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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小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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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小小心思

門口的中年男人看見易升摔倒以後,走進教室把他扶起來,問他有沒有事。他給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又問他知不知道一個叫易升的同學坐在哪。

“我是宛洱……就是你們班學習委員的老爸,我兒子托我給一個叫‘易升’的小同學帶份學習資料。”

易升一聽,心裏布靈布靈的,但一想到自己剛才的造孽表現,又瞬間拔涼拔涼的。

“叔、叔叔,”他盯著宛爸爸那張文雅的慈藹的臉,結巴著說,“我、我就是易升……”

宛爸爸一聽,沖他笑了,看起來也像只江豚,像大只一點的。

“原來你就是我們家小老師手裏的獨苗啊,”他哈哈地笑著,拍拍他的肩,“小升啊你可要努力學習喔,我們家宛洱為了提高你的成績可是花了很多心思的。”他把覆習資料放到了易升的課桌上。

“是,叔叔!”易升繃緊神經朝他敬了個禮。他見宛爸爸要走,忍不住地問他宛洱生病的情況。

“他媽媽上午已經帶他去輸過液了,他現在在家睡了大半天了,沒什麽精神。不過打完針情況要好很多了。”

宛爸爸說:“小洱他身體素質不太好,也不太愛運動,不像你們這些孩子一看就喜歡在操場上跑啊跳啊的……我聽他說你之前還帶著他練跑步呢,謝謝你啊小升。”

易升撓撓頭,嘿嘿地笑了,嘴上忙說“沒事”。宛爸爸見他沒什麽事了,又準備走,可又被他喊住。

“那個……叔叔,”易升試探地問,“我今天下了課可以去您家看看宛洱嗎?”

宛爸爸聽完,和藹地笑笑,打趣地問:“小洱感冒了,你來我們家,不怕被他傳染啊?”

“不怕,”易升說,“我就想看看他。”

他不敢告訴對方,他不但不怕,還想時時刻刻和宛洱黏在一起。

宛爸爸又哈哈地笑了,點頭說:“那你來嘛,叔叔和阿姨請你吃晚飯。”

易升不好意思地搖頭:“謝謝叔叔,不麻煩您和阿姨……我、我看看宛洱就走。”

宛爸爸聽他這麽說,感慨他們的感情好,答應了他的要求。易升感激他的允許,看他的眼神如看佛祖,把人恭恭敬敬地送出教室,直接送到校門口才回到班上。後面的課是完全聽不進去了,他滿腦子都是宛洱,一顆心早就飛出學校,飛到宛洱家裏去了。

下午放學的時候,宛洱在微信上給他發了個很短的語音,大致解釋了自己之前沒回他消息是因為吃完藥睡著了,又說已經從爸爸那裏知道他要來的消息。他拜托對方偷偷地帶份學校後門小飯館的蛋炒飯過來。

他說他想吃,可媽媽卻以炒飯過於油膩為由拒絕了這個要求。

易升聽他語音裏的聲音嗡嗡諾諾的,想他感冒的情況不太樂觀,雖然答應了幫他帶炒飯,但覺得他媽媽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於是思來想去,決定回家後向自己媽媽求助,自己親自下廚給他做炒飯吃。

