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降落在有你的地方

關燈
第83章  降落在有你的地方

83

會場內燈火通明,溫度過高的空調使場內空氣有些混沌昏沈。

不知是悶著太久,還是領帶太緊,花禾感覺些許透不過氣,下意識想要扯松襯衫下的領帶。

才剛擡手,動作便生硬地停滯住了。

“怎麽了?不舒服嗎?”肖老師就坐在她旁邊,一舉一動都看得見,於是關心問道。

花禾搖了搖頭,垂眸想隨口說些什麽敷衍過去,正巧這時工作人員召集選手們過去抽簽。

肖老師表面上平靜淡定,內心裏則拼命祈禱。

一定要抽到中間數字!

第5至第8,都可以,第6最好,六六大順。

花禾面色平淡從盒中摸了一個球。

工作人員一一登記過來,走至花禾面前,花禾將球的另一面翻過來。

肖老師忍不住一瞥。

瞧著像是個‘3’。

第3個出場,雖也靠前,但還算不錯,總比第1個或最後一個出場好。

肖老師自我安慰著。

誰知工作人員說:“蘭華十二中,花禾,第13個出場,是吧?”

花禾嗯了一聲,表示信息正確。

其餘選手才抽簽完,這會都站旁邊,工作人員的話聽的一清二楚,面上不一而同露出憐憫和看好戲的神情。

第13個?那豈不是最後一個出場?

選手表演完即出分,加上中間沒有休息時段,自然是靠前、中段的出場順序較好。

最後一個出場基本意味著分數不會太高了。

肖老師也想到這層,一時臉色有些蒼白。

反倒是花禾這個參賽選手來安慰她。

她心裏沒覺出什麽好壞。

出場次序的確重要,但關鍵還是演講本身。

畢竟,周清濛過往兩場比賽都是最後一個出場,名次還不是遙遙領先。

念及周清濛,花禾目光忍不住朝觀眾席位瞥去。

趙宏圖一行人正看著這塊抽簽,見花禾望向自己這邊,都朝其招著手。

方曉柔身邊的位置空著。

她沒來。

花禾的心漸漸冷卻。

——————————

飛機平穩落地。

下了機艙,擡頭便是重重鉛雲,像是有雨的跡象。

周清濛這會只後悔當初勸了爸爸沒買私人飛機。

“大小姐,分公司已經調配車輛到機場。”助理在清濛身後說道。

上陽市也有周氏集團的公司,在飛機上,助理就提前安排好了車輛接送。

周清濛擡手看了看手上的腕表。

4點16分。

比賽早已開始,這會估計進程已過大半。

沒再說其他多餘的話,周清濛抿了抿唇,跟隨助理快速上了車。

不知幸還是不幸,才剛上車,天空便落下傾盆大雨。

驟雨連綿,車內溫暖而幹燥。

周清濛失神地望著玻璃上濕漉漉劃下的水痕。

很久沒看見這樣大、這樣冷的雨了。

澳洲此刻是夏季,白天有時微雨陣陣,可氣溫宜人,即使下雨也是不冷的。

以為回國能遇上晴天,誰知一出機艙便是衣料遮蔽不盡的寒意與陰冷。

她才恍惚意識,原來寒冬未盡。

副駕駛上的助理從後視鏡窺見大小姐的沈默,心裏也有些惴惴。

大小姐嘴上雖未催促,可他跟隨周先生許久早已善察人心,自然能覺出大小姐心裏的著急。

外頭大雨瓢潑,擋風玻璃的水怎麽也刮不完似的,加之濃雲籠罩天際,天色暗沈似漫漫長夜,饒是經驗豐富的司機也不敢加快速度。

車廂內三人心思各異,氣氛正靜謐。

突然只聽嘭的一聲,車身陡然一震,隨後便是一陣幅度不小的抖動。

助理有些慌張:“什麽情況?”

司機面色凝重:“好像是輪胎出問題了。”

他一面說,一面將車停至路邊下車檢查。

沒一會,司機便上了車,語氣為難說車出了問題,可能一時半會走不了。

助理一滯,沒時間埋怨分公司的人做事忒不靠譜,連忙打電話商討方案。

然而,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無論是重新安排車,還是在原地等維修的人過來,都至少要耽誤半個小時以上。

