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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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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卻說過了年關,陳昌一日下衙,行至半路,見羅家一小廝早早在街口候著,望著他來,忙上前牽住韁繩,道:“羅公請二爺吃酒。”陳昌不敢怠慢,隨小廝入到了羅家。

只見羅文鴻穿了身常服,在涼亭點了爐子溫酒吃,只一兩個小童遠遠立著。

陳昌拱手拜見,羅文鴻令他坐下,親自斟酒與他。陳昌謝過,吃了酒。羅文鴻問:“才下衙?”陳昌回道:“方才下衙。”羅文鴻點點頭,方才問他:“夏驛丞一案民間不少閑言碎語,你怎麽看?”

陳昌聽此話有因,只裝作不知,道:“夏家貪贓枉法,如今據都伏法,此乃大善。”

羅文鴻一聽便冷了臉,道:“好個貪贓枉法!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此案分明有人勾結宦官,殘害無辜,致夏家一家流放嶺南!”

陳昌說道:“羅公此言差矣。此案有監察親辦,證據確鑿,若有人不信,大可上堂擊鼓鳴冤!百姓不知其所以然,惑而不明,才至謠言四起。”

羅文鴻冷道:“證據確鑿?當日監察史只搜出一金釵便定了罪,還敢說沒有貓膩?”

陳昌道:“那夏東敬在百裏外做個不入品的驛丞,不到五年,便連升三品回京來做七品通判知事,他非富貴人家,遠近又沒門路,若不貪汙受賄,哪有錢上下打點?”

羅文鴻一拍桌子道:“滿口胡言!無憑無據?如何空口汙人?”

陳昌見羅文鴻如此惱怒,才後知後覺,心說:那夏東敬難不成尋的是羅家的門路?正想著,又聽羅文鴻道:“莫在我跟前耍這些。做下如此禍事的便是你後宅中人,你是作何打算的?”

陳昌聽羅文鴻如此說,心中便不得勁,面上笑道:“都是些子虛烏有之事,羅公切莫聽信一面之詞。”

羅文鴻冷道:“前頭她攀著福壽安樂公主占人商會,後頭又勾結宦官殘害朝廷命官,如此蛇蠍婦人,肆意攬權,挑動朝廷,殘害忠良,你要狼狽為奸?”陳昌道:“她不過一婦道人家,如何又是羅公說得這般了?”

羅文鴻氣了個仰倒,脫口道:“我言盡於此,你若執迷不悟,也沒甚好說頭,日後被那婦人帶累了前程,也休怪我沒提醒。昔年你祖父與我有恩,如今了了,日後你好自為之罷!”

陳昌一聽,也不慌忙,只躬身道:“羅公如此,我不敢不聽。只羅公待我恩重如山,萬望保重。”說罷,躬身走了。

行至半路,有一未留頭的丫頭匆匆從後頭叫住陳昌:“陳家二爺,二太太叫你。”陳昌挑眉道:“姑母說什麽事沒有?”那丫頭道:“二太太沒說。”

陳昌思忖片刻,到底隨那丫頭行至院子內,才掀簾子進屋去,便見自家姑母與表妹正坐著,陳昌見狀忙退出屋,二太太忙道:“不妨事,都是自家親兄妹。”陳昌這才進屋。

羅英妙福了福身,陳昌側開身,受了半禮,回道:“表妹多禮了。”行禮畢,三人吃了回茶。

二太太道:“這年過得匆忙,沒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可好?頭可還疼?你媽可好?”陳昌道:“老太太年前請了回太醫,吃了藥好些了,我媽也好。”二太太念了幾句佛,道:“你閑暇時多來逛逛,都是一家人莫生分了。”

陳昌點頭應是。二太太問:“今兒老太爺叫你是?”陳昌道:“有些公事要談。”二太太心中想陳昌同府上親近些,嘆道:“我聽人說你走後,老太爺將爐子掀了,有什麽事好生說才是。”

陳昌含糊對付了幾句。二太太嘆道:“我是個婦道人家也不懂,你莫不要拉不下臉,老太爺看重你,你也曉得。”

羅英妙瞧出陳昌神色敷衍,又見二太太怎地也說不到正題上,給她媽使了使眼色。二太太見了,道:“你大了,我也不多說。”說罷,便留他吃飯。

陳昌見外頭昏昏,天色已晚,推拒了,二太太說:“平日也不見你來,今日一道吃了再走。”說罷,令底下丫頭擺桌端菜。

三人吃了回酒,陳昌起身出屋更衣,行至一游廊下,一陣風吹來,將廊角的羊角燈吹滅了一盞,四下昏昏,陳昌一擡頭,便見前頭有個人影。

到燈火下,羅英妙緩緩走來。羅英妙半福了福身,陳昌還了禮。羅英妙悄悄擡眼,暗自將他相貌身形打量一番,心中滿意,扶了扶金釵笑道:“酒涼了,太太命我來迎迎表哥。”

