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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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學校一月中旬放寒假,沈嘉魚離開青榆鎮是在一月二十號。

離開前,趙瀟找過她一次。

“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叫窈窈的小名”

沈嘉魚微怔,托著水杯抿了一口,不動聲色地掩飾掉眼底的情緒。

趙瀟知自己是猜對了,自嘲地笑笑, “其實在你剛到青榆鎮那晚我就該猜出來的,他看你時的神情跟看別人都不一樣。他那樣無所顧忌的人又怎會把註意力放到一個陌生人身上。”

“所以,你們是早就分手了嗎”

沈嘉魚眼垂下來, “六年前就分了。”

“他還喜歡你。”趙瀟篤定, “有一回他喝醉酒,我親耳聽到他喊窈窈,這些年他身邊也沒有別的女人,如果你們互相喜歡彼此,為什麽不在一起。”

回京北的路上,沈嘉魚回憶著趙瀟的那句話,他們為什麽不在一起,大約是他真的厭倦了吧,救她,也不過是因為當初的情分。

……

臨近年關,車行的人零零散散收拾包袱回老家過年。關河西鎖了鐵門,回頭看一眼在街邊抽煙的男人, “今年還不回去”

南朝叼著煙,含糊道: “不回。”

“嘖,可真夠絕情的,家也不回。”關河西不禁又記起那天,本以為這倆人趁著機會覆合,他倒好,對著人家姑娘不是鼻子不是眼的,聽聽那說是的人話嗎,擱哪個姑娘哪個姑娘不生氣,打一巴掌都是夠輕的了。

關河西生出了八卦的心思, “說真的,你這些年為啥不回家,放著那麽漂亮的女友不要,埋沒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南朝低頭抽著煙,沒說話。

關河西知道是不能問了,悠悠嘆了口氣, “可惜了,那麽漂亮的女朋友。”

趕著年關,青榆鎮開始熱鬧起來,家家戶戶有年輕的帶著孩子回家過年,老人們一年到頭也就最盼望這天。

南朝上山給劉伯買了年貨,稍帶幾瓶酒,他下廚做了一桌子菜。劉伯兒女在工地出了事,孤家寡人一個,有著一把好手藝,能雕葫蘆,刻得栩栩如生,南朝跟他學了兩下,勉強雕出個人形。

劉伯抽著旱煙搬了個小板凳看南朝拿著圓刀對著葫蘆身刻。

“今年這個和往年不一樣了。”

南朝低著頭,吹走邊緣的碎屑,也沒避諱, “前些日子見著人,跟以前長開點。”

“啥時候帶來看看啊”劉伯年紀大了,見不著自己兒女這些年把南朝當親兒子養,巴著他結婚生個孫子來。

南朝頓了下,不入流地笑, “算了吧。”

爺倆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南朝走時候在桌子底下塞了點錢,拎著雕完的兩個葫蘆下了山。

快除夕南禾打過來電話。

“哥,你今年還不回來嗎我和小姑都挺想你的。”

南朝買了一箱酒搬到公寓,耳後夾了根煙, “不回了。”

“我和小姑搬到D市了,不回宛城,你今年來D市好不好”那邊小姑娘語氣很低,有煙火的喧鬧聲。

南朝片刻把煙從耳後拿下來, “缺什麽跟哥說。”

又是這樣,每年都是。

南禾在那邊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哥,你這樣又能改變什麽呢,爸和徐衡哥已經死了,六年了,你還不能放下嗎!”

夜空的煙花炸開,伴著片片的雪徐徐落下,遍布在擁擠的人間。

兄妹倆結束了通話,南朝拿起一瓶酒,也沒用起子,牙直接咬開瓶蓋,仰頭往嘴裏灌大半瓶。

人世喧囂,也很安靜。

……

宛城是一處被遺忘的小鎮,即便經歷過六年的時光,它卻依舊如以前的模樣。紅墻白瓦,泥濘土路,偏僻陋巷,一如往昔。

時代發展,鎮裏大多數年輕人都選擇到大城市謀求生路,六年前的那所中學如今也變得空蕩,學生們大多去了縣裏,市裏,無人再記得當年的讀書聲,再記得當年籃球場上的熱血和青春。

