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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番外六:關於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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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番外六:關於文敏

賀書然一直都知道,二姨是個有故事的人。

這有賴於她媽和小舅的宣傳,一遇到有人說什麽傳奇事兒,這兩人總會見縫插針來一句:

“這算什麽,比不上我二姐,她當年了不得,說出來嚇死你!”

但具體什麽事兒,這倆人又都不說,只留下一個“你自己琢磨”的眼神。

老一輩還好,算是知曉鐘家姐弟的性子,笑一笑也就過了。

但在年輕一輩的眼裏,鐘家二姨能文能武,神秘莫測,不少小孩兒沒事兒就來胡同裏晃悠,意圖一睹其真容。

小時候的賀書然也是其中一員,仗著是自家親二姨,傻兮兮帶著小夥伴來看這傳說中的人物。

一開始鐘文敏不明所以,後來用幾顆糖從小崽子嘴裏知道了真相,氣得要找那倆罪魁禍首算賬。

明明都是幾十歲的人了,還長腿一邁,跑得飛快。

也不知道哪家的小崽子看見了這一幕,呼朋喚友排排蹲在墻根地下看熱鬧。

這不,傳言又被坐實了。

鐘文敏咬牙切齒,回去找老太太嘟囔:“年輕那會兒在大隊裏被人當猴兒看,現在上了年紀又被胡同裏的孩子當猴兒看!”

那時候年歲尚小的賀書然把這話聽在了耳裏,也記在了心裏。

長大後,賀書然也陪著家裏長輩走了不少地方,二姨同家裏其他長輩不一樣,她從不刻意講故事,只是像那句嘟囔一樣,因著觸景生情,不經意間吐露一句:“我記得當年那會兒......”

寥寥幾語就印證了她媽和小舅的話。

二姨的確是個有故事的人。

可那究竟是個什麽樣的故事,二姨沒講過。

但二姨寫過。

那本最後定名為《我是鐘文敏》的自傳還沒完結,賀書然也是機緣巧合翻開了它。

她把長輩們的回憶和那自傳拼湊幾番,也勉強能得出這樣一個故事。

筆力不佳,望君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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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四年十二月,這一年年末,鐘文敏在幾位長輩不知如何形容的心情中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落地時哭聲很大,隔壁床的老太太說這以後指定是個嘴壯的孩子。

鐘奶奶想起刻意在臉上做了偽裝的小閨女,再看向懷裏的嬰孩,險些落下淚來,側過頭收拾好心情才笑著回隔壁老太太的話: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翻年一月,同行的鐘家二兒媳林紅娟未足月生下了個哭聲孱弱的小閨女。

彼時,鐘曉慧已經出院,帶著孩子住在租的小院兒裏。

鐘家的條件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絕對算得上上乘,小文敏被養得很好。

尤其是兩個小閨女放在一起,對比特別明顯。

鐘奶奶當然不會虧待孫女,但到底在娘胎裏養得不算愛好,讓林紅娟看著心就一抽一抽得疼。

無數次,林紅娟都想著要不算了,總不能為了別人的錯虧了自家孩子。

鐘裕禾說都聽她的,她說要就要,不要那就不要。

林紅娟怨過丈夫的懦弱,看似把選擇權都交給了自己,實際上也是因為他自己做不了選擇。

但最後心軟的她架不住老太太那一跪,也聽不得那嬰孩的啼哭。

後來,鵓鴿胡同裏的人都知道,去隔壁省送小姑子的出嫁的林紅娟早產生下了一對雙棒兒。

鐘文敏這個名字,落在了二房的戶口本裏,成了鐘家的二閨女。

【那是一九五五年,鐘文敏尚不滿周歲】

鐘家正逢多事之秋,一遭接一遭的難,壓得人都快喘不來氣兒。

但這些,對不知事的孩子影響不大。

小文敏身體是真好,比起妹妹三天兩頭咳嗽發熱,她簡直就像是個鐵打的人。

小文姝在鐘奶奶懷裏難受得直哭,敏南姐弟倆在院子裏歡快得玩泥巴。

鐘奶奶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受,只能抱著小文姝聲聲輕哄,哄到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紅了眼,一遍遍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對不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鐘奶奶許了什麽願,小文姝磕磕絆絆也長大了。

小北出生的時候,小文姝除了要比小文敏矮上一些,已經鮮少生病,追著哥姐後面也能跑挺長一段路。

只是鐘奶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大院兒裏搬進人家的時候她連幫個忙都要喘上許久,嚇得童老太太不敢再讓她做一點兒事兒。

同院兒裏的其他嬸子也讓鐘奶奶趕緊歇著,那些活計他們自己來就好。

小文敏扶著鐘奶奶回屋休息,鐘奶奶拉著她的手,告訴她多照顧些妹妹,別讓妹妹受了其他孩子的欺負。

小文敏嗯嗯應下,轉頭跑去院子裏和姊妹蹲在一起,聽哥哥們招攬小弟的計劃。

【那是一九六零,鐘文敏五歲】

記憶裏,奶奶總會摸摸自己的臉蛋,用一種她不太明白的語氣說:“咱們小敏什麽都好,就是差了一點兒。”

差了一點兒什麽,小文敏不知道,但她就是覺得奶奶偏心。

因為奶奶還總是說一句話:“要多照顧妹妹”。

明明是一樣的年紀,為什麽自己就要多照顧妹妹?