陳昌家中豪富,又生得好,示好的丫頭不知見過多少。見羅英妙姿態忸怩,目含春情,心裏頭回過味來,只一來他本無意,二來怕李婠傷心,三來又想與羅家分割開來,於是只點點頭,不輕易搭話。

羅英妙見前頭十幾步外便到了屋內,立住腳道:“屋裏悶得慌,不如在外頭透氣?”陳昌回道:“風吹得緊,我先進了。”

羅英妙見此,惱他不識趣,開口道:“我有話同你說。”陳昌步履不停,羅英妙急道:“事關嫂嫂,表哥怎不聽聽?”

陳昌一聽立住腳,羅英妙緩了緩神色,道:“日前去侯府老太太做生,那說書的正說一樁案子,說京裏有個一丫頭嫁給了個書生,二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日子也過得,只那書生後頭遇著個小姐,二人兩情相悅,恰巧那丫頭也去了,便成了親。只不巧,那丫頭是個有權有勢家的丫頭,那丫頭的主子曉得了,勾結宦官,將那家人流放至嶺南一帶。”

羅英妙還當陳昌不知道此事,誓要在其面前揭穿李婠惡行,道:“我從別處聽來,表哥莫怪我多嘴,外頭人都說那勾結宦官,殘害無辜的正是嫂嫂。”

羅英妙說罷,便拿眼瞧陳昌臉色,誰知陳昌神色淡淡說:“此案我聽說過,只那書生和小姐二人成婚在十一月間,如今不過二月,那小姐已懷胎五月,也算不得無辜。”

羅英妙見他不氣不怒,心頭納罕,嘆道:“世間男子哪個不三妻四妾,作女子的也得為家中香火考量。”羅英妙意有所指道:“且那書生原先那個出身不好,也該退位讓賢才是。”

陳昌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表妹想做後頭那個小姐,但我不是那個書生,我家婦人也不是那小小丫頭,表妹慎言。”

羅英妙變了臉色,冷道:“我不過在外頭聽了那奸婦惡行,不想表哥蒙在鼓中,才將此事說與你聽,何苦如此羞辱我。況且,嫂嫂只因這般小事,便將人全家發配嶺南,如此為人,表哥日後當心了。”

陳昌嗤笑一聲,道:“我才入京時,也聽說書先生說了一個案子,容我說給你聽。卻說京中有一羅姓人家,本是高門大戶,底下子嗣眾多,只大都不成器,終日游手好閑,拈花惹草。

一日這羅姓少爺見一婦人貌美,強占了人家,養在外頭。那婦人丈夫鬧上門來,那少爺使著小廝將人打死了,那婦人公婆來尋二人,又將人打死了。後頭那婦人爹媽將人告上衙門,羅姓公子又勾結衙門,也將人打死了。滿門十多口,都丟在了亂葬崗。”

羅英妙一聽,落下笑來。陳昌又笑說:“我從別處聽來,表妹莫怪我多嘴,外頭人都說這勾結,濫殺無辜的正是你家兄弟。只為區區小事,便滅人滿門,表妹日後當心了。”

羅英妙只覺渾身皮都被扒下,難堪至極,強笑道:“都是外頭人亂傳。”這時,綠兒掀簾子捧著根蠟燭出屋,見了兩人道:“太太見二爺、姑娘久不見回,叫我來迎迎。”陳昌便往屋裏去了。

留得羅英妙將氣灑在綠兒頭上,罵道:“爛了手腳的小蹄子,怎不早些來,留我在這兒吃冷風!”氣猶不平,狠打了人幾下。

卻說未出三月,上司便令陳昌去南河道考補,令他即日起身,陳昌早有所料,面無半點怒色,只令三七先回府知會一聲。

黃謙因著早些陳昌避而不見,認定他瞧不起人,見他失了勢,心中高興,假模假樣地道:“陳給事如今要往南河去,不如我做東,請陳給事吃酒踐行?院裏茹姐兒昨日還在問起你。”見陳昌又尋由頭拒了,也不似往常生氣,下了衙一徑往勾欄去了。