南朝下車提了兩瓶酒,走到荒野,樹下埋著小土丘,土丘前面立著一塊墓碑。

天很冷,南朝一屁股坐下來,起開兩瓶酒,一瓶對墓碑灑了大半。

“哥們對不住你,下輩子當牛做馬給你還債了。”

南朝咧了下嘴角,把一瓶酒都喝到了肚子裏。

北風寒冽,刀子似的割在臉上。南朝在宛城待了一天,晚上開車回青榆鎮。

漫漫長路,孤寂清冷。

大年初五,天還沒亮透,手機震了兩聲,南朝揉了把臉坐起身, “餵。”

說話是的宋嘉明, “南朝,你在青榆鎮呢吧,幫個忙,學校裏有個孩子丟了。”

南朝眉擰了下, “丟了”

宋嘉明說得很急, “那孩子說她爸媽這幾天回來,一連都過了好幾天了沒動靜,她昨晚許是出去找爸媽了。留了一張字條,我和路河擔心,現在沒到二十四小時也不能立案,想著你在青榆鎮幫著找找。”

“我現在就下來。”南朝開了燈套毛衣褲子,利落得拿起車鑰匙開門出屋。

宋嘉明和路河已經找了幾個小時,那孩子留字條只說是去找爸爸媽媽,也沒說去哪找,兩個人像無頭蒼蠅找遍了青榆鎮。

“別著急,孩子還小,跑不了多遠。”宋嘉明安慰道。

路河自是不放心, “這都一晚上了,再小怎麽也得出青榆鎮了,萬一出什麽事可怎麽辦,現在這人販子又多,可真是不好說的。”

南朝開著車到青榆鎮以外轉,這地方偏僻,鎮子裏打工的年輕人怎麽說也得進城。

他忽想到什麽,猛打過方向盤,開車去了火車站。

沈嘉魚一早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依稀只聽到了六個字, “沈老師,救救我。”

她不知道從哪打過來的,只是叫她老師的一般都是支教過學校的孩子。她放不下心,先打給了路河,那邊聽著很急, “一定是果果,她一定出事了。”

沈嘉魚早飯也沒吃,先報了警,拿全證件飛奔似的出了屋。

京北到青榆鎮開車要幾個小時,她找導航走了最近的路,天剛蒙蒙亮,朝日初升,清白的雲染了半邊天。

等沈嘉魚趕到青榆鎮,警察已經給路河做完了筆錄,她把手機拿出來,通話記錄一同交給警察。

“果果會平安的。”沈嘉魚安慰她亦是在安慰自己。

路河自責地哭出聲, “都怪我,昨晚我要是陪著她,也不至於會讓她一個人去找爸媽。”

沈嘉魚不知道該說什麽,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南朝呢”路河問。

宋嘉明抱著她道: “我剛才給他打電話,他應幾句說去火車站了。”

沈嘉魚心裏過了一遍,她明白過來, “路姐,我去找他。”

出鎮子二十分鐘有一個綠皮火車,是十幾年前修的,現在幾乎沒幾人會坐這趟火車。對於青榆鎮的孩子們來說,這個火車是通往外面的唯一條路。

她停下車,看到火車站外男人弓著腰跟地上衣衫襤褸的人打聽,隨手拿了張紅鈔扔進破爛的飯盒,老乞丐似是很高興,兩手亂七八糟地比劃。

南朝聽完站起身,回頭看見在不遠處下車的沈嘉魚。

“你怎麽來了”

沈嘉魚淡定地走到他跟前, “果果給我打了電話。”

“宋老師跟我說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他一皺眉,臉上神情不愉。

“我們什麽關系你管我。”沈嘉魚說話很冷。

南朝拱拱後牙槽,煩躁得擼了把頭發,看著要發火,極為不耐的樣子。他沒說什麽,掏兜拿出手機撥了個號,擡步就走了。

沈嘉魚抿著唇,緩了會兒彎腰問地上坐著的乞丐。

青榆鎮偏僻,少有人說的方言,沈嘉魚問了半天一句話沒聽懂,倒是看著那手勢似乎指得是北邊,她回頭瞅一眼,南朝上了車正打著方向盤。

沈嘉魚拿出一張紅鈔扔到碗裏,道過謝跑到車裏跟上前面。

開過一段路,南朝停下來下車。

“這事不是你該摻和的,回去。”南朝在外面敲著車窗。

沈嘉魚當作沒聽見,也不理他。南朝喉嚨滾了滾,硬生生忍下怒氣,最後敲了下她的車窗, “下來,上我車。”