周清濛坐在後座,靜靜聽助理匯報情況與解決方案。

心裏只覺命運多舛。

接連多日與外界失聯,費心思聯系上爸爸,以為能順利歸國見到花禾,然而一路上又是飛機晚點、又是接連轉機,好不容易撐到下機,眼下又遭遇車輛故障。

其實是煩躁的。

望著神色懨懨的大小姐,助理與司機都有些不安,尤其是助理。

他隨同大小姐經歷這一路種種意外事件,本就曉得大小姐歸心似箭,然而事與願違,仿佛上天都跟其作對似的。

大小姐原先就性子冷僻,待人接物不甚親和,眼下遭遇這些事,他早就做好挨罵的準備。

誰知大小姐語氣輕描淡寫,只說讓維修的人盡快來。

末了還附上一句辛苦。

兩人楞住。車內逼仄的氣氛霎時便消散大半。

不知何時起,倨傲淡漠的大小姐,仿佛漸漸學得同理心。

周清濛卻未註意兩人的情緒轉變。

她轉目心不在焉望著窗外天色。

車窗外雨未停歇,寬闊車道空落落,車燈一點光輝僅能照亮前路,周邊景致卻是模糊不清。

沒多久,助理便帶來好消息,維修人員預計十幾分鐘就能趕過來。

周清濛垂眸在心裏默默盤算著時間。

就在車廂內氣氛略有緩和時,道路前方陡然兩道車燈照射過來,一時間亮如白晝,連兩車之間的連綿雨絲都清晰可見。

助理被這光晃到眼睛,正在心裏吐槽,不經意瞥見車內人員後,整個人都楞住了。

“夫人?”

助理的喃喃恰巧讓周清濛聽見。

她一怔,擡目一望。

只見那輛車緩緩停靠在他們斜前方。車牌號異常熟悉。

是媽媽的車。

竟然......追到這裏了嗎。

周清濛心裏一緊,手指無意識地緊攥住衣角。

——————————

第11位選手演講完畢,臺上主持人揭曉她的分數。

合計88.2分。

不錯的發揮、不錯的分數。

掌聲中,選手神情卻有些黯然。因為這個分數連前五名都排不進去。

比賽進程已過大半,名次早現雛形。

評委們很公平,給分也有理有據。可隨時間推移,後面出場選手的分數明顯不比前面出場的高。

即使選手們發揮無誤,卻抵不過評委們在隨機問答環節的意興闌珊,自然而然分數會有影響。

第12位選手上場,工作人員叫花禾到候場區,讓她抽了題。

候場區用鏤空木質板裝飾著,隔著縫隙可以清楚看見臺下評委與觀眾。

抽完題後,花禾眸光習慣性瞥向觀眾席一角。

位置依舊空著。

其實應該沈下心好好想想接下來演講內容。

其實整個會場都只能聽見選手一字一句、標準流暢的演講話語。

甚至參賽選手就在隔自己一米不到的舞臺上。

花禾此刻卻有些恍惚。

恍惚耳畔有人故作平靜對她說著鼓勵之詞。

恍惚自己一轉目,就能看見皎若無暇之月的少女站立自己身側。

於是花禾轉頭。

漆黑一片的候場區。

唯她一人。

——————————

周夫人是來接周清濛回去的。

“我不回去。”

周清濛坐在後座,手指緊緊抓著安全帶,仿佛這樣能抵抗阻擋些什麽。

所在之地離會場不過半小時路程,她怎麽甘心跟周夫人回去?

周夫人冷笑。

笑周清濛癡心妄想著了魔。

周清濛卻隔半扇車窗望著周夫人。

晦暗不明的雨幕下,周夫人頭頂傘檐正簌簌落下雨水,她依舊那般優雅矜貴,無一絲奔途狼狽。

為其撐傘的司機卻早被雨水淋濕。

“媽媽何必要在這大雨天出來。”

終究是自己女兒,她意有何指,周夫人一聽便知。

“心疼旁人,也不會心疼自己媽媽麽?為著你的事,我跑了蘭華多少次?”

周清濛一時語塞。

周夫人冷哼一聲,隨後讓司機去車裏避雨,自己轉頭坐進周清濛這臺車。

“就靠這臺破車,你怎麽去?”

聽周夫人話裏明著貶低,司機、助理皆默默噤聲不敢插嘴。

“維修人員待會就過來了。”

“你等的了嗎?你知道維修要花費多少時間麽?”周夫人依舊冷笑。

“等你趕到比賽現場,早散場了,你趕去看什麽?看空無一人的會場嗎?”

周夫人一句接著一句讓周清濛心漸漸收緊,緊握著安全帶的掌心潮得厲害。

因為周夫人所說的正是周清濛擔心的。

她的手機不知被媽媽放到哪裏。用助理的手機倒是撥通了花禾的電話,卻是無人接聽。

許是比賽中無暇顧及。周清濛如是安慰自己,心緒卻翻騰不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只能呆呆坐著等。

在候機廳等晚點的航班。

在機艙等飛機降落。

在車裏等維修的人。

想要與花禾見面的期盼、對前路渺茫的不安,與此刻被媽媽抓個現行的沮喪,正一寸一寸攪著心腹,她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抑或是被車外冷雨澆著,心梗著不得安生。

怕趕不到會場。

怕趕到會場,卻是空無一人。

怕自己費盡心思回國,卻被媽媽抓回。

可要她就此放棄,絕不可能。

即便趕到會場也是空無一人,她也非去不可。

哪怕媽媽用多少威脅的話,也非去不可。

“大不了,我再趕到蘭華鎮就是了。我非去不可。”