小文敏這麽想,她也就這麽問了。

媽媽說,因為妹妹身體不好,所以要多照顧一些。

胡同裏的嬸子們說,因為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自己搶了妹妹的營養,妹妹到現在都長不高,所以她得保護妹妹。

小文敏覺得大人們就是偏心,但一轉頭發現媽媽也揪著小北的耳朵讓他不準搶姐姐的糖塊吃。

小北疼得哇哇直叫,她想起了今早上自己也搶了妹妹的糖塊兒,後怕得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覺得媽媽對自己真好。

安慰好自己的小文敏轉頭瞧見拐角墻根兒處妹妹正在朝自己招手。

一副做賊模樣。

她好奇過去,就瞧見妹妹手裏拿著根已經開始融化的冰棍。

小文敏眼睛亮了,做賊的人又多了一個。

等到小姐倆一人一口分完了冰棍,她才想起問上一句:

“你哪兒來的錢買冰棍?”

“奶奶給的,讓我自己去買零嘴吃。”

奶奶給的?

果然還是偏心!

小文敏心裏想著,不客氣拽過身邊的人用她的袖子擦了擦嘴。

身邊人也不客氣,反應極快直接上腦袋蹭。

誰也不讓誰,出門前還漂漂亮亮的姐倆臟兮兮回了家,一起站在墻角挨媽媽的罵。

惹得家裏最小的弟弟顛顛來看熱鬧,看著看著覺得不對勁兒,小鼻子在連個姐姐身上嗅,然後哇一聲就開始哭,說姐姐偷吃不帶他。

林紅娟眉心突突跳,咬牙切齒拎起了掃帚。

小文北書瞬間收聲,自覺一起罰站,為了安全還站在兩個姐姐中間。

小姐倆隔著人對看一樣,那一刻默契達到了頂峰。

偷吃是一回事,但絕對不會承認,尤其不可能出賣奶奶。

這可是整個家裏最大方的長輩了!

而小姐倆也是會討巧的,罰完站背著人去找奶奶邀功,一人一句哄得老太太賊高興,沒少給錢讓她們去買吃的。

也正是因為那段時間和奶奶親近不少,小文敏發現了家裏有一箱子小姑留下的書。

她實在太好奇了,趁奶奶不註意,鉆進被窩裏打著手電筒偷偷看,然後晚上等大姐睡著了,輕聲講給妹妹聽。

小文姝不愛看書,但愛聽故事。

“敏敏,我覺得你講故事比咱姐好聽,你以後想幹啥啊?”

“我也不知道。”

“那你也去寫書唄,肯定這些好。”

大約就是這句話,給才十歲出頭的小文敏埋下了種子,有什麽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但這樣的情況也沒多長時間,到底是一張炕上躺著的,鐘文婷還是被吵醒了。

聽到兩個妹妹的在說什麽的時候,臉色有些古怪,眼睛裏都是擔憂。

再後來,奶奶屋子裏的書都沒了蹤影。

沒了精神食糧,小姐倆很快又被奶奶塞的錢轉移了註意力。

本來已經消停的小文北又開始覺得不對勁兒。

但奈何人太小,腦子不夠用,以至於老太太都入土長眠了,他還是沒搞清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而奶奶走了,小文敏很是難過了一段時間。

不僅是沒了零嘴來源,還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死亡。

死亡,不是像二堂哥那樣去別的地方生活,也不是像大花姐姐嫁去別的人家。

而是往後的歲月,無論睜眼閉眼,白天黑夜,這個人都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生命中,你終其一生都無法再看見她的笑。

爺爺說,這是人生常事,以後還會有無數場離別,甚至於最後她自己也會給別人一場離別。

還有些懵懂,也有些難過,小文敏第一次拿起筆在報紙的空白處寫下心緒......

【那是一九六七年,鐘文敏十二歲】

六八年剛開年,上門的媒婆越來越多,都是沖著她家大哥。

鐘文東,十八,大高個兒,鋼鐵廠的職工,還是老廠長的長孫。

這塊兒香餑餑誰都想啃一口。

那家的小閨女,這家的大孫女,還有隔壁誰的侄女......

至於最後誰能啃上,敏姝南北沒少湊在一起下註。

賭註五分錢。

只是答案還沒揭曉,上高一的大姐病了。

鐘文婷在家裏躺了好幾個月,直到九月份,敏姝南都上了初一,她才算完全好。

都不是傻子,畢竟林紅娟那副模樣瞧著擔心,但實際上她的註意力幾乎全都放在了敏姝姐倆身上,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們一定要考上高中。

說這話的時候,一手拿掃帚一手拿搟面杖。

小姐倆瑟瑟發抖,發誓自己一定好好學習。

林紅娟滿意了,轉頭看向鐘文南。

鐘文南渾身一激靈,接過掃帚笑容乖巧禍水東引:“二伯母,我大哥啥時候結婚啊?我幫您收拾屋子!”