不一會兒到了門首,隨從的小廝叫了兩聲門,一媽媽匆匆開了門將黃謙迎入屋內。二人見畢禮數,那媽媽一面讓黃謙上首坐,一面喚了晏茹出屋,自己到廚下收拾酒菜去。

原是數月前,陳昌包了晏茹一月,只他因著李婠將其拋在腦後,這媽媽怕人砸到手上,便將晏茹給了黃謙。

晏茹本癡癡等著陳昌,等了兩月也左右等不來,加上她年紀大了,便半推半舊應下。黃謙得了晏茹,接連幾個月都宿在院子中,也不歸家,每下衙便往這處來。

這廂晏茹正屋裏小睡,聽人來了,匆忙起身描眉畫臉,打點妥當出了屋,陪坐一旁,問:“今兒怎下衙這般晚?”黃謙自是不能細說,含糊幾句過去了。

晏茹見此對有些氣,小聲嘟囔了道:“誰稀罕聽了,這次不講,下回我還不問了。”黃謙笑道:“這般小事就氣了?”伸手拉她。晏茹撇開身,瞟了他一眼,說道:“我也不是你家正經娘子,只是你尋歡作樂的戲子,有甚好事能與我說?”

但見這一眼半嗔半酸,黃謙酥了一邊身子,伸手拉過她要親嘴。不妨廚下的媽媽端了酒菜進屋,晏茹見了,紅著臉推開他。那媽媽見了,忙退下去。

晏茹端了盅酒給他,道:“吃盅酒,去去邪火。”黃謙一面就著她手吃了,將人按倒在榻上,晏茹推他,黃謙道:“小蹄子,吃你才去爺邪火。”說著,將人外衣扯開。

正待動作間,不妨塊玉樣的掉了出來。黃謙停下動作,撿在手中一看,竟是一快蟠龍玉佩,這玉佩半個巴掌大,看制式定非女子佩戴之物,頓時,邪火消去大半,怒火竄上心頭,厲聲問:“哪個雜種的玉佩?”

這玉佩晏茹一直佩戴在身上,只接客時才取下身,今日茹姐兒起身匆忙,竟忘了取下,一徑帶到了身上,此時玉佩被黃謙見著,茹姐兒心頭一慌,笑道:“媽媽買來給我把玩的,怎如此大驚小怪的?”

黃謙一把揪住茹姐兒頭發的,將人按在幾上,冷道:“還說謊!是哪個客人留下的?我當你菩薩,你當我是綠王八!”茹姐兒頭發被揪得生疼,哭道:“黃爺饒命,如今我是你的人,怎敢私接外客?”

這裏媽媽早歇下,又聽屋裏哭喊鬧騰,忙起身進屋來,見黃謙一臉怒色,唬了一跳,忙勸道:“黃爺,有話好生說。”

黃謙將那玉佩懟到那媽媽跟前:“是你買給茹姐兒把玩的?”那媽媽不知如何作答,小心拿眼瞅了瞅茹姐兒才說道:“自是,自是如此。”

黃謙一聽,一面將幾子掀了,怒道:“還在我面前調嘴弄舌!這玉佩怕賣了十個你也買不起!如何會在茹姐兒這兒,她還接了哪個客?”一面跳下榻踢了那媽媽幾腳。

那媽媽蜷在地上,口中哎哎叫疼,道:“黃爺饒命,一行有一行規矩,我怎會如此行事?”那媽媽又朝茹姐兒道:“茹姐兒,這玉佩從何而來,你好生說了罷。”

茹姐兒縮在榻上不敢動彈,不吭聲。黃謙見此氣得火冒三丈高,劈頭蓋臉打了茹姐兒幾下,那茹姐兒受不住,翻白眼一下厥了過去。

嚇得那媽媽哭天搶地,見黃謙抽身要走,慌道:“黃爺如何不信?此事定有隱情。自黃爺梳籠茹姐兒,日日下榻,又哪兒能藏住人?茹姐兒定是被嚇住,說不出話來。”

黃謙一聽,稍信了些,且他心中於茹姐兒也有三分情,便命小廝尋了個大夫來。那媽媽道:“不敢勞煩黃爺,這一代有個藥婆,姓雲,與我交好,尋常都給高門大戶女子的看病,茹姐兒幾個有什麽病痛,也找她看,我去尋她來。”也不等黃謙說話,轉身出去了。

黃謙可有可無點頭,出屋尋了處幹凈地兒坐下吃酒。少頃,那雲藥婆跟在那媽媽後頭進來,三人見過,一道進屋,雲藥婆給茹姐兒把過脈,又看過舌苔,眼白,拍手笑道:“老姐姐,大喜大喜!”

黃謙心頭不悅,拉著臉問:“喜從何來?”那雲藥婆道:“茹姐兒有孕三月了!看脈象是個男胎!”黃謙冷道:“不曉得是哪個的雜種!”

