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1.

關於同居

幾個月或者幾年後，邰縉決定是時候做出一些改變了。

他約了一家昂貴的餐廳，精心布置場景，每一朵花束都是他親自挑選和采摘，店中的香氛與燈光也由他全權指導設計。高大如千年巨樹的穹頂下垂落瀑布般的水晶燈，夕陽的光芒將它們妝點得流光溢彩，仿佛倒懸的高塔。

祝鞍照踩點到的。

他穿著純白棉T恤和運動短褲，踩著運動鞋，和這樣的場景格格不入。當然，祝鞍照是永遠不會有這種“我和周圍格格不入”的自覺的，他只能邏輯上知道這點，卻無法體會到理解這點後應有的感受。

他漫步進入餐廳，筆直地走到大廳正中的圓桌前，在邰縉對面坐下。

“我們已經成功將發射火箭的成本壓縮到原先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憑借這種優勢，我們幾乎能夠壟斷市面上的商業訂單。”邰縉微笑著說。

他剛結束會議就匆匆來到這裏，此刻身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紅白色條紋領帶，手握大權的莊嚴和積極進取的激情中帶著一點不失優雅的活潑。頭發都被整整齊齊地梳到腦後，驕傲地展現出他飽滿漂亮的發際線，先不說他的地位和能力，光是這顆能拿去當理發店gg的腦袋就已經打敗了無數人……

從他身上幾乎看不到什麽青澀感了，容貌還像是未滿三十，氣質卻介乎於三十和四十之間，言行和舉止裏都透著穩操勝券的沈凝之意。

如果我當初看到是的這個人，祝鞍照想，我肯定不會喜歡他。

當然，愛上一個人之後，長時間地參與對方的生活，解對方的轉變細節，一次又一次地愛上那些他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去愛的細節，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愛上自己的愛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祝鞍照回答。他翻了翻菜單，讀完了書冊前對餐廳歷史的介紹，點了份牛排，又點了一瓶配餐的白葡萄酒。

只要是肉他就愛吃，所以牛排倒是很無所謂。酒就有些說頭了，闕榮使盡渾身解數地向他解釋了不同酒類，每一種都敞開了任由他品嘗。祝鞍照始終不喜歡紅酒的特殊的氣味，白酒又太烈，他相對來說更喜歡柔和清澈的黃酒，白葡萄酒也過得去。

吃飯的時候他有點走神，思考著這頓飯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東西。

弟弟是個很喜歡搞形式的人，這種“形式”通常分為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足夠嚴肅，能夠和日常區分開來的場景，類似大學生表白很喜歡搞一圈電子蠟燭擺著;第二部分則是談話，主題通常都更深刻，類似於異性結婚前對於子女和雙方父母的情況商討，但邰縉更喜歡匯報自己最近工作的成就，然後過渡到龐大的命題上，比如他百說不厭的夢想，宇宙，生死……

反正都很像是孔雀開屏，一方面說正面看當然很漂亮，另一方面說看多了之後你就不能不意識到如果從背後看的話會看到一個難看的光禿禿屁股……

“我認為我們應該住在一起了。”邰縉單刀直入地說。

原來是這個，祝鞍照想。

邰縉偶爾也抱怨過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而且往往是度過激情一夜的時候才會睡在一起，根本不像是談戀愛。祝鞍照將此理解為傻小子在第一段正式關系裏的興奮和騷動，而且邰縉也沒有足夠的和父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經歷，不知道分床睡的自由和好處。

“我已經看好了地方，”邰縉沒得到回答也不以為意，繼續往後說著， “距離我的公司比較近，鑒於你換工作還挺勤快，我覺得考慮你現在這份工作的地點沒什麽必要。你喜歡高樓還是別墅我建議別墅，足夠大，你可以有你的私人空間，不想被我打擾的話自己找個空房間窩著就行。”

祝鞍照禮貌地提醒他: “我還沒同意。”

“哦，對，”邰縉手肘撐在桌面上，向他傾身，衣服頓時緊貼在他的皮膚上，肌肉線條在布料下若隱若現，領結和領子緊緊地壓著他的喉嚨，幾乎陷進肉中，將他的喉嚨緊緊掐住， “你同意嗎”

祝鞍照看了弟弟一會兒。

“行吧。”他說。

邰縉給了他一個心知肚明的微笑，忽然就變年輕了，和他們初見時一模一樣。

我知道我其實還從來沒拒絕過你的任何安排……祝鞍照想，但你有必要表現得這麽得意嗎

考慮到他其實也很愛弟弟得意的樣子，就不必把話說出口了。

2.