林紅娟又看了會兒這個自己養大的侄子,嘆了口氣。

算了,不想讀就不讀吧,左右這孩子不愁以後。

想通了這些,林紅娟又掂掂手裏的搟面杖,無聲威脅一番後,開始著手忙活大兒子的婚事。

婚事還算熱鬧,畢竟是這一代第一個成家的孩子,家裏特意收拾出來個屋子給小夫妻倆做新房,剩下的兩個弟弟帶著自己的枕頭開始了“隨處而安”的生活。

大兒子過後就是大閨女,林紅娟雷厲風行在大閨女滿十八歲那天就壓著人和隔壁於家獨子領了證。

這個時候,鐘文敏算是徹底明白了媽媽的用意,和鐘文姝兩人互相監督著,在鐘家有了第四代後沒多久有驚無險考上了高中。

又可以緩兩年氣了,小姐倆都這樣想。

【那是一九七零年,鐘文敏十五歲】

可是兩年太快了,鐘文敏覺得似乎就是眨了幾下眼,就來到了命運分水嶺。

想要效仿鐘文婷的法子是不成了,姐妹倆總得走一個。

可是誰走呢?

誰都不想走。

鐘文敏記得,媽媽放下那句“誰成績好誰頂班”的當晚,她滿心焦慮,身旁的人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像小時候那樣依偎著她,告訴她:她們是最親密的人。

鐘文敏驀然想起小時候奶奶總說,讓自己多照顧妹妹,要保護妹妹。

那現在呢?

在這個決定命運的分水嶺,自己也要保護妹妹嗎?

鐘文敏不想,但她不知道該怎麽做,心裏酸脹得實在難受。

她也伸手環抱住身旁人,努力體會那句“我們是最親密的人。”

那就交給命運吧,就像媽媽說的,用成績來決定自己的命運。

而等到命運揭曉的那一刻,鐘文敏終於是懂了奶奶的又一句話:

“咱們小敏什麽都好,就是差了一點兒。”

原來是差了一點兒運氣啊。

縮在炕角聽著大姐的敲門聲,她這樣想。

可她真的很努力了,廢寢忘食得學,拼著一股勁兒,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鐘文敏用枕頭握住自己的頭,試圖把自己和外界隔絕開來,直到那道聲音傳來:

“小敏,給媽開門。”

鐘文敏開了那道門,紅著眼睛看著門外的人,委屈再也忍不住,癟嘴就想哭。

林紅娟嘆了口氣,拉著人進門,坐在炕沿,陪著閨女一起紅了眼。

“我的小敏啊,也是個大人了。”

大人的世界是很殘酷的,他們要去面對風浪,要去抵禦風霜,要學著堅強,要學著報喜不報憂。

鐘文敏覺得自己做不到。

但是媽媽說,家永遠是家,爸媽永遠是爸媽。

她也永遠是她。

那好吧,鐘文敏要長大了,也要遠航了。

【那是一九七二年,鐘文敏十七歲】

火車上的知青都是大包小包,或激動或擔憂介紹著自己。

鐘文敏簡單說了兩句就沒了心思,車上什麽味道都有,混雜在一起,讓她有點兒惡心。

好在她是靠窗的位置,多少還能喘口氣,過道裏的人就沒那麽好運了,忍了一路嘟囔了不知多少句。

就這麽和身旁的女知青一路輪換著睡覺,火車到站了。

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又被吆喝著上了汽車,這次連座位也沒有了。

一起的女知青還想讓她幫著拿個包裹,她拒絕得毫不猶豫。

家裏花那麽多錢給她寄包裹,可不是讓她來助人為樂的。

要是平時還好,這一路過來鐘文敏覺得自己都要散架了,別說多拿個包裹,現在多個水壺她都能直接倒地上。

那女知青也沒強求,看她不願意也就找了別人,只不過被分到一個大隊的兩人,也就是點頭之交了。

下了汽車,還有挺長一段路,趙溝子大隊算是富裕,竟然用了拖拉機來接人。

開拖拉機的皮膚黝黑的小夥子,話不多,被一起來的大隊長指揮著幫知青的搬行李。

到鐘文敏的時候,那小夥子詫異看了好幾眼,幾番猶豫開了口:“鐘知青,你就帶了這點兒東西?”

