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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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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宴兮向來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人,更何況距離仲秋已經沒有幾天了,她也就動作的更加迅速。小卓第一天剛答應她可以幫忙,祈願燈的圖紙和材料第二日就擺上了小卓的桌子。

“你別著急,先自己玩,等到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再喊你。”宴兮把他牽引到桌子旁邊,然後還給他遞上一小盒糕點,柔聲叮囑道。

真的是將他當做一個小孩子對待。

霍朝宗扯扯唇角,面上毫無波瀾,內心裏卻別扭又不忿。

他早就發現了,宴兮在與他相處的時候,一般都直接默認他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能自己處理,所以總是事無巨細的叮嚀囑咐。不僅如此,她還經常用哄騙小孩子的口吻同他說話,有些一聽就是忽悠人的話,她也能說的面不改色,似乎是篤定他根本辨認不來似的。

笑話,真是笑話,他難道會就跟著她走嗎?

自覺不會被宴兮帶跑偏的霍朝宗規規矩矩坐在桌子旁邊,看著宴兮搗鼓那一堆竹枝和絹紗,漸漸就入了神。

甚至還想提醒她絹紗拼接錯了。

宴兮一點兒都沒把註意力分給霍朝宗,她正忙著對著圖紙,認真籌劃她今年的心上燈。

宴兮的花燈圖紙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從游戲裏兌換出來的,一本花燈圖樣冊子10個好感值。裏面不僅有經典的掛燈和壁燈的圖紙,甚至還有許多宴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奇樣子。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幾組大型花燈,需要先紮出人物、山水、家具家居等的燈具,然後將它們按照一定的故事情節組合到一起,就成了一個小故事或是一副完整的場景,精致又別出心裁,宴兮一見就喜歡上了。

只是去年的時候只有姜叔能夠幫忙,他也的確是不太擅長這類精細活計,宴兮並沒能做成功。今年有了聰明又能幹的小卓,宴兮躍躍欲試,下決心一定要將這組屏燈做出來。

同樣是花了10個好感值,這本冊子比那個霍小將軍要值當多了!

宴兮對於自己花了冤枉錢兌換了霍小將軍的事情耿耿於懷,更是化悲痛為力量,埋頭苦幹,又是裁剪紗絹又是比劃竹枝的,忙的不亦樂乎。

正在她用紙繩纏繞竹枝、努力將幾個不同形狀的骨架拼合到一起時,兩根手指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那兩根手指纖細修長、骨節分明,撚著幾根現在還形狀怪異的竹枝,卻也動作優雅、賞心悅目。那兩根手指上下翻飛,將那幾個骨架交換了位置,然後才重新撚在一起,穩穩定在那裏不動了。

宴兮順著這條胳膊朝上看去,看到了小卓好看的側顏。

他低垂著眼簾,上眼瞼蓋住了他黑漆漆的雙眸,卻更顯得眼睫極長,密密垂下來,還在微微顫抖。他的神情認真,雙唇微抿,下頜棱角分明,驅散了些少年氣,反而帶上了幾分成熟男子的氣概。

而他一條胳膊閑閑搭在桌面之上,撐住他的身子,另一只手朝前探著,正伸到她的面前,幫她捏著花燈的骨架。

似乎是察覺到了宴兮的目光,小卓擡起眼瞼朝她看來,然後眼眸飛快朝著手中骨架一瞥,視線又重新回到宴兮的面上,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可那意思分外明顯:讓她趕快用紙繩把它們固定住。

宴兮這才如夢初醒,就著小卓的手開始捆紮竹枝。

一圈,又一圈。有些粗糙的紙繩細細密密地纏繞起來,將幾個骨架牢牢捆縛在一起,再也步伐掙開。而每當宴兮快要完成手頭這個拼接之處時,小卓的手就總會靈巧移到下一個需要暫時固定的地方,再順便幫她整理好幾個零部件的形狀姿態。

兩人如此這般配合著,不僅效率大增,就連樣子都明顯好看了許多,已經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屏燈的雛形了。

做手工總是讓人愉悅的,有一個靠譜的隊友一起做手工,就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宴兮對於花燈的進度很是滿意,一邊捆著,一邊非常自然地尋找話題與小卓閑聊。

“你真的好厲害呀!怎麽什麽都會呀!”宴兮語氣裏的讚嘆有些誇張,卻並不惹人厭煩,反而很是真誠,“小卓你真的只是一個普通流民嗎?我怎麽覺得你比他們要厲害多了?”

宴兮手下動作不停,口中話語一頓,急忙更正:“不,不要說流民了,我覺得你比好多人都厲害!你比那個……”

宴兮在腦海中搜腸刮肚尋找著比較對象。

她最近遇到的最厲害的人就是霍家軍的裴將軍了。想定了人物,宴兮笑瞇瞇地補齊這句話:“……你比那個裴將軍都厲害!”

小卓的手微微一顫,卻很快又穩穩扶住了手中幾個竹架,還將它們又朝著宴兮面前推了推,讓她能動作的更加省力。

小卓沒有回答,宴兮並沒有放在心上,反而覺得很是正常。她便自顧自地繼續念叨:“你以前是怎麽過仲秋的?你怎麽這麽熟練,是不是曾經也做過仲秋節的祈願燈啊?”

怎麽過仲秋?