易媽媽聽到他說要做什麽炒飯,本來嫌他吃飽了撐的沒事幹,並不理他。但易升說自己做給宛洱吃。

“宛洱?你們班幫扶你學習的那個大學委?”易媽媽一聽他是把飯帶給宛洱吃,眼睛一亮,登時說,“你不早說,過來,媽教你!”她把孩子領進了廚房,在裏頭一頓手把手地教導。

從沒做過飯的易升在她的指導和自己用心的學習下,歷經千辛萬苦,最後終於成功做出了一碗顏色金黃香氣撲鼻的揚州炒飯出來,自己給看得淚牛滿面,垂涎三尺。

他特意做得清淡一些,把炒飯裝了滿滿一保溫桶,裝進飯袋裏,又把飯袋裝進書包,急匆匆地出門了。

這時正是傍晚,他迎著夕陽走得飛快,到宛洱家的時候臉已經被得晚霞曬得通紅。

宛洱的媽媽因為外出辦事還沒回來,宛爸爸給他開的門。易升緊張地和他問好,又問宛洱的感冒好些沒。

“好很多啦。”宛爸爸正在做飯,指了指宛洱的房間,讓易升自己去看。

易升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

宛洱正在睡覺,身子側蜷著陷在薄被裏,臉也是通紅的。他睡得不深,因為生病,眉頭微微蹙著。

“宛洱……”易升慢慢地走近,來到床邊,打開自己的書包。他不打算吵醒他,躡手躡腳地把炒飯拿出來放到床頭櫃上。

但飯袋剛放上床頭櫃,對方就醒了。

“易升……”宛洱惺忪地睜開眼睛,小聲囁嚅著。

“你醒了?”易升面上一驚,輕聲地問,“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沒……”宛洱微微地笑了,搖搖頭說:“我本來就等你來的,一直沒有睡,剛剛吃了藥,就沒忍住……”他坐起身來,看到床頭櫃上的飯袋,有些懵怔。

易升見他臉色有點迷糊,把飯袋打開,把不銹鋼的保溫桶拿出來塞他手裏,

“是炒飯。”他挑了挑眉。

宛洱這才反應過來,怔怔的臉色閃過驚喜。他想要大喊,但看一眼門外,又閉上嘴巴,指了指保溫桶,又沖對方豎起大拇指。

此時的宛爸爸正在廚房給孩子熬粥,並不知道房間裏的那個小病人已經準備不聽他話地享用另外的美食了。

易升把飯盒的蓋子給宛洱旋開,又遞了勺子,催他趁熱吃。蓋子打開的一剎那,熱氣蒸騰而上,噴香的味道散出來,把宛洱饞得兩眼冒光,迫不及待地動起勺子。

易升見他舀一大勺炒飯放進口中,立刻地問:“怎麽樣?好吃嗎?”

“好吃!”宛洱點點頭,但嚼著嚼著,臉上的表情有了一點微妙的困惑。

易升聽他說好吃,心裏激動得直冒泡,本來想坦白這飯是自己做的,但看見對方的表情有變,心裏忽然擔憂起來,默默地問:“這飯有什麽問題嗎?”他咽了咽喉嚨,緊盯著對方。

“嗯……應該沒什麽問題,”宛洱又嚼幾下,嘀咕道,“可能是因為我感冒了味覺有一點失靈,總覺得飯的味道有點太淡了……”

易升一聽,心裏一個咯噔,拿起飯盒裏和勺子一套的那雙筷子,挑一小口飯吃了。他的臉色突然垮了下來。

“我靠……”他欲哭無淚地嘀咕,“好像忘記放鹽了……”他此刻突然很希望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樣就不會在宛洱面前丟臉了。

“什麽方言?”宛洱反問,過了片刻,眼睛眨了眨,指著炒飯問:“難道說……這炒飯是你做的?”

易升本能地點點頭,忽然又否定了。

“不不不,我怎麽可能做出這玩意兒!”他不禁拔高了聲音,看起來十分心虛。

宛洱又眨眨眼睛,對著炒飯看了半天,眼神一尖,用勺子從炒飯裏舀出一團米,“你看你看,這裏有塊雞蛋殼。”

易升楞了楞,嘴巴一撇,默默說:“我不想看了。太丟人了。”他把手伸向飯盒,但宛洱卻微轉身子把他的手擋了回去。

“我要吃,”他護著炒飯,“我要吃的。”他看向易升,笑得很燦爛。

“謝謝你給我做這個,”他說,“我會把它統統吃掉。”

易升內心雖然感動得不行,但摸著自己後脖頸,難為情道:“別吧……這麽難吃。”

“不會難吃,”宛洱笑著搖頭,看看炒飯,又看看易升,“這裏面有很多辛苦,很多照顧,很多關心。”他邊說又邊吃了起來。

易升盯著他,在心裏悄悄對他說:

“還有很多喜歡。”

很多很多喜歡。

門外傳來了宛爸爸的喊聲。他熬好了粥,做了一些清淡的菜,讓宛洱和易升去客廳吃。易升覺得自己待太久會打擾到病人的休息,本來沒打算吃飯,想著先走。但宛洱卻拉住他,讓他喝完粥,留一會兒再走。

“我記得我前天給你講了一道古詩鑒賞題,”他對易升說,“那道題我講的有點問題,我們先去吃飯,吃完飯我給你講講那道題更完整的解題思路好不好?”