鐘文敏實在累了,也懶得解釋,點點頭算是答了話,也就沒註意到周圍人那或同情或看好戲的眼神。

拖拉機也不舒服,顛得屁股疼,好不容易挨到了知青點,以為總算是能歇口氣。

可事兒還多,初來乍到,你得先和老知青打招呼,還得收拾住的地方,整理自己的東西。

等都這些都做完,鐘文敏累的連飯都沒吃,直接倒頭就睡。

跟她一樣還有耿甜。

鐘文敏記得這姑娘,她帶的東西的也少,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一個情況。

不管了,先睡覺,其他的等緩過來再說。

然後在她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兩個人就被默認分到了一組做飯。

那也挺好,兩人瞧著似乎都受不得累,那就誰也別嫌棄誰。

第二天,新知青還有一天休息時候,大家就約著一起去了縣裏,缺什麽都買點兒,正是農忙,後面可沒時間。

於是乎,鐘文敏就這麽和耿甜在郵局不期而遇,看著彼此拿著的大包裹,兩人都笑了。

很好,盟友有了。

“文敏,你說一會兒咱回去他們是不是得眼睛都氣紅了?”

鐘文敏不明所以,詫異看了過去。

“還不是昨天,看咱倆什麽也沒帶,他們就差直接把話寫臉上了。”

鐘文敏懂了。

人嘛,難免會比較,大家都算是落難的“鳳凰”,可不得瞅瞅誰已經有了成山雞的苗頭。

還真別說,耿甜這麽一提,鐘文敏拿著大包裹跟其他新知青匯合的時候特意瞧了他們的表情。

果不其然,都是難掩詫異。

鐘文敏高興了,在別人問起的時候,也不瞞著:

“家裏疼我,怕我路上累著,就沒讓我帶多少東西,棉被水壺那些都給寄來了!”

語氣嘚瑟,讓人聽了真不爽。

這不,就有人開口了:“那要是真疼你,怎麽不想辦法讓你留城,反而是來下鄉當知青?”

這話,鐘文敏聽著是真難受。

但她早就料想到會有這一出,話也是張口就來:“我是積極響應國家政策來做進步青年,多好的事兒,怎麽到你嘴裏就變了意思,怎麽,你對下鄉當知青有意見啊?”

這還誰也不敢承認,大家默契轉了話題,只餘開口那人小聲嘀咕:“裝什麽裝。”

但是甭管裝不裝,也甭管內情是啥樣,但新來的鐘知青和耿知青條件好,這點在大隊上傳開了。

後來每個月都有郵差來給這倆人送信,隔三差五還有錢郵來,更是坐實了條件好的傳言。

大約是不甘心,鐘文敏終究是沒做到家裏叮囑的低調。

或許也是要極力證明自己是有點惦念的,每次家裏寄信來,她總是會狀似無意找個大家都在時候拿出來看。

信件很多,有爸媽的,有姝姝的,就連不熟的小姑都寄來了不少。

這其中,還有寶來的。

有人湊上來問信上寫了啥,鐘文敏就說家裏人想自己了,然後在大家的羨慕的言語中笑成了一朵花。

除了農活真的很累,日子似乎也沒有想得那麽糟糕,只是偶爾想起家裏有個跟自己命運相反的妹妹,難免會酸澀。

尤其是在看到妹妹寄來信上說起她的生活,祝福之餘也會怨憤。

鐘文敏知道,妹妹的信沒有炫耀,有的是分享和擔憂。

而且那些信封裏總是有錢有票,甚至沒信寄來的時候還會有包裹,都是瑕疵布和自己愛吃的零嘴。

可是,別人的幸福有時候真的會刺了自己的眼。

鐘文敏太迷茫了,再不找人講講,自己可能真的填不了那道裂縫了。

耿甜安靜聽完,沒勸慰,也沒做任何評價,只是笑著講了她的故事。

不得不承認,人都是喜歡對比的,耿家姊妹那些事兒是鐘文敏從沒有經歷過的,唯一的接觸大概是在關月那兒聽過一兩句。

鐘文敏後來在想,當時的自己陷入了死胡同,若是耿甜只說什麽安慰話,或許還會起什麽反作用。

當時的一切都是剛剛好,對耿甜的心疼超過了自身的迷茫。

兩顆心就這麽在趙溝子大隊挨近,兩個人也相互扶持走過一段不算長的歲月。

她們一起找大隊上的人在農閑的時候建了個房,不大,兩個姑娘住剛剛好。

吃飯也和其他的知青分開,柴火找了存在感不高的覃浩峰等價交換,清凈了不少。

大隊上又掀起了一陣風波,不少人偷摸打聽這倆姑娘的家境。

什麽心思大家心知肚明,但好在這個大隊上的人大都淳樸,就算有心思也沒人做那些齷齪事。

耿甜笑她天真,說這安生日子全是她堂哥的功勞。

鐘文敏想想,似乎還真是這樣。

臨近年關,在部隊的鐘文西打著探親的名義,穿著一身軍裝來大隊上轉悠了好幾圈。

嚴肅的模樣還挺能唬人,至少大隊上的人都知道鐘知青是有人撐腰的。

撐腰的人還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連帶著關系好的耿甜都受益不少。

這誰敢惹?