關於工作

祝鞍照換工作的速度很快，基本上沒有任何一份工作能做超過半年。第一份工作本來也算是做得好好的，但隨著公司裏的幾個主播離職，林哥就漸漸把主意打到了祝鞍照身上，話裏話外地試探著他能不能轉一下職位。

對於無法逃避又打不過的麻煩——當然現在不是打不過而是不能打，祝鞍照的選擇永遠是跑路。

他離職後闕榮盛情邀請他到酒吧打工，祝鞍照欣然答應，並且在兩周後離職。

因為他在酒吧被人調戲了，對方的手沖著他的屁股就來，祝鞍照當機立斷地抓住手腕並猛地一扭，按理說這時候對方應該被摔到地上的，但祝鞍照可能用力太大了點，直接把人家手腕給扭斷了。

闕榮負起了責任並且處理了後續，祝鞍照主動辭職，他也答應了，還給他開足了一個月的工資。

祝鞍照的第二份工作是殯儀館司機。

這份工作集各種缺點於一身，任務繁重，工作時間不穩定，經常半夜加班，而且工資還不高。祝鞍照去做純粹是出於對過往生活的懷念，也就是離開末世了，他居然還有點想念喪屍和死人，剛巧又看到了招聘。

這份工作他做了將近一年，期間也算是看到了無數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比他在末世時看到的密集得多，末世肯定每天都有人死，但他過去也沒怎麽關註過那些死啊，更不關註死者留下的親屬和各種瑣事。

辭職是因為邰縉受不了聚少離多，祝鞍照也覺得這太忙了實在沒什麽必要。

下一份工作是邰縉安排的，他在他們公司附近那個商業圈買了個店鋪，讓祝鞍照想做什麽做什麽。祝鞍照毫無概念，唯獨對剛來這個世界那陣子喝到的奇貴無比的咖啡印象深刻。

於是他開了一家咖啡店。

宮廷玉液咖，一百八一杯。

最好笑的是開店之後不僅沒虧還賺了不少……當然這是剔除店鋪價格，只計算材料等等成本的結果。

開了一年後祝鞍照就不幹了，因為邰縉沒事兒就過來在店裏坐著，每次都點咖啡，讓祝鞍照做了給他送去，然後皺著眉頭喝下那杯在祝鞍照嘗來很像是刷咖啡杯水的美式。

“有這麽喜歡咖啡嗎。”祝鞍照問他。

“喜歡的是你。”邰縉回答。

為了讓邰縉不再受罪，也是因為本來就對這個工作沒什麽興趣，祝鞍照果斷重新換了份工作。

他做了戰地攝影師，主要任務就是端著沈重的設備拍攝現場和記者發言。這是一份沒有太高門檻，工資不高還過於危險的工作，祝鞍照本來都被刷下去了，但排在他前面的應聘者最終沒能過得了家人的那一關，於是由他頂上。

邰縉對此沒有發表意見。盡管他們都知道做這種工作很容易死。與之相對的，邰縉要求為他植入定位芯片，給他配備了衛星電話，還幫忙搞到了一批……不能在國內出現的武器，並且事先帶他去了專業的訓練場地，配備專業的人員。

說專業其實一點都不專業，教練從頭到腳都透著野路子的味兒，教學要點就是關鍵時刻該動手就果斷動手，怎麽動手對方死得最快。

“我爸有相關經驗，他來訓練你更好。”邰縉若無其事地說。

“還沒到七年。”祝鞍照回答。

這份工作沒做太久是因為戰爭結束了。

國內有施工隊過來進行戰後修繕，無數腳手架拔地而起，祝鞍照不由覺得這其中有點什麽不可為外人道的聯系……但戰爭結束總歸是好事，哪怕他失去了工作。

這之後很長時間祝鞍照都維持著無業游民的狀態，沒什麽好急的，不是麽

弟弟確實認為他需要找到一項能夠支撐起心靈的職業，或者愛好，祝鞍照同意也不同意。他現在正享受生活，也許這就是他畢生的事業。

3.

