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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父親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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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父親的家書

江酹看著站在車前提著皮箱的聶蒙戈,疑惑不解,她回去掃墓,他跟去幹什麽。

聶蒙戈很是沒心沒肺,說什麽身為上司應該多關心關心下屬,尤其是這麽優秀的下屬,邊說邊把她塞進副駕駛,還嘟囔著什麽,他屈尊做免費司機,讓她知足。江酹發現和這個人相處,她永遠說不過他,因為他總有些亂七八糟的理由冒出來,讓她無法反駁。

楊柳鎮不大,鎮上只有幾百戶人家,尤其是以老人居多,而其中被人們稱為範叔的人是鎮上的名人,上點年紀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個退役老兵,最令人稱讚的是,他的兒子是一個警察,不過年紀輕輕就因公殉職,成為一個烈士,也因此範叔更加受到鎮上人家的愛戴。

範叔已經是年近半百之人,身體一直硬朗,沒事的時候跑跑步,釣釣魚,喝喝茶,所以江酹後來總是想,她愛喝茶的習慣一定是被範叔給培養出來的。

江酹和聶蒙戈提著禮物來到院子門口時,範叔正在那裏餵雞,江酹把禮物遞給聶蒙戈,悄悄走過去,正打算蒙住他的眼睛,誰知範叔一個轉身,江酹撲空,反倒被範叔壓制住雙手。

“哈哈哈,哪家的丫頭,這麽調皮啊。”範叔爽朗大笑。

“疼疼疼,範叔,是我,江酹。”江酹連忙出聲。

“酹丫頭?”範叔把她身子扳正,上下打量,驚喜叫出聲:“真是你啊,酹丫頭。”語罷,重重地拍著她的肩膀:“哈哈哈,身子骨還不錯,這些年沒偷懶啊。”江酹咬牙,天知道範叔的力氣有多大,她的肩膀現在已經有些麻木。

聶蒙戈目瞪口呆地看著二人打招呼的方式,咽了咽口水,他終於知道江酹的脾氣隨誰了,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他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那個範叔一會兒能手下留情吧。

果不其然,江酹給範叔介紹完聶蒙戈後,範叔的第一反應就打算去搭他的肩膀,還好江酹盯著,及時伸出手阻止,一臉心疼的樣子:“範叔,這個不能拍,受過傷,剛養好,花了不少錢呢。”聶蒙戈看著江酹一臉因為錢委屈巴巴的樣子,滿臉黑線,敢情是心疼錢。

範叔“喔”了一聲,有些失望:“小夥子,不行啊,得加強鍛煉,我當兵那會,受傷那是家常便飯吶。”聶蒙戈謙虛低頭,一副受教的樣子,範叔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範叔把二人帶進屋,江酹跨過大門,就看見屋子的正前方擺放著一塊遺像,她收斂心神,走到遺像面前,撫摸著遺像裏那個一身浩然正氣,英武非凡的中國警察,輕聲呢喃:“浩南哥哥,好久不見。”語氣悵惘,讓人聽了嘆息。其實她和範浩南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這個不茍言笑的大哥哥的的確確在她人生中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曾說過,她是他見過的最堅強的孩子,而他又何嘗不是她見過的最累的人呢。

聶蒙戈靜靜站在一旁,方才一路走來,聽著鎮上的人一提到範叔都是交口稱讚,說到他的兒子,更是溢美之詞滔滔不絕,他當時還不覺得有什麽,然而,見到範叔本人,見到遺像裏那個因公殉職的中國警察,他的敬佩之情頓時油然而生。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魔都,上次和舒鴻在一起的那個墨鏡男人再次上了他的車,遞給他一張紙條,壓低了聲音:“這次行動你不要參加,我準備放長線釣大魚。”舒鴻猶豫片刻,權衡輕重,墨鏡男人說得不錯,他點頭,囑咐了幾句,和上次一樣,一南一北,背道而馳。

楊柳鎮的風吹得人舒爽,生了懶意。聶蒙戈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子,好好的假期不要,跑來這裏受罪,每天起個大早晨跑,打太極,還要餵雞餵鴨,喝各種各樣的茶,空的時候,還要陪範叔去河邊釣魚,一坐就是一下午,關鍵每次範叔問他還行不行時,他必須臉帶笑意,很淡定地說行,可以堅持。

江酹每次見他一副虛脫的樣子,很不厚道捂嘴輕笑,他就納悶了,為什麽這些事江酹不做,他倒跟上跟下的,江酹聽完他的控訴,似乎有些同病相憐:“這下你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吧,範叔不拉上我,因為他知道,這些事難不倒我,所以就想練練你嘍,沒讓你每天站三個小時軍姿已經很便宜你了,誰讓你自己跟來的。”聶蒙戈可憐兮兮望著江酹,現在回去來得及嗎?江酹搖搖頭,沒可能。

直到清明節當天,聶蒙戈才從那種生活中逃離出來。一行三人朝山上走去,江酹的父親就葬在那裏。

江酹拿著一捧花,放到墓前,跪在地上,輕聲訴說:“爸爸,我回來看你了。”聶蒙戈看著江酹哀傷的神色,不知想到了什麽,心裏有點堵,難受得慌。

回憶的影像一播放,所有的酸甜苦辣全部湧上心頭,和父親相依的日子,苦澀卻又甜蜜,江酹有時候在想,自己一直拼命學習,本來是為了讓父親過上好日子,完成他的心願,可是他去世後,似乎一切都沒了意義,如今她又拼命工作,不是為享受,是為出氣洩恨,這樣的人生究竟值不值得。