還真有,張晨。

若說這個大隊上有什麽人能讓鐘文敏第一眼就記住,那一定是滿身書卷氣的張晨了。

許是當了老師,農活做得不多,張晨比起其他知青耀眼了不少。

再加上他見人三人笑,溫和有禮,鐘文敏確實有些心動。

可是心動之餘,總會想起媽媽的話,熱起來的心又冷靜了,以至於張晨提出交往的請求時,她根本沒多思考下意識拒絕。

張晨還是一如既往笑容溫和,開口帶了幾分遺憾:“看來還是我不夠好,讓鐘知青對我沒有信心。”

這話一出,鐘文敏沒愧疚,倒是突兀想起家裏那個妹妹。

要是姝姝在這兒,一定會嫌棄得皺起眉,搓搓胳膊,低聲吐槽一句:“這人有病吧。”

想到這兒,鐘文敏笑出了聲。

“鐘知青,你怎麽了?”

“沒事兒,我就是想起了家裏人,下個月他們就要來了。”

張晨下意識皺眉,然後立刻揚起笑:“那真是太好了。”

可不是太好了,她盼這一天真的太久太久了!

從接到電報的時候就開始期待,整個心被一點點填滿,滿得就要溢出來,然後在見到媽媽的時候徹底爆發。

姝姝抱著她嗷嗷哭,媽媽在一旁瞧著她們紅了眼。

那一刻,鐘文敏無比確認,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拋棄自己,但是媽媽和姝姝不會。

既然有人托底,既然有人永遠不會拋棄自己,那何苦在自己沒下定決心的時候就賭一個未來?

賭贏了還好,要是輸了,夜半醒來都得給自己一巴掌,狠罵一句:你怎麽這麽不爭氣!

鐘文敏想想都覺得疼。

倒向張晨的天平回旋了一點點,就這一點點足夠鐘文敏在面對張晨的時候多一分理智。

而有的時候,人真的只需要這麽一點點理智,就足以改變很多東西。

家裏的信也來了,裏面是張家的種種。

好覆雜,鐘文敏不想思考,天平就這麽平了。

張晨再一次找來,說想要和自己一起進步。

鐘文敏無端有些厭煩,只說自己還沒想好。

張晨依舊溫和,笑著說等她。

這一等,就等到了耿甜結婚的消息。

鐘文敏想不通,明明去年還是個眼睛帶著光亮的姑娘,怎麽就短短時間就向命運低了頭?

是因為農活嗎?

是因為錢嗎?

還是因為家裏的那封信呢?

耿甜沒說,只是固執得強調要嫁的那家人真得很好,她也會過得很好。

鐘文敏就這麽送耿甜出嫁,看著她一點點沒了曾經的光彩,看著她終於忘記了寫寫畫畫,沈浸在柴米油鹽醬醋茶。

那一刻,天平斜得徹底。

就在鐘文敏想著該怎麽和張晨把話說清楚,才能不耽誤自己的名聲時候,覃浩峰交給了自己一封信。

信上明明白白是張晨和李雪琳過往。

好一段精彩往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相愛抵不過利益,她棄了他奔赴更好前程,他報覆她找更好的跳板。

很好,不說天平偏向誰了,天平是直接沒了。

鐘文敏真的不知道是該生氣被利用,還是該慶幸自己終於能安了良心。

“鐘知青,我也就知道這些了。”

覃浩峰確實也只知道這些,內裏的細節還是費心打聽過的,算是對得起那位長輩的囑托。

想到此,覃浩峰又開了口:“鐘知青,以我對張晨的了解,不是死纏爛打的人,還有鐘知青最好還是找個伴一起,一個人不安全。”

言盡於此,之後覃浩峰除了依舊用柴火換點兒吃的,再沒和鐘文敏有任何交集。

而張晨確實如同覃浩峰所說,當鐘文敏把所有事情攤開,他也直接承認,想要和鐘文敏交往,是因為合適。

合適?

這個詞鐘文敏不喜歡,至少十八歲的鐘文敏不喜歡。

也算是情竇初開成了泡影,鐘文敏很是消沈了一段時間,整個人蔫噠噠,有點兒可憐。

焦雯婕聞著味兒就找來了,依舊是傷春悲秋,淒淒慘慘~

也是閑得慌,鐘文敏破天荒想知道這姑娘到底有多慘,開口問了那麽兩句。

焦雯婕瞬間打開話匣子,嘀嘀咕咕說了一大堆。

鐘文敏耐著性子從頭聽到尾,越聽越不對勁兒。

這到底怎麽個慘法那是一個字沒說,翻來覆去都是“不像我...”

也真是個人才。

把人送出屋子,鐘文敏腦子嗡嗡響,那點兒郁悶倒是弄巧成拙沒了蹤影。

算了算了不想了,收拾收拾東西,她要回家過年了。

【那是一九七三年,鐘文敏十八歲】

時隔一年半再踏進那條胡同,那仨嬸子依舊熱情,咋咋呼呼誇了一通,然後就開始打聽下鄉種種。

好不容易脫了身,踏進院門,童奶奶笑容慈祥,絮叨著回來就好。

王嬸子問她吃不吃瓜子,李嬸子遞過來一缸熱水,讓她暖暖身子......