昏芒中,周清濛眸光熠熠,如撥開前方迷霧的螢火星光。聲線是少女的柔,卻是不容推拒。

讓周夫人幾欲道出口的譏諷之語頓住。

——————————

伴隨主持人的介紹,臺下觀眾捧場鼓掌,歡迎著今天下午最後一位參賽選手。

身形頎長的選手徐徐走至舞臺中央。

“花哥,花哥出場了。”

觀眾席中,高峰推了推正做著美夢的趙宏圖。

陷入熟睡的趙宏圖這才驚醒,揉著眼睡眼惺忪,嘴裏嘟囔著會場空調打的太高。

“花哥這手氣也是沒誰,不是第一個,就是最後一個。”段浪也伸了個懶腰。

舞臺上,只見花禾徐徐站定。

冷白的頂燈直直打在少年身上,使得周身仿若閃著奪目鋒芒,讓人移不開眼,也讓臺下有些疲憊的觀眾與評委眼前一亮。

“班長,花哥抽的題目是什麽?你知道嗎?”

伴隨花禾的演講開始,趙宏圖認真聽了一會,猶如聽天書,忍不住問身邊的方曉柔。

——————————

車輛徐徐駛進會場,車漆閃著昂貴的光,使人不敢貿然阻攔,一路上暢通無阻。

助理剛想下車給周清濛撐傘,誰料周清濛自顧下了車。

車門打開,少女下車。

驟雨已歇。

坐在後座的周夫人雙手抱臂,神色覆雜。

“媽媽....謝謝您。”

周夫人心裏仍有些不是滋味,她忍不住問女兒:“就這麽喜歡她嗎?”

周清濛原欲往會場走的腳步一下頓住,轉目看向周夫人。

隨後,她定定道:“很喜歡的。”

“不,是很愛。”

“像愛爸爸、媽媽、外公一樣愛。”

聽著女兒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真情吐露,周夫人鮮少沒出言譏諷。

多熟悉。

恍惚那日,她與父親也是這樣說的。

“就這麽喜歡周垣嗎?”

“爸爸,不是喜歡,我愛周垣的,他也愛我。”

世事回轉,昔日向父親吐露真情的姚大小姐已為人婦。她的女兒,正如從前的自己一般,向父母吐露著內心所思所想。

周夫人垂下眼眸,心裏無可奈何。

“媽媽,其實,你並沒有後悔對嗎?”

見周夫人未出言阻攔自己,周清濛心口略松,忍不住試探問。

周夫人一怔,也沒料到周清濛突然提起這事。

“話怎麽這麽多?再不進去就馬上給我上車。”

像是為了掩蓋什麽,周夫人冷叱她,面沈如水。

周清濛一聽也不再多言,連忙轉身往會場快步走去。

望著女兒遠去的背影,周夫人怔怔出神。

仿佛遠方有風吹來,使從前梗在心頭的雲霧漸漸散去。

不知是哪處花開,芬芳氤氳。縱使寒意未消,春天已悄悄到來。

——————————

舞臺上的短發少女正字字句句說著愛與改變。

浩瀚宇宙,人與人從互不相識,到因愛結識而生情。

愛多偉大。

老師的愛讓差生擁有努力學下去的勇氣。

父母的愛包容著子女不同常人的情愫。

友人的愛給予孤獨行者支撐下去的陪伴。

戀人的愛使世界萬物都值得彼此去欣賞、去愛。

於是冷漠的人漸漸習得溫和與同理心。

肆意散漫的少年心氣轉為認真與溫情。

偏執的心最終親手松開層層疊疊的束縛。

無形無影的愛意,正悄然改變著一切。

——————————

安靜的會場樓梯,周清濛早顧不得什麽優雅,等不及坐電梯,兩步作一步跨著樓梯,走到場廳門口有些氣喘。

隔著大門縫隙,隱約有燈光閃爍。

比賽還未結束。

周清濛心裏一松,擡手推開厚重的大門。

門緩緩打開。

這一瞬很長,又恍惚很短。

她腦海裏閃回許多畫面。

家境優渥的周清濛,年少時親眼看過諸多風景。因唾手可得,不覺多珍貴。最終過目即忘,心未留痕。

其實蘭華鎮也好,澳洲也好,上陽市也好,都不過尋常之景。

蘭華鎮的斜陽霞光,澳洲的微風、夜景,以及眼前的璀璨燈火,難道別處看不到麽?

與別處有什麽不一致呢?

可是因為有花禾,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少女擡目。

隔著人海,舞臺是極遠的。

卻依舊能看清臺上人身姿挺拔,眸光粲然若星,熟悉的聲息穿過海海人潮,一點一滴落入佇立在門口的少女心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