

他將大背簍卸了下來,專門放在了宴兮面前,然後直起身,直勾勾盯著宴兮,似乎是在獻寶一般。

剛去找了小五小六傳達命令的小滿正好進門,立刻捧場地誇獎:“就一會兒的功夫,比剛才又多了好多呢!以前姜叔他們得忙好久,今年有你幫忙,效率真是提升了不少呢!小卓你真是厲害!”

霍朝宗瞥了小滿一眼作為回覆,又去看宴兮。

宴兮穩穩當當坐在桌子旁,一手端著杯盞,動作優雅抿了一口沙棘汁,淡淡點頭,附和:“嗯,是不錯。做得好,小——卓——”

不知怎地,霍朝宗從這兩個字中聽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思。

霍朝宗敏銳察覺到了宴兮對他的態度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化名小卓的事情已經暴露了。因此,霍小將軍只是以為宴兮沒有看到他身上的傷痕,沒有領會到自己的意思。

他便朝著宴兮的眼前又湊了湊,還刻意將袖子又朝上挽了挽,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和小臂上刺眼的幾道紅痕來。

就這點傷,霍小將軍可不會放在眼裏,只是小卓就不同了,小卓急需宴兮的照顧和安慰。她本是承諾要好好照顧他的,怎麽能出爾反爾、對於他的狀況視若無睹呢?

他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效。宴兮垂下眼眸看了看他的手臂,雙眸緩緩瞪大,面上露出一個非常震驚的表情,失聲道:“小卓,你怎麽又受傷了?疼不疼?”

霍朝宗心滿意足了。他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勾,然後飛快回覆到面無表情,矜持地搖搖頭。

這才對的,她應該會很心疼的,還得親自幫他擦拭上藥才行。

宴兮也果然不負所望,立刻吩咐小滿去取藥箱來。

自從霍朝宗滿身是傷地被她撿回來,他身上的傷口都是她親自上藥照料的。也不知道是因著他身體底子好,還是那位古怪的華大夫真的有兩把刷子,他的傷口恢覆的很快,本來一天一次的換藥已經慢慢改為三天一次。

而在頻繁的換藥照料之後,那個曾經被宴兮撥開領子就已經如臨大敵的害羞少年,已經可以在宴兮面前脫下衣服而面不改色了。

只是心如止水……

霍朝宗看看正用指尖沾了乳白色藥膏朝著他挨過來的宴兮,感受著胸膛裏那顆明顯跳動紊亂的心,暗自咬牙:還是差了那麽一點兒,還需要繼續修煉。

宴兮完全不知道,霍朝宗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竟然翻湧著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只是挑選了一罐效果最好當然也藥效最強的藥膏,用指尖狠狠挖了一大團出來,然後用力按在霍朝宗的傷口傷。

霍朝宗肌肉一僵,手臂輕輕顫了顫,卻很有職業道德地沒有發出聲來,連一聲冷抽都沒有。

似乎真的是一個因為不會說話、所以就算疼痛也只能一個人憋在心裏無法表達的小可憐。

宴兮心中暗覺解氣,手下又加重些力道,卻仍然維持著那副誇張的心痛表情,聲音輕柔婉轉、滿含關懷:“很疼嗎?得上藥才行,你忍一下。”

然後又問:“這是怎麽搞的?去收個莊稼,怎麽還把自己傷成這樣?難不成……”

她頓了頓,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饒有所指的:“難不成是幹了什麽壞事,又或者是騙了什麽人,所以被報覆了,被狠抽了一頓嗎?”

霍朝宗心中一驚,下意識就去看宴兮的臉色。

她難不成是發現了什麽?

可是不應該啊,昨日還是好好的,她還與他商議重裝鋪面的事情來著,今天早上兩人一起吃早飯時也是好好的,她仍如同往常一般,將好吃的統統挾到他的碗裏,笑瞇瞇看著他讓他多吃一點。

就這一上午的時間,能有什麽了不起的事情讓他的身份突然暴露嗎?

他今日還特意跑去幫忙下地,就是為了防著那個姜家兄長姜望之去調查他、然後把真相送來給她的。也沒見有外人來啊?

霍朝宗面上不動聲色,腦中卻飛速旋轉,將這段時間他的一言一行和莊子裏的大事小事都過了一次,確認沒有什麽契機可以暴露他的身份,心下這才稍安。

隨著他的傷勢日漸好轉,他已經開始籌備返回霍家軍的事情了。這種時候,雖然她並不懼他發現他的身份,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維持著“小卓”的身份為好。

更何況……

更何況,這段時間以來,她待他著實是真心,他也不想將自己的欺騙明晃晃擺在她面前。

想了想,他還是用空閑的右手從身上摸出一個小本子來,翻開空白一頁,開始費勁的單手寫字:“怎麽了?”