回家可真好,暖言暖語,熱騰騰的飯菜,還有給暖被窩的兩個小崽子。

鐘文敏躺在熟悉的炕上,睡得特別好。

媽媽說得不錯,家永遠都是她的家。

樂呵呵過了一個年,十九歲的鐘文敏迎來了曙光。

翻年回了趙溝子大隊沒多久,部隊上的二堂哥帶著未婚妻子再一次來到了大隊。

衛圓圓看著鐘文敏眼睛都亮了,也不生疏生前挽住她的胳膊,說她長得真好看。

後來鐘文敏也問過衛圓圓,怎麽就看上了自己。

衛圓圓向來是大方的性格,沒什麽可遮掩的:

“那時候文工團缺人,你條件不錯,再加上咱倆以後是一家人,就是個順手的事兒。”

這麽一順手,鐘文敏的命運就改變了。

離開趙溝子大隊的那一天,很多人都來相送。

張晨祝她前程似錦,覃浩峰祝她一路順風。

焦雯婕哼哼唧唧說她命真好,不像自己還得受苦。

還有耿甜。

耿甜一直送她到了村口,就像是當年鐘文敏送她出嫁那樣。

兩個女孩抱了抱彼此,沒有再多言語。

鐘文敏坐上周青山開的拖拉機,揮揮手,沒有再回頭。

【那是一九七四年,鐘文敏十九歲】

說起來,文工團也辛苦,好在鐘文敏這些年也吃過苦,咬咬牙也算是過來了。

再加上鐘文敏有一副好嗓子,被帶隊的老師看中,帶在身邊親自指導著。

偶爾也會跟著衛圓圓一起回衛家吃飯。

衛家夫妻都是好性子的人,知道鐘文敏是女婿的妹妹,更是熱情。

熱情到特愛給她介紹對象。

但大概就是緣分不夠,她見了一些人,沒合上眼緣。

後來實在沒這個心思,只說談對象這事兒還得回家問問媽媽。

就這麽過了幾年,鐘文敏沒找到機會回家,不過日子倒是不錯,比起在趙溝子大隊的時候臉色好了不少。

年歲增長,褪去了青澀,人也愈發漂亮。

就在鐘文敏出落得要讓人移不開眼的時候,家中傳來信兒,讓鐘文敏沒事兒多看看書。

林紅娟怕閨女不當回事兒,隔幾天就要打個電話過去,連哄帶罵,感情充沛。

衛家這邊似乎也聞著了味兒,找回來不少資料。

行吧,家裏總不會害她,讓學習那就學吧,萬一真有那個機會,鐘文敏不想再經歷當年的八分之痛。

人生轉折點也就這麽來了,確切的消息登報,鐘文敏帶著個小包裹像十七歲那年一樣,坐上了火車。

只是這一次,是回家的路,也是奔前程的路。

她一定要走得漂亮!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鐘文敏嚎啕大哭,引得胡同裏的人都來看熱鬧。

考得更好的王軍義瞠目結舌,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嚎一嚎。

醞釀半天,實在是嚎不出來,只能隨大流盯著鐘文敏看。

不愧是文工團出來,真厲害啊!

鐘文敏是情真意切在哭,哭她這些年始終未散的遺憾和委屈,哭她的苦盡甘來,哭她的前程似錦。

鐘文敏知道,比起更多的人,她的經歷其實算不上什麽。

但還是那句話,身在其中方知其味。

她鐘文敏,靠著自己回來了。

【那是一九七八年,鐘文敏二十三歲】

鐘文姝好奇問鐘文敏,最後怎麽就決定了是李寶來。

鐘文敏也經常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認真思索一番,驀然想起當年張晨的那兩個字:

合適。

但好像又不僅僅是因為合適。

大約是知根知底沒有隱瞞;

大約是下鄉時候沒有回覆但也不曾間斷的信;

大約是練了一天嗓子,疲憊不堪時候,面前突兀出現的風塵仆仆的臉;

大約是合口味的果脯和糖;

大約是幾年如一日,得不到回應也不曾改變的心。

鐘文敏想,浪漫或許並不只是像小說裏那般定義。

它可以是拔山涉水的一顆糖,也可以是路邊的一塊石頭;

它可以是開在山巔的一朵花,也可以是墻根兒下的一棵草。

它不一定要大膽張揚,它可以潤物細無聲。

說這麽多,歸根結底最重要的還是那句喜歡。

少年熾熱真誠,二十五歲的鐘文敏確實很喜歡這樣的寶來。

那就試試吧,把十八歲時候所有的顧慮拋開,用自信平和的二十五歲面對這一份感情,以及...

那場風浪。

語言的力量真的難以想象,有的時候一句話就足以把一個人拉入冰窖。

一剎那,曾經忽略的細節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裏閃過,奶奶的欲言又止,小姑的信件,媽媽說她救過小姑的命...