霍朝宗有些失神。

他不過仲秋的。

仲秋是家人團圓的日子,可他早已孑然一身、沒有家人了。所以之前的每年仲秋,他都主動去承擔營中值守的任務,讓其他有家的霍家軍將士們可以回家去,與家人一起過節。

如果營中物資充足,軍中廚子也會做一些芙蓉餅、桂花釀,他隨意吃些,也就算應了景。如果沒有,那也不要緊,對他來說,仲秋也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與一年裏那麽多平常的一天沒什麽不同。

更不要提做燈這種事情了。

霍朝宗搖搖頭。

“哦,對,你不記得了。”宴兮了然點點頭。不知怎麽的,明明他面色如常,宴兮竟然覺得他有點可憐。

一個人的記憶裏一定並不都是愉快的事情,可那些痛苦和掙紮的記憶也是過往的一部分,它們也一起塑造了現在的自己。就算這些記憶會讓人失落、悲傷或者憤怒,也比一無所知的平和要好。

“沒事兒,以後你就跟著我,每年我都帶著你過仲秋。”宴兮綁好了骨架,美滋滋的舉起來仔細端詳著,又與圖紙上的圖樣反覆比對,“做的真好!我還有好多好看的樣子呢,以後每年咱們都一起做花燈,一種一種都試一次!”

她笑得眉眼彎彎,微微側頭看向他:“好不好?”

面對著這份真摯的邀約,霍朝宗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只好沈默著,希望她可以很快將註意力轉移回花燈上去,遺忘掉這個話題。

可宴兮卻沒有放棄。她一直微笑著,眼中仿佛盈滿星辰,灼灼盯著霍朝宗,等待著他的回答。

她一個人被流放到莊子上,也已經孤獨很久了。現在終於遇到了一個同樣孤獨的人,他們兩人在一起,相互陪伴、相互作伴,總是比一個人要好的吧。

在她的堅持之下,終於還是霍朝宗先退讓了。就算心裏清楚知道他一定會離開,卻還是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鬼使神差般地點了點頭。

“耶。”宴兮歡呼一聲,剛剛的鄭重其事不翼而飛,立刻又恢覆成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歡快樣子。

她興致勃勃給他介紹:“你來的可是好時候,今年咱們的東西很充足的,吃的用的玩的什麽都有。後日仲秋,咱們白天需要做‘糖軲轆’,今年有了糖霜,一定比往年的都要好吃。中午的時候好好休息,下午咱們去地裏看看莊稼的長勢,正好可以計劃一下秋收之後來年種些什麽。”

“最熱鬧的就是晚上了,縣城裏有廟會、有燈市,大家還會聚在一起悠火把,你力氣這麽大,一定能扔的最高!回家以後咱們供奉了月亮爺爺,再把今日做的屏燈豎起來,豎仲秋許願,來年就一定能好運順利、團團圓圓的!”

宴兮雙眸亮晶晶的,給他規劃著仲秋那日的行程。霍朝宗認真聽她講著,本來對仲秋並沒什麽興趣,卻漸漸地入了迷,也生出了幾分期望來。

仲秋原來是這麽熱鬧的嗎?她說的這些,真的都能一一實現嗎?

因著這過於美好的計劃,竟然讓霍朝宗不由有些懷疑起來。

而他的懷疑,在仲秋這日徹底消弭無蹤了。

一切都如宴兮與他描繪的那般完美。

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麽是‘糖軲轆’,這種甜膩膩的東西莫名合他的胃口,他還親自上手幫忙烙制了一鍋,預備著晚上供奉月亮公。

行走在田埂之上,穿梭在比人還要高的莊稼桿之下,玉米葉子輕輕拂過他的臉頰,癢癢的,連宴兮走在前面的身影都若隱若現。而她歡快的聲音卻一直環繞在他左右:“看,我就是在這裏撿到你的。你當時躺在地裏,臉白的像鬼一樣,我和小滿費了老勁兒才把你弄回去的呢。”

他第一次去逛了廟會和燈市。人流如織、燈火璀璨,叫賣聲不絕於耳,路邊還有戲耍和表演。街上與他擦肩而過的每個人都帶著喜悅的笑容,間或還有擡著竈神像的隊伍浩浩蕩蕩行過,路邊眾人紛紛躲避,卻都是喜氣洋洋的,沒有一點抱怨。

他還與其他年輕漢子們擠在一起,一起悠了火把。大家圍攏在獵獵燃燒的火堆周圍,形成一個圓圈,手中舉著燃燒著的火把慢慢搖動。等到口令一下,大家一起將火把朝著空中拋出,然後又在火把落下之前慌忙躲避。宴兮與周圍看熱鬧的人站得遠遠的,點評著誰的火把最亮,誰又扔的最高。她眸中盈滿了搖晃的火光,朝著他看來時,恍若天上星辰。

在最後的最後,他們兩人一起將親手制作的屏燈高高掛在院子之中。火燭在夜風中左右搖晃,讓精致的人物仿似活了起來,與他們一起許下願望,期盼著事事順遂、心想事成。

宴兮闔上雙目,唇角含笑,在心中默默念著:希望以後,年年歲歲,我們都能在一起。

霍朝宗註視著正在許願的宴兮,眸光深沈,不知在想些什麽。

看到宴兮的睫毛微顫,顯然是準備睜開雙眼了,霍朝宗才將視線收了回來,也學著她的樣子閉上雙目,默默在心中許下他的願望:

希望可以順利地、盡快地,回到霍家軍。

人世間太過美好,他不能沈溺其中。他得回去,回到屬於他的那個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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