她咬了下唇,默默下車。

“我們去哪”沈嘉魚坐到副駕駛系安全帶。

南朝踩下油門加到限制的最大速度, “進山。”

一路上兩人沒再說話,後一段路不好走,到一條狹窄的山路口南朝停了車,他解開安全帶, “在這等我。”

沈嘉魚問他, “會不會很危險”

南朝忽一樂, “危險你還跟過來。”

沈嘉魚賭氣的心思都沒了,這片空曠,到處都是山野,手機信號也不好,萬一出了事根本找不到人來救。

“我給劉隊打過電話了,他們很快就會趕過來。”

沈嘉魚皺著臉,也沒看他,低聲道: “你小心點。”

南朝關車門的動作倏忽頓住,聲音輕下來安撫, “不會出事的。”

車門關上,沈嘉魚看著那道人影走遠。男人寬肩窄腰,脊背挺拔,再也不是當初少年模樣。

過了半個小時,不見他回來。沈嘉魚提了口氣,心裏胡思亂想怕他出事,終是忍不住開門下了車。

上山有一條小路,路又窄又抖,沿途有人走過的痕跡,沈嘉魚不知道走了多久,忽聽見一道人聲,她嚇了一跳,忙跑到坡後面躲起來,眼睛向外瞄。

果果躲在南朝身後,他懷裏還抱著一個小丫頭,單手捂住腰腹,黑色的棉服滲出深深的血漬,一滴一滴淌在地上。對面追來幾個男人,為首的人右眼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手裏的刀沾了血。

“識相就把這兩個小崽子給我,要不然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南朝冷笑一聲, “最該識相的人是你們,現在自首還能有一條活路。”

“媽的!”刀疤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當老子心裏沒數老子幹了這麽多年就沒翻過車。”

南朝低著眼,右腳不動聲色地提了塊石頭,趁人不註意時猛地擡腿,石頭箭似的砸向刀疤臉的腦袋,那人驚嚎一聲捂住滿臉的血,咬牙切齒道: “抓住他給老子剁了!”

南朝兩手拎著兩個孩子往山下跑,沈嘉魚吸了口氣,零下七八度的天額頭生生出了涼汗,她出來時拿了防狼噴霧,看著後面三個人追來,暗暗給自己打氣,掐準時機快步跑出去,也不管看沒看清人壓著瓶子用力往出噴,兩人慘痛地叫了聲,捂住臉彎腰退到後面。

剩下一個躲得快,一把鉗住沈嘉魚的手腕要將她甩到地上時,被腰間一道大力勾了過去,南朝一腳踹到那人的腰腹,將人逼退,臉色沈著, “誰讓你出來的!”

沈嘉魚張張口,又收了話, “我擔心你。”

南朝掃一眼地上要爬起來的人,牽住她帶兩個孩子往山下跑。

很快,劉隊帶人趕到,那些人販子被壓到當地的派出所。兩個孩子受了不少驚嚇,果果抱住沈嘉魚的腰一直哭,當初她給孩子們上課時拿了油彩筆在幾個孩子衣服上留過電話號碼,也是巧了,這天果果穿得就是這件衣服,幸好沒事。

宋嘉明和路河跟過來,看見南朝手上的血嚇了一跳, “魚魚,你快帶南朝去醫院吧,這傷得太重了。”

沈嘉魚看了眼旁邊的人,傷口流著血他還在那若無其事地抽煙,點頭應了一聲。

回去時沈嘉魚開車,南朝在副駕駛閉目休息。那一刀擦過腰,冬天棉服厚實,不算嚴重,只是看著嚇人。

正是過節,鎮醫院醫生不夠,沈嘉魚跑了幾圈到二樓才找到一間人少的診室,南朝看著旁邊忙上忙下的姑娘輕輕嘆了口氣, “你回去吧,我沒事。”

沈嘉魚沒理他這句話,悶不吭聲拉著他上樓,護士拿繃帶包紮,以為旁邊坐著的姑娘是他女朋友,絮絮叨叨地說著註意事項,不能碰水,不能吃辣……沈嘉魚一一記下來,南朝幾次想開口打斷,又忍住了。