此時茹姐兒悠悠轉醒,聽了此話,即高興又心寒,哭道:“腹中是你子嗣也不認?”黃謙道:“那玉佩哪兒來的?不說清楚,哪個龜孫子喜當爹!”

那媽媽也在一旁勸,茹姐兒哭道:“那日陳家大爺來,落了這玉佩在屋裏,我見著便收了起來,沒往外說。”又淚眼朦朧地朝黃謙道:“自破身後,我便跟著你,再沒旁人,若你不信,我也沒了活路,只能一頭碰死在這兒。”

黃謙一聽是陳昌的玉佩,只覺一盆冷水當頭淋下。初時陳昌看他不起,讓黃謙惱怒不已,而後陳昌失了靠山,還不等他高興片刻,包的一個婊子又愛慕陳昌。黃謙百感在心,又是怒,又是妒,後頭茹姐兒說的話也沒聽進去。

那媽媽小心打量黃謙臉色,問:“黃爺哪日方便擡我家茹姐兒過門?”黃謙冷笑一聲,道:“去叫陳家擡她過門罷。”說罷,轉身要走。

不妨茹姐兒死死拉住他,哭道:“你怎如此狠心?腹中當真是你孩兒!你當真忍心自己孩兒出生在窯子中?”

黃謙立住腳,面露難色,一面他不忍心自家子嗣生在這窯子裏,一面他又因茹姐兒心裏頭有陳昌,不想當個綠王八喜當爹。

突地,計上心頭,黃謙與茹姐兒說道:“你既有陳家玉佩,又被陳昌包占過一月,不如求上陳家,讓陳家擡你過門。”越說,黃謙越覺得此計可成,又說:“如今陳昌又在京外,府上全是女人,你一上門去,她們不敢虧待你,且陳家豪富,若成了,你後半輩子也盡夠了。”

黃謙心說:我自家五兒兩女,也夠夠的了,不如將孩子送給陳昌,叫他來幫我養孩子!若不成,惡心他一回也解我心頭氣!

茹姐兒一聽,如天塌了下來般,哭道:“你還是不肯認這孩兒!”黃謙自袖中取出五十兩銀票來,道:“你若不願,拿這銀子將孩子流了罷。”說罷,任由茹姐兒又拉又拽也不松口。

一旁雲藥婆給那媽媽使了個眼色,那媽媽忙接過銀票,眼一轉,笑道:“黃爺,待我與我姐姐勸勸她。”說罷,與雲藥婆一同將茹姐兒攙進側房中,將門掩上。

茹姐兒坐榻上直哭,道:“媽媽好糊塗,不去求黃大爺將我擡進門,反而接了銀錢作甚?難不成真要我將娃娃流了?”

那媽媽拍拍她手,嘆道:“傻姑娘,那黃大爺擺明對那玉佩隔閡頗深,就算擡你進府,失了寵也難過日子。”那媽媽心頭說:況且,就算將茹姐兒出手給黃謙,也賺不了多少銀兩。

茹姐兒聞言道:“那將銀子給我,我將娃娃流了,媽媽再給我物色個好人家罷。”那媽媽一聽,拿胳膊肘捅了捅站半邊的雲藥婆。

雲藥婆道:“茹姐兒,我瞧去陳家使得。”茹姐兒道:“雲媽媽常在高門大戶走動,怎麽也說出這等不著四六的話來。要那陳大人回來,奴家焉有命在?”

雲藥婆道:“你曉不得,前些日子我往陳家去過,後宅中那太太不喜二奶奶,二奶奶進府多年也沒開花結果,上回在我這兒開了藥吃,你若進府去,府上老太太、太太不得將你捧上天去,那家爺雖只是個小官,身家著實不凡,你入了府,也不必求恩客賞新衣首飾,端的有人來伺候,也是脫離苦海了。所謂富貴險中求,你再好生想想?”

茹姐兒面色有松動,但仍舊說道:“可要是那位爺回了,我該如何自處?”那媽媽道:“那陳家二爺一瞧見你便包了你一月,只後頭睡下,你只對他說那夜成了事,那府上沒個受孕的,他心頭急,定將信將疑,要你生下來滴血驗親,雲藥婆自有法子助你。

若是不成,你尋個借口將孩子流了,哪個曉得是哪個的?再退一萬步,那陳大爺對你有意,你溫柔小意些,哄他回心轉意又是什麽難事?最後還是不成,你著實害怕,將陳府上金銀細軟收拾了,尋個由頭咱逃去外城去買賣豈不更好?”

那媽媽話說了一大筐,將法子說盡了,終於看到了茹姐兒點頭,喜得那媽媽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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