宴兮瞟一眼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更生氣了:還真是做戲做全套,為了裝沒文化的小流民,連字都寫的這麽難看,生怕露出一點破綻。

她微笑著搖頭:“沒怎麽了呀。”

然後緊接著一個靈魂反問:“你怎麽了?為什麽這麽問?”

霍朝宗琢磨了一會兒,還是落筆:“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在為鋪子的事情發愁?”

宴兮也沒反駁,順著他的話點頭:“是啊,我剛剛得到消息,陪陵縣可能以後會大力發展貿易,特別是與胡人的貿易。我本來是想開一個糕點鋪子的,這樣一來,也不知道會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所以正在猶豫呢。”

與胡人的貿易?

霍朝宗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宴兮被騙了。

胡人一直對富庶的大祁虎視眈眈,兩族之間交戰已逾百年,從他們霍家往上數至少三代,就已經開始參與對胡作戰,這麽多次的鮮血和失敗也沒能讓他們放棄野心,如何肯老老實實地與大祁通商呢?

只是若是她在考慮這個……

霍朝宗想了一下,開始落筆:“利大於弊。”

宴兮本來是胡亂找一個理由打發霍朝宗的,卻沒想到他竟然真的給出了意見,頓時來了興趣:“利大於弊?為什麽?”

霍朝宗認認真真地寫:“胡人飲食重油重腥,粗糖難得,少見甜味食物。糕點含油他們吃的慣,又帶甜味他們喜歡吃,再加易於保存可以攜帶回他們的王庭去再次販賣,中間有利可圖,自然受他們歡迎。”

竟然是這樣!

宴兮看著霍朝宗寫了一頁的紙,豁然開朗。

就算之前她與身為霍家小將軍的霍朝宗並沒有多少接觸,可是關於他與霍家軍的傳聞,她還是聽了很多的。傳聞中,這位霍小將軍繼承先父先兄的遺志,從幼年就勤練武藝,稍大一些就親上了戰場,與胡人交手無數次,說是在戰場上刀尖舔血長大的也不為過。

若說這大祁朝最了解胡人的人,霍小將軍霍朝宗絕對算一個。他這樣認為,那一定會是這樣了。

霍朝宗看著宴兮驟然明亮的雙眸,猶豫了一下,雖然“小卓”並不應該知道這些,卻還是落筆提醒道:“只是胡人粗鄙兇悍,崇武善戰,恐怕不會……”

他的“不會”之後雖然再未落筆,可其中之意卻不言而喻。

“哦,這沒關系。”宴兮將藥膏覆蓋在最後一道傷痕上,開始“叮呤咣啷”收拾東西,滿不在意的,“我有我自己的消息來源,情報都絕對準確,你不必擔心。”

然後忽然擡頭看著霍朝宗,又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的笑容:“我知道很多事情的。”

霍朝宗心裏那股說不出的別扭又上來了。

這一次,他的這股別扭之情持續了很久,並且是隔一段時間就會席卷而來。霍朝宗發現,宴兮經常會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笑容定定盯著他看,若是他發現了回望過去,她就會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而她每天的日程安排也明顯繁忙了許多。雖然早上兩人仍然會一起吃早飯,吃完飯後她卻不再待在莊子裏,而是經常往陪陵縣城裏跑,似乎是在等待什麽鋪子上的消息。

霍朝宗本來對此很是擔心的。以那天匆匆一面中姜望之對待他的態度,霍朝宗可以確定,姜望之一定會派人去查他,而身為姜家嫡子,姜望之是有很大可能能查到他的身份的。

他本來很擔心在宴兮離開莊子的這段時間,姜望之把消息直接送到她的手上。可是在這天他獨自留守在莊子裏、卻正好遇到了來送信的姜家使者時,他卻分外慶幸宴兮每日離開莊子的忙碌。

他冷著一張臉接過姜叔轉交來的信封,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哎,小卓你等等。”姜叔急了,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大公子說了,說一定要親手交到三小姐手上……”

霍朝宗從身上摸出本子,刷拉拉地寫:“我會交給她的。”

姜叔一走,霍朝宗就把信拆開了。果然不出他所料,裏面寫的正是他的真實身份,姜望之還言辭懇切,要她盡快將他送走,以免惹上什麽麻煩,給她帶來危險。

當然了,這封信最後也沒能交到宴兮手上。

面對宴兮的疑問,霍朝宗一臉無辜攤開雙手,表示信被他弄丟了,並且態度誠懇向她認錯,願意接受懲罰。

“哦……”宴兮拖長了音調。

她用腳趾頭猜,也能猜出兄長的信裏寫了什麽,這封信又是為著什麽“丟了”的。

“沒事兒啊,”她故作輕松。卻暗含狡黠的笑,故意擺出一副寬容大度的樣子安撫拍拍他的肩膀,“沒事兒,我給兄長解釋一下,讓他再寫一封送來就好了。你別著急,不用擔心。”

霍朝宗:……

霍朝宗:所以,他還要攔截多少封信才行?

累了,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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