回鎮子沈嘉魚開車送他到公寓,她把車鑰匙,從醫院帶回來的藥還有寫的註意事項交到南朝手上。

後午的日光傾瀉下來,透過車窗灑在她的側臉,兩人沈默半晌。

“我回京北了。”她好一會兒說。

南朝低著眼看手上她記下的註意事項,她的字秀氣,一筆一劃都很認真。他淡淡地“嗯”一聲。

沈嘉魚解開安全帶,頭也沒回地下了車。

他看著那道背影,想起來幾個小時前跑出來拼命護他的模樣,那麽柔軟的一個人,明明自己怕得全身都在抖。

這幾天他睡得不安穩,夢見了徐衡。

“操,刀子,你要是敢對不起沈嘉魚我饒不了你!”

“這輩子交你這麽一個哥們,值了。”

“別磨磨唧唧的,誰要你當牛做馬,下輩子還是兄弟。”

……

過了年開春,徐邵來找他玩了兩天, “媳婦懷孕了,以後老子在家陪媳婦,沒空再跟你這個孤家寡人喝酒。”

南朝舉杯道了句, “恭喜。”

徐邵悶了剩下的半杯, “別等我兒子都找到媳婦了,你還沒個伴。”

兩人吃吃喝喝到晚上,徐邵叫了代駕,旅店遠了點,地段不好走,南朝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束刺眼的黃光。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瞬,他想,如果活著就去找她,如果死了,就去給徐衡當牛做馬。

……

沈嘉魚這幾天忙著辦畫室,剛開始幹沒經驗,忙得暈頭轉向,前一晚熬夜,第二天精神不好,拿體溫計量了量,果然又高燒了。

認命地翻出一包感冒顆粒沖上,喝了幾口,聽見外面的門鈴聲,後來像沒了耐性,開始拍門。

沈嘉魚咕嚕咽下最後一口藥,狐疑地靠近門,踮腳看清外面的男人,一瞬間呼吸都停了。

她咬著唇,沒去開門。

片刻,手機響了兩聲,她打開,他還是以前的號碼,鬼事神差地,她按了接聽。

“是我。”

“嗯。”

“開個門。”

沈嘉魚抿住唇,她忍下心口的酸澀,淡淡道: “不方便,電話說吧。”

南朝笑了下, “前幾天出車禍了。”

沈嘉魚呼吸滯住,偷偷順著貓眼又看了他一眼,才註意到他手臂打著石膏,臉上還有擦傷的痕跡。

“窈窈,我想你了。”

沈嘉魚捂住嘴,悲傷抑制不住地從心頭翻湧,眼前模糊一片,她蹲下身,淚珠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有些事我必須和你說清楚。”他頂了頂牙,說得艱難, “陸晨安他們是不是告訴你徐衡出國了。”

沈嘉魚不明白他怎麽問起這個,當年她問遍了所有人,唯獨徐衡,她聯系不上,後來陸晨安說他出國了,她就沒再問。

她心頭一跳,莫名有種不好的感覺,用很濃重的鼻音回他, “嗯。”

南朝靠著墻,眼中痛苦, “他死了,因為我。”

死的不只是徐衡,還有他的父親。那場賭註,徐衡做了他的領航員,後來那臺組裝車出了事故,他和徐衡一起被送進了醫院,徐衡再沒醒過來。他被徐歡告上法庭,判了兩年,他的父親自責愧疚又被債務逼壓跳樓輕生。

短短幾天,他失去了父親,朋友,前程,只剩下她。

眼前的門打開,沈嘉魚淚流滿面地看著他, “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南朝收了手機把人抱進懷裏,低頭輕輕吻著她的唇, “我如今真的是爛人一個,一無所有。”

沈嘉魚哭得很厲害,靠著他胸口一直在顫, “你還有我的。”

南朝苦笑,就是因為有她,他不想徐衡死了,他卻心安理得過得好,他也不想成為她的拖累,有個坐過牢背著人命的男朋友,一輩子擡不起頭。徐邵什麽都說,卻從不提徐衡,他知道,這是他心底一根刺。

陽春三月,溫柔的光打在兩人身上,南朝在那光裏抱住她的腰,垂著眼,像只孤獨的獸,汲取著懷中唯一的溫暖。

他手臂收緊,眼中潮熱, “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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