易升說:“你都生病了就好好躺著啊,這幾天別給我講什麽題了。”

宛洱搖頭:“不行,馬上就要期中考了,多學一點是一點,我不想耽誤你。”他堅持著要把題給對方講完。

他說這話時聲音沙沙的,鼻音濃重,臉色是病態的紅潤,嘴唇幹得起皮。易升看了他半晌,嘆一口氣,眼眶潤潤的。他此刻的心情很難形容,大概什麽都有一點,感動、感激、慚愧、崇拜……最終交織成沸騰的愛慕,卻在高壓鍋裏隱忍著,像顆啞炮。

“宛洱,”易升說,“你是個活菩薩。”

宛洱又笑了:“你不要開我玩笑。”他催他出去吃飯。

“真的,”易升從床邊起身,“我要是信佛的話,一定找人做個你的塑像,把它放到壁龕裏供起來。每天出門拜一拜,回家拜一拜,做什麽事都先拜一拜。”

宛洱被他的話逗樂了,咯咯地笑個不停,從臥室一路笑到了客廳。

吃過晚飯後,宛洱吃了藥,帶著易升去書房覆習功課。他拿出一份語文試卷,給易升一只黑筆,自己則拿著一直紅筆給他講題。

“所以這道題我們要抓住兩首詩詞裏‘愁’這個字眼,對表現這個字眼的詩歌寫作手法做相同點和不同點的分析,”他認真地勾畫著題目的重點,“寫作手法從修辭的角度上來看,它們都用了比喻,但鏈接材料還用了擬人,這點我上次講漏了,需要註意一下……”

“然後我們把修辭手法的固定答題格式套用進去,整理出更完整的答案……你還記得這兩種修辭在作用上的答題格式嗎?”

他突擊檢查般地問。

易升一楞,腦袋裏瘋狂地搜索著答案,支支吾吾地答了出來。

宛洱點點頭,接著往下講。

易升看著他的額頭慢慢地滲出一點一點的細汗,擔心他可能是發燒了。他想伸手去摸他額頭,但又怕他覺得自己沒有認真地聽講,於是忍了下來,拿一半心思聽他講題,另一半心思思考他到底是不是發燒了。

幾分鐘過後,他還是忍不住地提出來。

宛洱聽他問了,擡手摸摸自己額頭,又摸摸易升的。“好像是有點燙……”他說,“怪不得我覺得越講越困……”

“你們家溫度計放在哪的?”易升說,“我去拿過來。”

“在客廳電視機櫃最左邊的抽屜。”

易升去把溫度計拿了過來。他把那根細長的水銀管甩了甩,然後讓宛洱撈起睡衣,要把管子插在他腋下。

宛洱乖巧地撈起身上的白棉T恤,雪白的軀體顯露出來。單薄的肩背、青澀的胸脯,玲瓏的腰線,隨著呼吸微微地起伏……易升幾乎是一瞬間把目光閃躲了過去。

他別著臉將溫度計插到對方腋下,卻聽見宛洱輕聲的吟噎。

“你插反啦。”

易升這才發現自己把溫度計的玻璃頭插進去了,感溫的一端還捏在自己手上。他忙不疊地道歉,把溫度計正確的一端倒過去,重新插進宛洱的腋下。

微微的一剎,他不小心碰到宛洱手膀內側的軟肉,身板本能地震了一下。

那觸感是滑膩的,像一塊被凍過的羊油。

“插、插好了。”易升手忙腳亂地轉回對著書桌的那面,指著試卷說,“接,接著講。”

他不想讓宛洱發現他剛剛走神了,走的還是他不該走的神。

宛洱沒有發覺他的心慌,說了聲謝謝,接著給他講題。但之前吃的感冒藥讓他愈發地困倦,勾畫和旁批的速度慢了下來。

“嗯……所以我們就把它分成、分成兩段……去答……答、答它相同的地方……是……”紅筆的筆跡越寫越輕,像淅淅瀝瀝的雨點灑在紙上。

宛洱講著講著,支在手背上的腦袋越垂越低,口中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不小心地睡著了,在易升的眼皮底下。

易升哭笑不得地勾勾唇角,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要不要這麽敬業啊小老師。”他把宛洱輕輕地放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坐在床邊靜靜地看。

此時的宛洱臉比剛才還要紅些,閉著眼睛,纖長的睫毛微顫。

易升盯著他,胸中的情感翻湧著。

“宛洱……”

過了一會兒,他輕喊了聲他的名字,終究趁著對方熟睡的間隙開了口:

“我好喜歡你啊。”

他虔誠地說。

溫度計測溫的時間過了,他把它從宛洱身上取下來,看了看數值,發現有點低燒。他去廚房把溫度計拿給宛爸爸看。

可他並不知道,在他走出書房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少年,眼睫微動,輕咳了一聲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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