關於朋友

小萌和趙秘書結婚了，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邰縉送他們新房作為賀禮。

西門雪當上了美妝主播，素顏出鏡總是被誇長得很有特色，不化妝也很可愛。

闕榮跑去環游世界，發誓會找到真愛，但實際上他只是在進行一段接一段的旅途戀情。

何晏晏升職加薪，跳槽加薪，再跳槽再加薪，見到祝鞍照和邰縉後開玩笑，說身為一個顏控就該接受自己看得上的看不上自己的結局。

白清結束了自己的人生，祝鞍照巧合地送了他最後一程。

餘絜再也沒出現過。

劉玉樹賺夠錢退圈了，時不時叫祝鞍照過去吃飯，她胖了至少二十斤，比之前豐腴性感多了。她女朋友偶爾也在，剛上大學，愚蠢但實在青春可愛。

勒翰勳畢業後做了無國界醫生。這個人實在太好了。

總而言之，大家都過上了不錯的生活。

4.

七年

邰縉在每一臺電子設備上為“七年之約”設好了提醒，但在一個月前又悄悄取消掉了。

一般來說只要取消掉備忘錄設定，祝鞍照就會忘記這件事。

這次他沒有忘記。

5.

邰縉的父親

在見面前祝鞍照對這個只聞其細節不見其人的“邰縉他爹”有個十分混亂的印象。

在邰縉口中他父親非常樂於接受新鮮事物，因此祝鞍照對這個人的初印象是潮流老頭兒，可能穿著打扮都很像年輕人，滿口梗和段子;

緊接著邰縉又科普了他們家的教育，比如人這一輩子一定得有個事業，有個伴兒，於是他爹在祝鞍照心裏又變成了飯桌上滿口大道理的老東西;

再然後邰縉開始講述他生母和父親的感情，以及繼母和父親的感情，霎時間前兩種性情都被洗刷掉了，再次出現在祝鞍照腦海裏的是個加強版的闕榮，和闕榮最大的區別就是闕榮連一個真愛都找不到，邰縉他爹能找著倆。

真正見面前祝鞍照沒感覺到特殊的情緒，畢竟邰縉一早就說明白了，兒孫輩的感情由兒孫輩自己做主，他爹從來不摻和進來，只是在邰縉最愛玩的那幾年嚴厲地警告過自己的兒子:想想你未來伴侶的接受程度，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正是因為這樣的老成之言，邰縉玩得還是很禮貌的。忽略掉他更換的情人的速度，甚至可以將之美化為談戀愛。

據他自己說的，他最不禮貌的一段就是和祝鞍照。

祝鞍照沒信，但也不打算計較。至少邰縉絕對沒有搞過銀趴不是嗎……他在這點上真不比弟弟幹凈，兩個人彼此心照就好……

他不緊張，邰縉也不緊張，兩個人很隨意地找了個時間，去了邰縉他爹住的地方。

那是一棟安放在半山腰上的小別墅，外表中式古風，內裏簡潔清新。別墅裏有一條從外面引進來的流水池，邰縉的父親就坐在池邊釣魚，他的妻子坐在池子對面寫生。

祝鞍照一看見邰縉他爹就覺得很有好感。

從外表上看不出這人的年紀，五六十歲或者七八十歲似乎都說得通。生得清瘦俊逸，閑雅神飛。一雙杏眼，一對笑唇，老了，皺紋多了，反而更端莊雋朗，肩背甚至有一點年齡導致的佝僂，可他坐在那兒，依然讓人想起一個詞:長身玉立。

“你眼睛像你媽媽。”祝鞍照轉頭對邰縉說。

“他媽媽的眼睛像我，”邰縉的父親溫和地說， “他的眼睛像我父親。小時候，我父親總是很遺憾我沒有繼承他的眼睛，總說我多少缺了一點東方的古韻。”

他對祝鞍照微笑，雙目清透，光看眼睛，說他只有二十，還是個大學生都有人信。他親切地招招手，祝鞍照感到一種莫名的力量控制住了他，讓他身不由己地走上前去，彎下腰，讓邰縉的父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可能到底是年齡上來了，他的眼睛不太好。祝鞍照走近，他明顯是把人看清了，眼前一亮。

“當年他跟我說喜歡男人的時候，我還以為有我珠玉在前，”他撩起一點眉毛，祝鞍照能從中看出邰縉總表露出的那種戲謔， “他這輩子都找不到這麽漂亮又有趣的年輕人呢。”

“爸!”

他沒理邰縉，而是笑著對祝鞍照說: “你比我年輕時候還要漂亮點。雖然不多。”

在他的視線中，祝鞍照情不自禁地臉紅了。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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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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