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草慢慢低下了頭：

“老板，您不用說了，我知道，這事不能怪您。他們是沖著我來的。倒是我連累了您要跟他們陪小心。”

老板想了想，趕緊從錢包裏掏出幾百塊錢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來，這些錢，你拿著，以後，有什麽困難，記得來找我，只要是我幫得上忙的，我一定幫你，好不好？”

“早幾天，您已經跟我結過賬了，您忘了嗎？”曉草看著老板手裏的錢，趕緊推辭著。

老板想了想：

“哦，那，這是這幾天的。”

“可是，這幾天，也沒有這麽多啊？”

“那，就算是我從你的嘴裏買下‘沒人情味’這幾個字，行不行啊？至於‘沒骨頭、沒骨氣、沒原則’那幾個字，我是買不起的了，所以，我只能出這麽一點錢了。”

一聽這話，曉草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板，對不起，我剛才是被他們氣昏頭了，所以，說的話都沒怎麽經過大腦的，您不要介意啊？”

老板搖頭笑道：

“曉草，現在，象你這麽好的女孩子已經很少見了，我一直都很欣賞你，不過可惜，我能力有限，幫不了你什麽。”他將錢塞到曉草手裏，“所以，這些錢，你一定要拿著。希望你能很快找到新工作。”

曉草握著錢，很是感激：

“謝謝您，老板。您是個好人。”

“可是，好人也有做壞事的時候啊。”老板有點尷尬地笑了。

曉草輕輕地笑了：

“老板，再見。我會記得您的，就象記得所有幫助過我的人一樣。”她向老板鞠了一躬後，轉身揮手離開了。

老板笑著點頭看著曉草漸漸遠去的背影，喃喃地祝福著：

“曉草，一路走好！”

夜色中的市中心廣場燈火輝煌，人來人往。

在一處較為幽靜偏僻的花圃邊，零散地坐著幾個替人畫像的年輕男女，他們雖然有著各各不同的形象及裝扮，但都是同樣的被一種沈穩與清靜的氣質所包容，腳邊都擺放著自己的若幹繪畫作品及一張寫有“畫像十元”的硬紙牌。有人惠顧就認認真真地做生意，沒人光臨就旁若無人地繼續自己未完的作品。現實的猙獰與殘酷可以輕而易舉地擊碎脆弱的物質基礎，卻似乎怎麽也侵擾不到悠然如止水般的心境，當貧困潦倒終於升華出超然脫俗的精神盛筵，急促匆忙的生活在高貴優雅的生命面前不得不開始駐步緩行。

曉草遠遠地望著正替人畫像的文軒。他是這些人當中顯得最為瘦弱、單薄的一個人。長長的頭發還象第一次見他時的那樣，有點細黃細黃的感覺，額前的那一縷老是不太聽話地垂搭到面頰上來，看得人心裏癢癢的，總是忍不住想要替他撫上去才好，五官就象女孩子一樣的清秀、精致，曉草忽然覺得，如果自己不是從小跟他一起長大，而是象現在這樣偶爾地路過正專心替人畫像的他的身旁，一定也會被他深深地迷住並愛上他的，她甚至開始猜測，那些曾跟他較近距離接觸、被他畫過像的陌生女孩裏頭究竟會有多少人產生過她現在這樣的感覺和想法，五個？十個？十五個？……

靜靜地看著文軒把畫畫完，等到客人起身離開了，曉草這才慢慢走到他面前，坐下。

正低頭整理畫具的文軒擡頭發現是曉草坐在了自己面前，很是意外：

“是你？”

曉草輕輕地笑著：

“是啊，今天，老板有事，提早關門，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來了。平時，都是你接我，今天，咱們換一換，我接你回家。”

文軒立刻高興地轉身收拾起東西來。

“你幹嘛？”

“回家。”文軒繼續收拾著，頭也不擡，靜靜地答道。

曉草不再作聲，默默地幫他收拾東西。

兩人拿起東西，手牽著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哦，對了，聽小玲說，小強過幾天要跟人在體育館比舞呢，這些天，只要有空，他就會去前面的廣場上練習，我們去看看能不能碰到他，好不好？”

“好。”

陽光很好地照在身上，暖暖的，可是曉草的心裏卻怎麽也暖和不起來。她背著吉它，有些失落地走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程浩家所在的小胡同裏。隱隱約約地又聽到了那陣哀怨的小提琴聲，不由得慢慢地停下腳步，聽起琴來，想到自己種種的不如意，忍不住流下淚來。現在的程老師，一定也在想很多不開心的事情，我又不能帶給他什麽好消息，也沒辦法說一些讓他高興起來的話，見了面，只會讓大家更不開心，還是不要進去了。曉草遠遠地望著程家院門，直到琴聲停了很久後，才戀戀不舍地轉身慢慢離開……

大榕樹下的程浩正默默地將小提琴慢慢地放進石桌上的琴盒裏。

沈巧珍坐在石凳上，憂郁地望著他，默默地流下淚來。唉，都是我拖累了他。他應該有很輝煌的人生的。他不應該承受今天這樣的局面的。如果，不是因為我對他的愛，如果，不是因為我的病，他會很成功的——是我絆住了他。是我毀了他的人生。而且，我只知道接受他對我的好，卻什麽也給不了他，甚至，連一個孩子都不曾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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