原來是這樣啊。

但好像也不只是這樣。

爺爺將那對母女拒之門外,爸爸給她開了不少小竈,姊妹們堅定將她護在身後,賀哥給了她四顆糖,寶來把她緊握的手一點點掰開,還有媽媽。

媽媽說:

“這是你家,我永遠是你媽。”

【那是一九八零年,她二十五歲】

畢業以後,鐘文敏進了學校教書,光榮是真光榮,累也是真累。

沒多久下來,人瘦了好大一圈。

寶來嘴上沒說什麽,只一個勁兒給她塞吃的,從南到北的都有。

大約就是在一個陽光溢滿院子的午後,鐘文敏微微舉高咬了一口的芒果幹,看著它和那有些刺眼的太陽慢慢重合。

還挺好看,鐘文敏這樣想。

“看啥呢?”寶來很好奇。

“看太陽。”鐘文敏動作沒變,笑著回話。

寶來噢了一聲,也拿起一片芒果幹,咬了個差不多的弧度,學著鐘文敏的樣子也把芒果幹舉起來看太陽。

鐘文敏一回頭就看見這樣的場景。

有點兒可愛。

鐘文敏沒忍住笑出了聲,寶來轉過頭,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疑惑,但不過片刻,也跟著笑了。

心軟得一塌糊塗,鐘文敏開了口:“結婚吧。”

結婚吧,這三個字聽在寶來耳朵裏簡直太美好了。

近乎一米九的漢子嗷嗷哭,嚇得屋裏小憩的老爺子以後出了什麽事兒,著急忙慌出來,知道是怎麽回事兒,氣得給了這傻孩子倆拐杖。

真沒出息,老爺子嘴上罵著,心裏卻盡然是欣慰。

老一輩求子女出息,求子女孝順,也更求子女能有個貼心人。

結婚就是一輩子的事兒。

老爺子沒想過配與不配,他只是將李寶來這個孩子看在眼裏,覺得寶來好,覺得寶來能對小敏一輩子好。

所以那兩拐杖,何嘗不是一種認可。

但是老爺子發誓,他要是知道這孩子能在產房外哭得更大聲,自己一定買個更硬的拐杖。

賀實瞧著周遭人看過來的眼神,實在忍不住了,上手想要把這人嘴巴捂住。

誰曾想,寶來正愁沒地方發洩,對這送上來的手直接就是一口。

那一口,疼得賀實呲牙溜嘴,一把拉過身旁的於成海讓他來管。

仨連襟,他一個最小的逞什麽能!

這一切,產房裏的鐘文敏是不知道的,她只覺得撕心裂肺得疼。

後悔生孩子,又感激媽媽的偉大。

當然這裏的媽媽是親愛的林紅娟同志,把她帶回家,養大的媽媽。

耳邊傳來嬰兒的哭聲,鐘文敏轉頭看去,紅彤彤的,真醜。

但這是她和他的孩子。

【那是一九八三年,她二十八歲】

生活進入到一個新的階段,但似乎又沒有什麽不一樣。

鐘文敏拿起筆,繼續寫著她的故事。

鐘文姝樂呵呵咬著蘋果湊過來趴在自己的背上,非說要看。

這倒是沒什麽不能看的,鐘文敏順手拿過那被咬了幾口的蘋果,大方給讓了位。

“你這也沒寫完啊!”

“那我才多大?人不都還活著,故事都還沒完。”

“倒也是,不過你這書名咋不用我給你想的?”

鐘文敏氣笑了:“你還好意思說,你那名字《我最愛的妹妹》,跟我有什麽關系?我的書還是你的書?”

“咱倆還分你我?”

笑鬧間,鐘文婷推門進來:“孩子都哭成什麽樣了,你倆還跟沒事兒人一樣?”

那仨崽子放在一張炕上,一個哭了,另外兩個準保也安生不了。

小姐倆對視一眼,開口毫不客氣:

“有媽呢!”

“有媽媽呢!”

屋外傳來林紅娟罵罵咧咧的聲音,心裏卻暖得不像話。

這大概就是底氣吧,不管年齡多大,不過經歷過什麽事兒,但只要轉頭還能看見媽媽,那就什麽都不用怕。

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因為身後有媽媽。

當然有些事兒得先過媽媽這道坎兒。

孩子們上了小學,敏姝姐倆幹脆利落辭職。

鐘文敏的原因是想趁著年輕多看看這個世界。

至於鐘文姝,躲在鐘文敏身後說要陪姐姐。

林紅娟忍了又忍,到底沒再拿起墻角的掃帚,只是氣得兩天沒讓這倆閨女進門。

等到再開家門的時候,開口還是帶著點兒怨氣:“你們啥時候滾?”