範叔站在墓前,像是閑話家常一般:“老江啊,酹丫頭回來看你了,你在天有靈,就好好保佑她吧,這個小夥子我看不錯,可以把酹丫頭交給他。”本來有些沈悶的氣息被範叔這句話擊碎,“範叔,你胡說什麽呢?”江酹低嗔,這個範叔,老愛開她和聶蒙戈的玩笑,聶蒙戈只是撓撓頭,不說話,也沒反對。

從山上下來之後,已經是中午,江酹在範浩南的房間整理著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好整理的,她只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去緬懷一下他,貼近一下他。翻到一個帶鎖的日記本,看款式,已經有些年頭,她突然很感興趣,一個警察的日記會記些什麽,軍旅生活嗎?搗鼓了幾下,也只隱約從縫裏看到幾個圖案,她怕弄壞他的遺物,幹脆放棄,正在收拾時,範叔突然神神秘秘進來,讓她坐下,有事要說。

江酹以為範叔又想出什麽法子來折騰她,誰知他的臉色卻是少見的嚴肅。

“酹丫頭,有樣東西是時候給你了”,範叔從身後拿出一封信,“這是你父親臨死前留下的,為了不耽誤你的學習,讓我在你大學畢業後再給你,可你後來好幾年都沒來,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所以該給你了。”範叔說這話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心疼閃過。

江酹顫巍巍接過信,有些不可思議,她的父親明明是做工時不慎從高樓墜落,意外身亡,怎麽可能留下這樣一封信。

範叔把信交給她之後,叫上心裏叫苦連天的聶蒙戈去河邊釣魚,只剩下江酹一人待在家裏。

江酹拿著信走到大柳樹下,坐在院子裏,緩緩打開信:

酹丫頭:

爸爸讀書不多,寫這麽長一封信,也算是要了爸爸的老命嘍。唉,算算時間,你應該已經畢業,找到工作了吧,不過我的酹丫頭這麽優秀,肯定會進到好公司的,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找到心上人,我想,肯定好多男孩子在追求我家丫頭吧,哈哈哈。

江酹還沒讀到第一行,看見“酹丫頭”三個字的瞬間,霎時淚目,父親的字寫得很扭曲,要他寫這麽長一封信,比他搬500塊磚頭還難吧。

酹丫頭,爸沒本事,不能讓你像其他小女孩一樣,有漂亮的衣服,有漂亮的鞋子,你也從來沒逼爸爸給你買什麽,你越是懂事,爸越覺得自己沒用。

江酹可以想象得到,父親寫到這裏時,肯定忍不住老淚縱橫。

丫頭啊,爸這輩子問心無愧,唯一覺得心疼的就是那幾年沒保護好你,讓你受了太多委屈,爸真沒用,爸不是個東西。

爸爸,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社會的明槍暗箭誰都很難一一避過,在那些平淡的日子裏,是你讓我堅強,讓我獨立,讓我幸福。

唉,你從來不提你媽,可是爸知道,你不是不想她,是恨她,恨她拋棄咱爺倆,但是丫頭啊,你媽媽她是有苦衷的,你要相信,她一直是最愛你的那一個,所以,答應爸爸,別恨她。

這人啊,說老就老了,一眨眼的功夫,你就長大了,當初見你的時候,你小小的,像個團子一樣,慢慢長大了,變漂亮了,走到哪裏,我都會很驕傲地說,那是我閨女,長得漂亮,成績又好,次次都拿獎狀,爸心裏自豪啊。

丫頭,你還記不記得爸第一次罵你的時候,那個時候你好不容易考上一所好大學,可是擔心家裏沒錢,執意要讀一個一般的大學,就是那次,我罵了你,我讓你有出息,我說爸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你上好大學,因為上了好大學才有前途啊,爸這輩子就這樣了,不能讓你也這樣過一輩子。

你小的時候,因為養的兔子死了,爸沒告訴你,你生氣,說即便是痛苦,也不喜歡被蒙騙的感覺,很多事情,寧願明明白白的痛苦,也不願意糊糊塗塗的幸福,孩子,你這性子是隨了誰啊,反正不是我吧。

轉眼這麽多年了,有些事也是時候告訴你,但我相信,現在的你一定有足夠的能力承受這一切。孩子,別恨爸爸,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所以我選擇“墜樓身亡”這一意外事件來替你得到一筆保險費,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同意爸爸這麽愚蠢的做法,可是丫頭,我只是想讓你遠離這種勞苦的生活,即便沒有我,你也會生活得很好很好,原諒爸爸這個自私的決定。

爸爸永遠愛你。

不知何處吹來一陣涼風,江酹冷得直打哆嗦,讀完信的她雙手顫抖,泣不成聲,原來所謂的“意外墜樓身亡”是一個幌子,為的是替她籌到學費,她的父親,她的爸爸,用這麽決絕慘烈的方式替她謀劃她的幸福,而她這麽多年竟然一直被蒙在鼓裏。

她當年處理完父親的後事,拿著那筆錢和畢業通知書只身去到魔都,從來不知道這背後隱含的重量。

父親,你這麽深沈的父愛,讓我今後拿什麽來承載。江酹蹲在地上把信放在心口,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像一個走丟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迷茫徘徊,啜泣無助。

範叔和聶蒙戈歸來已經是傍晚,兩人滿載而歸,提著滿筐的魚回到家,卻沒見到江酹的身影,聶蒙戈正想挨家挨戶去找,卻被範叔阻止,讓他把魚剖了,等他們回來吃。把筐遞給聶蒙戈,範叔嘆息一聲,背著手慢悠悠朝山上走去,聶蒙戈抱著筐有些不知所措,讓他,做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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