姐倆一左一右挽上林紅娟的胳膊,壓低聲音開口:“不急,我們先陪陪爺爺。”

林紅娟步子一頓,輕輕嘆了口氣,去了廚房沒再說什麽。

鐘文姝擡手招呼跟在屁股後面的小書然:“然然來,趁著今天放假,咱們去找太姥爺聽故事。”

小書然頂著一張和鐘文姝像極的臉,左手牽媽媽,右手牽二姨,還不忘招呼笑出一口大白牙的小舅,四人結伴進了老爺子的屋子。

老爺子盤著核桃,笑瞇瞇開了口:“然然想聽故事啊?那可不是一天能講完的。”

“您慢慢講,講多久咱就聽多久。”

“好,八十年前......”

【那是一九九一年,鐘文敏三十六歲】

外面的世界很大,搭上自家旅行社的順風車,鐘文敏帶著本子和筆去了不少地方。

夫妻倆也不缺錢,寶來不當司機後,把孩子甩給爹媽,樂顛顛跟著,說什麽也要一起。

兩人吃過了天府之國的火鍋,看過了彩雲之南,踩過一望無際的海水,最後去了趙溝子大隊。

熟悉的面孔幾乎都沒了,沒有了大隊長,沒有了記分員,沒有了會計。

倒是地裏的莊稼,漲勢更加喜人。

知青點的房子早就重建,住了新的人家。

帶路的小孩嘰嘰喳喳,告訴鐘文敏那之前住了不少的知青,現在都回城了。

鐘文敏心中萬千觸動,打發了小孩,朝著記憶中耿甜的家去。

入目是新房子,鐘文敏心放下了一半,上前敲門,一個腰有些彎的中年婦人開了門。

“您好,請問耿甜在嗎?”

那駝背老人盯著鐘文敏楞神片刻:“你是當年那個去部隊的知青吧?”

“是我。”

“還真是你!你找耿甜是吧?她不在,出去打工了,你下次來,她一定在!”

“她過得好嗎?”

“好,兒女都出息,也走出這個村子了。”

“那就行,我下次再來。”

說完話,鐘文敏轉身離開,沒再回頭。

寶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婦人還在原地站著,見他回頭露出一個笑。

他禮貌回應,再轉頭時發現,鐘文敏早已淚流滿面。

“回家吧,我不喜歡這兒,我想回家了。”

“好,咱回家。”

回了京城,焦雯婕聞著味兒跑過來:“咋樣,見著耿甜了嗎?”

“沒,她外出打工了。”

焦雯婕點點頭:“那也行,總比在村子裏好,誒你說人的命還真不好說,你倆當年條件都那麽好,不像我家裏...”

鐘文敏眼疾手快把桌上的餅幹塞她嘴裏。

得,焦雯婕懂了,這是又嫌她煩了。

行,她走就是!

明天,不,後天再來!

鐘文敏看著她的背影,腦瓜子嗡嗡疼,幹脆起身回家找媽媽。

推開院門,走進後院,林紅娟坐在搖椅上給書然講故事,腳邊還有一條大黃狗。

鐘文敏走進,聽見了那讓人心安的聲音:

“你姥爺陪了我六十年......”

【那是二零零八年,鐘文敏五十三歲】

鐘文敏有時候也會想,自己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不過也不難猜,那肯定是個不負責任的人。

鐘文姝和關月兩人,在確認鐘文敏真的不在意後,有事沒事兒就把人拎出來罵兩句。

鐘文北更是敢想:“二姐要不我托人打聽打聽?”

“我有病打聽他?”

“要是有錢,咱去把錢都騙過來養咱爸,要是沒錢咱就跑。”

鐘文南擡手就是一巴掌:“滾一邊去,閑得慌,你就跟團出去玩兒,凈在這兒出餿主意。”

老光棍鐘文北早就習慣了哥哥姐姐對自己“動手動腳”,只要沒有小輩在,他那真是一點兒都不在意。

只是轉頭想到三哥的話,心裏難受得要命:“我不去,我要陪爸。”

氣氛靜默一瞬,鐘文敏站起身:“我回家看看爸。”

回家,也就是從八號院走到五號院,也就幾步路的距離。

鐘文敏繞了彎兒,去了前面市場,找到角落那個小攤,笑著開口:“楊哥,給我來份綠豆糕,記得用油紙袋裝。”

“給鐘叔的是吧?拿去,不要錢!”

“那我也不客氣,謝謝楊哥了。”

“快去吧,別讓鐘叔等急了!”

【那是二零一八年,鐘文敏六十三歲】

疫情結束後,鐘文敏又一次坐上了開往東北的綠皮火車。

小輩們都勸,說現在交通方便,幹啥非得坐綠皮火車。

鐘文敏才不管,說那條路就得坐綠皮火車才有意思。

一句有意思,引得一大堆老頭老太太擡腳就跟著去。

姝賀、南月、敏寶、單身老頭鐘文北。

賀書然無法,也實在放心不下,自覺能和小舅搭個伴兒,幹脆跟著去了。

火車搖搖晃晃開了,車廂裏全是這幾個老頭老太太的笑聲。

賀書然看著看著也笑了,轉頭就對上了二姨的眼睛。

這雙眼睛的主人,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賀書然這樣想。

【那是二零二四年,鐘文敏六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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